打豹子
——选自于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
李新民
豹子是个人名。豹子长得不像豹子,倒像是只狗熊。
高小毕业后,我们就回村了。
豹子是队长,我们的家长第二天就代我们给队长报到了。
豹子安排我们六个孩子包茅粪。就是把各家各处的茅粪担到他所指定的地里,月工分为三百。
在先,茅粪就由两个社员承包,月工分是六百,我们承包后却变成三百了,显然不公。我们的家长和豹子交涉,豹子的理由是,我们是半劳力,半劳力就只能挣一半的工分。家长们再三说是应该同工同酬,说这话还是申纪兰说的,豹子就是听不进去。逼急了还说:“爱干不干,其他活儿小娃干不了,不担茅粪就再没活儿了!”
五六年前,因偷苜蓿之事,已和豹子有点芥蒂。豹子不计前嫌,豹子是出于公心,豹子连杏儿(豹子的相好)也不甚照顾,能给集体节省一点工分算一点,正是这样,豹子才能连任队长。
没办法,栽在这蛮熊手里了。
给一半就一半,挣一分总比不挣一分强,担就担吧!
更令人生气的是,过去那两个人承包茅粪,老是倒在村边地头,轮着我们干了,豹子老指定要倒在和邻村交界的地里,而且是地中间。
我们和豹子理论,豹子说,倒在村边,住在村边的社员提意见,送到交界地里是因为边远土地缺肥,倒在地中间是为了使载粪的大车少碾些虚地。豹子还骂我们:“小屁娃娃,懂得个巴子?敢往村边地头倒,看我不把你们鸡鸡割了!”
豹子还是不计前嫌,豹子还是为集体负责。豹子过去也不允许那两个人往村边倒,也指定他们往地中间倒,人家不听他的,他才把他们换了。只能说豹子欺软怕硬,见我们好使唤,所以由此从严了。
思前想后,新仇旧恨齐涌,越想越生气,真是欺人太甚。不打豹子,不灭其威;不打豹子,难平义愤;不打豹子,出不了我们胸中恶气。商量之后,决定教训豹子一次,让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我们预先商量了几种打豹子的方案。按说先用“推撑扬沙”把豹子迷得看不见了再动手最好,可这家伙老戴着个墨镜,此招马上就否定了。晚上豹子不戴墨镜,却只能在巷道里打,巷道里先不好“布阵”,一群娃娃堆在一起等豹子,免不了会暴露行动。布不成阵就得下家伙,打伤豹子不心疼,赔医药费就不是心疼的事了,是尻子疼,是要挨自家大人打的。而且“巷战”瞒不了人,这伙熊大人都是歪嘴和尚,作证时决不会偏向我们。那么只能是白天在地里打了,“战场”只好确定在村外路边的一棵柿子树下。
柿子树下是人们上下工路过歇凉的地方,尤其是妇女们下工后爱在树下闲谝说笑:“着急啥?回去还得做饭,来来来,先日脏一会儿婆婆。”等她们纳上一会儿鞋底,便说:“走,老痴熊把饭做好了,回去净吃啦。”豹子爱往女人堆里扎,也爱在柿子树下停留。
提前说好了,到时候谁抓左胳膊,谁抓右胳膊,谁拽左腿,谁拽右腿,谁揪头发,谁抱腰,不能随意变更。早早站好位置,以掷扁担为令,动作要齐,下手要狠。连跑时咋跑,事后大人问时咋说也事先说好了。
正是暑天,连一丝儿微风也没有,闷热闷热。垂直地悬挂在头上的太阳,已经不是在放射光芒,而是在喷吐火焰。地面上浮土一层,热浪滚滚,灼人似的炙烫,再加上树枝上聒耳的蝉鸣,够烦人的了。
此时的我们,无人喊热,身上还起着鸡皮疙瘩,“战前”的紧张和冷凝,只有经过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到,用语言很难描述。我们刚往远处的地中间送去一担茅粪,六个人和十二个茅罐全蹾在柿子树下,大家故作镇静地倒着鞋窠窝里的土,枕戈待旦,静候战机。
豹子只要上地里去,或是从地里回来,必然要经过这里,而且肯定要指责我们。路边的柿子树下,放上六副茅担、十二个茅罐,是个大人见了都要指责的。果不然豹子来了,果不然没走到树下就开始骂我们了:“碎熊娃,踢死你个狗日的!那是你们放茅担的地方啊……”
兵法曰:“上下同欲者胜。”没等豹子把话说完,也没等他走到树下脚跟站稳,我将手中扁担一掷,六个人同时扑了上去,几秒钟的时间就将豹子扳倒在地,一人只踢了一脚,六个空茅罐先后砸在了豹子的头上、身上。
不到十秒钟就结束了战斗,之后我们分头逃窜,使豹子无法追赶,我手里还抓着豹子的一鬃头发,也顾不上扔掉。豹子也没追赶,一是不知该撵谁,二是谁也撵不上,三是浑身疼痛且沾满了茅粪,眼睛糊得半天先睁不开还咋撵人!
