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刘欢:中秋刚过,月亮尚圆,他走了
作者 燕飞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刚过,今晚多伦多的月亮尚圆。月亮挂在瘦燕斋窗外,圆得有些不肯走的意思。夜里刷手机,忽然看见一条讣告:刘欢走了。9月25日,在上海,63岁。我怔了半晌,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两遍,才慢慢放下。
窗外多伦多的月亮,照得院子里的枫叶影影绰绰的。我想起38年前,北京的那个秋天。
那时我还年轻,刚从北京去了海南,在《海南特区报》做副刊。那次因事回京,赶上首都体育馆有场演出,文化报的刘强送了张票,就去看了。后台乱哄哄的,有人指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人说,那就是刘欢,刚唱完《雪城》里的插曲《心中的太阳》,《便衣警察》里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当时两部电视剧同时火爆,满大街都在放他的歌。我挤过去,做了个简短的采访。他说话不紧不慢的,天津口音还没完全褪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说你这两首歌要火。他摆摆手,说火不火的,歌先唱着。
那是我和刘欢的第一次见面。
忙完京城的事情我回了海南。不久,我在报纸上看到刘欢去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书,教《西方音乐史》。一个流行歌手,去大学当老师,那时候是件稀罕事。
再后来,我正好有趟差去北京。落地住下来,便给刘欢打了个电话,说想去学校看看他。他说你来吧,明天我在教研室等您。
经贸大学的校园不大。我找到艺术教研室,推门进去,屋里除了刘欢,还坐着两个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燕大侠来了”。然后指着那两位说,都是朋友。寒暄了几句,其中一位忽然站起来,说走,吃涮羊肉去。北京的秋天,铜锅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纸,麻酱里搁点韭菜花,吃起来热气腾腾的。那一顿饭吃了很久,聊音乐,聊海南,聊北京,聊各自认识的人。刘欢话不多,但有逻辑性和归纳性,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席间大家互相夸来夸去,夸他的嗓子,夸他的学识,夸他放着明星不当去教书。他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茶,偶尔夹一筷子羊肉,说一句“行了行了,别捧了,捧高了摔得疼”。
那是我记忆里关于他最完整的一个下午。铜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眯着的、不慌不忙的。我记得挺清楚。
青年时代的刘欢
再往后,就是远远地关注了。他的歌,他的节目,他的消息。后来我移居加拿大,隔着太平洋,偶尔看到他的新闻,也会关注一下。知道他搞了《中国好歌曲》,知道他和那英和谁谁谁给《好声音》做评委。知道他做了原创音乐公益金,知道他一直在讲台上站着。我也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又叫“不死癌症”。这些年他拄着拐杖的照片在网上传,看着心里发紧。一个能用声音撑起整个舞台的人,被骨头里的病痛一点点啃噬着,那种对比,比任何歌词都残酷。
我想起海南的那些年轻音乐人。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海口,满街都是闯海的人,码头上、歌厅里、编辑部里,到处是年轻的、不安分的、想唱歌的人。我在《海南特区报》管副刊的那些日子,写过、捧过不少青春歌手。有一个女孩,从重庆来,叫黄晓霞,嗓子好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在海口的南蒂歌厅里驻唱,一开口就能把满场镇住。黄晓霞还和倍司手艾诺谈恋爱。几十年后,再次知道晓霞的消息就是看湖南台芒果卫视的歌手节目,她改了名字,叫黄绮珊,和韩红比高音,年轻纷丝叫她“黄妈”。闯海时期我采访过的青春歌女甚多,张咪、丽娜、冯慧、陈慧、丹妮、赵芳、邹薇、于红、彭莉红,小王菲小苏芮小邓丽君等等,现在我记忆犹新。有一个江西萍江女孩叫苏喜,那时才十七八岁,也是个好嗓子。苏喜有礼貌,见面就认哥,每次见面都称呼燕大哥。几十年后苏喜改叫苏家玉,在东南亚地区也火了。一个男孩叫高枫,个子高高的,创作力惊人,后来写出了《大中国》。还有一个叫欧阳晨峰的,也是那时候在海南唱歌的年轻人,我和另一家媒体封过他一段时间的“海口歌王”。那时候海口不大,谁唱得好,副刊上写一写,就能火。我记不清写过多少这样的名字了。几十年过去,有人红了,也有人走了,有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年代。高枫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新世纪之初,说走就走了。
