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板深处是青春
——记陈恒健老师
作者:许科军(签约作家)

二〇〇六年的秋天,老三中校庆五十周年。上卢中学七三届高二(4)班的同学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鬓角都染了霜。张国良——当年的同窗,后来成了老三中的语文教研组长——领着我们去见陈恒健老师。那一年,陈老师六十三岁。
推开门的瞬间,我几乎认不出他了。记忆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满袖口的中年人,如今已是满头银发。可他一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像九月里富春江的水,缓缓地流。他叫得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连谁坐在哪一排、谁的作文写过什么题目,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带走的。它们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黑板深处那些擦不掉的粉笔痕。
说起陈老师,便不能不提黑板报。
那是一九七一年的九月。潮热的暑气还没褪尽,我们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教室里,新书刚发下来,墨香混着汗味,在电扇的嗡鸣里散开。陈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不急着讲课,先带着我们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做文章。
那块黑板,比讲台上老师用的那块大得多,漆成深绿色,嵌在砖墙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陈老师说:“这块黑板,以后就是你们的阵地。”他把粉笔递给我们,让我们自己设计版面、自己写稿、自己画插图。最初我们不敢下笔,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指节轻轻叩一下黑板,像在叩一扇未开的门。
后来我被校团总支书记政治老师罗春健——推荐为上卢中学校团总支“火花”黑板报“总编”高二时由我和各班推荐的“编委”们一起每周出刊。73年初“邓小平”复出欲恢复“高考?”渐渐放开了。有人写诗,有人写时事评论,有人把《大江东去》抄上去,字写得大大的,几乎占了半面黑板。陈老师看了,只批了两个字:“有气。”那两个字用红粉笔写在角落,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我们不懂那算表扬还是批评,但心里都鼓着一股劲。下一期,字写得更用力,粉笔断了一根又一根。
陈老师自己也是写黑板报的好手。他誊稿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粉笔捏得很紧,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和那些粉笔字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字。他画插图也好看——简单的几笔,一枝梅、一丛竹、一只立在枝头的雀,都像活的一样。粉笔灰落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装上,他也不掸,只是偶尔用袖口蹭一下鼻尖,留下淡淡的白。
有一回,我们为了一篇文章争得面红耳赤。陈老师坐在一旁听着,等我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地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黑板上的字,擦了就没有了;可有些字,是擦不掉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写在这里的,才是真文章。”
那时我们听不懂这句话。我们只看见黑板上的字被抹布擦去,留下一道道水渍,第二天又被新的字覆盖。年复一年,黑板越来越旧,边框的木条裂了缝,漆皮一块块剥落。可陈老师始终守着那块黑板,像守着一块田。我们在上面种下什么,他便浇灌什么。
二〇〇六年再见他时,他早已退休。当年的教室还在,黑板也还在——只是漆成了黑色,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已经容不得粉笔了。陈老师站在那块黑板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板面,像触碰一件旧物。他说:“现在的孩子,不用黑板报了。”
那天聚会结束,陈老师送我们到校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像一支未写完的粉笔。他一一和我们握手,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握了几十年粉笔留下的。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他当年写在黑板角落的那两个字:“有气。”高中毕业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才明白,那是他给一个少年最高的评价。人活着,是要有一股气的——对世界的关切,对文字的热忱,对美好的执拗。陈老师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讲台,没离开过黑板,没离开过那些方方正正的粉笔字。可他守住的,从来不只是知识。他守住的,是一种精神,是青春该有的锐气,是人心该有的温热。
如今陈老师九十四岁了。听说他身体还好,还能看书读报,偶尔还写点东西。我想象着他坐在窗前,阳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曾经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无数个工工整整的字。字都擦去了,黑板也换了颜色。可有些东西,比黑板更经得住时间。
那就是他在我们心里种下的东西。四十年了,粉笔灰落了一身又一身,黑板擦了一块又一块。可当我们这些当年的少年聚在一起,说起陈老师,说起那块黑板,说起那些被夕阳染红的傍晚——我们脸上忽然又会浮起十五岁时的那种神情。
仿佛一回头,陈老师还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微微侧过身来,说:
“来,下一期,谁写?”
黑板深处,青春永不褪色。粉笔虽断,气脉长存。陈恒健老师,文如其人——健康,长寿,且干干净净。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签约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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