豹子像偷了人一样,双手抱着头,悄悄溜回家里,恶心得真想把头卸下来泡在大盆里用鞋刷子刷刷。他咬着牙根,先浑身上下冲洗了一遍,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肚子里憋下一肚子气的豹子,要到满村里寻找我们。
他还没出家门,我们的家长就相跟着寻上门来了。
我们事先说好的,如果战斗中谁受伤了,就一口咬定,是被豹子打伤的,是他先打我们,我们才打他的。而且是我们吃亏了,是豹子把我们打了一顿。
你想,我们才十三四岁,豹子三十多岁正当年,胳膊胡抡一下,也能伤着其中一个。正好元元的鼻子不知咋就碰出血了,我们跑回家后都哭,异口同声,都说豹子先打元元,我们去挡,豹子把我们也打了一顿。
家长们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指责豹子,说娃娃们茅罐放的不是地方,你撵走不就行啦,凭啥打人!你几十岁的小伙子打小孩,你他妈的是人么还是畜生!元元他爸来时手里就提了根棍子,指着豹子鼻尖说:“这事和你搁不下!”
豹子媳妇也跟着指责豹子,说豹子千不该万不该,实实地不该!豹子连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我上初中时还单独打过一次豹子。
星期六的晚上下了场大雪,一早我就扛了把木锨到生产队的场院去铲雪。豹子站在场院门口,我还没顾上喊叔,豹子先朝我说话了:“嘿!学雷锋把咱安安学的也会做作了,娃到底是长大了。”
既然他不自重,我也没必要客套了,低着头只管朝里走。
我义务劳动,不挣队上工分,作为队长的豹子你不表扬就行啦,说啥也不该挖苦人。我又没吭声,更犯不着再挑衅了:“唉,你用木锨铲雪哩么,你认识木锨上那两个字吗?”
全当豹子不是问我,我仍然没理他。
我确实不认识那两个加起来有几十个笔画的繁体字,尤其还是草书下的。那是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就很驰名的木器店字号:龜號。
豹子两讨没趣后,有点尴尬地问旁边一个小脚老婆:“改样妈,你认识那两个字吗?”
被称作改样妈的老婆嘴瘪着说豹子:“好娃哩!婶子没文化么,你当婶子是憨憨啊,那两个字念龟号,对么不对?”
对不知道的事情,直接说“不知道”其实最省事了。好悬乎,我差点把那俩字当成貔貅了,不是带着气儿,早已浅浮地露了馅儿。
然后豹子又对着在场院里扫雪的十几个人大喊:“唉唉唉,都听着!改样妈一天学也没上过,还知道木锨上那两个字念龟号,咱安安讲究是中学生哩,连那两个字都不认得,不知这伙娃娃成天在学校学啥哩?”
正值全国学雷锋的高潮时期,我也刚交了入团申请书,所以实实不想惹事。
我已走离豹子好远了,见其没完没了,无奈之下才回过身来,朝着豹子大步走去:“陈山豹!你欺人太甚么!我不认识那两个字妨碍给你妈立碑啦,你糟践我干啥?我上学是花我家钱哩,又没花你妈的卖屄钱,你寻我事是要咋咧!我成天在学校就学操你妈哩你个大流氓……”
骂到跟前,我抡起木锨就朝豹子头上狠狠拍去。不知将其头拍破了没有,反正我的木锨身首分家了。我正打算用锨把朝着豹子的肚子拼力戳去,身后被人死死抱住了。
豹子根本想不到我会直接下家伙,赶他反应过来,一群人早把他团团围住了。
只有一个人抱着我,好心的人们皆以为豹子强势,都怕我吃亏,都在拦挡豹子。
我虽然体重还不过百,个头也和豹子差一截,但我自信我能打过豹子,不单是豹子拿着扫帚、我手里抓的是锨把。
吃过早饭,父亲要领着我去豹子家里赔情,我坚决不去。母亲要托个人给豹子回话,也被我厉声挡住了。
本来星期一早上才去学校,耐不住父母嘟囔,当天下午我就背着馍布袋上学去了。
不远看见豹子蹲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抽烟,头上好像也没用纱布包扎。
就这,我也料就豹子不会善罢甘休。想到了坏的方面并不等于我胆小。没事不挑事,遇事不怯事,摊下这场啦,就不怕下冷(读lia)子!
我顺手从巷里捡起一块半截砖,毫不减速地朝前走去。
豹子见我手里提着块砖头,慢慢从石头上立起,拍了拍本来就没沾土的屁股,悻悻地走了。
几十年之后,回村碰见披着烂棉袄、拄着拐棍的豹子,快八十岁了,行将就木之人了。谁也遮挡不住岁月的脚步,往日那彪悍矫健的身子好像也缩了一截,胯下的设备估计早报废了,手上和脸上也似挨过土枪一样,布满了斑斑点点。
听村人说豹子早就不和杏儿来往了,原因复杂,不纯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
见面我先叫了一声叔,递了一根烟,又帮他点着。豹子手抖着、嘴颤着,呗呗呗地吸了几口后才说:“安安,你贼熊还记得你们一群碎熊打叔么?后来那次么,是叔不……”
“谁还记那干啥,那不是记仇哩嘛?过去都是我们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嘿嘿,一木掀拍掉了个共青团员,我其实也没沾光。不过,叔,你现在还敢和我单个儿较量么?”我没让豹子把后话说出口,不能让一个老年人厚着老脸给我认错啊!
豹子的左右肩膀竖了竖,把快要溜到背后的棉袄稳定在肩膀上,头摇了半天才笑着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贼熊都当爷爷的人了,还不着调儿。
唉!看来天底下确实有冤假错案啊!只是可惜了我那副好墨镜,石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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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贝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