我把这些名字写在副刊上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觉得歌可以一直唱下去,觉得人人都能等到出头的那一天。后来才知道,出头和不出头,都不是自己能选的;能活到什么时候,也不是自己能选的。前几年,我在加拿大得知,海南的媒体人金紫紫走了。金紫紫是我特区报的同事,后来接手办了几家杂志,也挣了不少钱,疾病来了挡不住,说走就走了。又后来,海南《商旅报》的总编熊景春也走了。文艺评论家马良也走了。都比我大不了几岁。都是海南媒体圈的老朋友,多少年的交情。文化圈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谁走了,剩下的人心里都缺一块。
如今,刘欢也走了。六十三岁。按现在人的说法,还不算太老。但他已经病了很多年,那条腿,那颗心脏,一直撑着,撑着上课,撑着做节目,撑着做公益。去年有人拍到他在乌镇,精神看着还行,但消瘦了很多。中秋刚过,人就没了。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办告别仪式。像他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不给人添麻烦的。
我坐在多伦多的夜里,月亮已经偏西了。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我想起那个铜锅涮羊肉的下午,想起热气里他眯着眼睛说话的样子,想起他说“行了行了,别捧了”。三十八年了。那个扎马尾的年轻人,那个在大学讲台上讲《西方音乐史》的副教授,那个拄着拐杖还坚持上台唱歌的人,现在也走了。
海南的那些年轻歌手,黄晓霞、苏喜、高枫、欧阳晨峰,他们唱过的歌,有的还在被人翻唱。高枫的《大中国》,每年国庆还有人放。黄绮珊后来在电视上翻唱刘欢的《离不开你》,唱得撕心裂肺的,不知道她唱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海口那些晚上。
金紫紫走了,熊景春和马良走了,刘欢走了。朋友一个个地走,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你站在树下,看着地上的落叶,忽然发现自己也到了该小心关节和关心胆固醇的年纪了。
我关了手机,走下楼去家里的小健身房活动了一下四肢和腰。虽身材健美,青丝满发,相貌年轻,但当注意到自己的年龄已经60岁的时候,当关注到有些熟人一个个离世的时候,还是感慨人世无常。在加拿大的夜里,一个人想着这些事,不免有些无奈,想跟还活着的人说一句:保重身体。这话以前觉得是客套,现在觉得,是顶要紧的实话。刘欢教了一辈子书,唱了一辈子歌,最后被骨头里的病痛缠了十几年。马良写了几十年的评论,最后也没能写完。金紫紫在海南做了那么多年媒体,说走就走了。
身体这东西,不到坏的时候,你不知道它有多要紧。等到知道了,往往已经晚了。
月亮下去了。天边有些发白。多伦多的秋天来得早,有些枫叶开始红了。我想起北京秋天涮羊肉的热气,想起海口夏天歌厅里的汗味和烟味,想起那些年轻的、不安分的、以为日子永远不会结束的面孔。他们都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那个铜锅的热气里,在那些翻唱的歌声里。
刘欢。留欢。留住的欢,还是留不住的欢。
愿天堂有讲堂,也有音乐。愿他不再疼了。
燕大侠,中秋后三日,于多伦多瘦燕斋
【作者简介】燕飞,亦名燕大侠,当代作家,诗人。现居多伦多,担任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 20岁毕业于长沙理工大学土木系道桥专业,分配至人民交通出版社做编辑。后离京赴海南,陆续担任《海南特区报》版面主编,《海南青年报》总编助理,《椰城》文学杂志副主编、执行主编。发表文学作品逾百万字。代表作为海南梦幻三部曲《海南无梦》《海南惊梦》《海南寻梦》,古体诗燕飞红楼三部曲《红楼晓旭辞》《红楼张莉歌》《红楼梦里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