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养院护工日记
作者：汪贵沿
1
他们年轻时
喜欢运动
和被运动
现在，不会运动了
在床上一躺
便是十年
过着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的日子
2
年轻时名字
特别光鲜
很多人，一提起名字
就竖起大拇指
自己也洋洋得意
后来，某一天
名字没有了
自己也忘记了自己
记得的只有床号
3
老张和老李
曾经是冤家
在单位斗了几十年
最后在轮椅上
有一肚子话想表达
就是说不出来
一个耳背
一个失语
激动起来
护工就换尿不湿
4
一位老人
躺在床上
每天会拍床护栏
嘴里不停唠叨
我这个人最讲效率
三句话能说清的事
绝不扯第五句
结果从上午到下午
护工说
你休息一会吧
他说，不行
我还要简单总结两句
5
有一位阿姨
每天都要让护工
给她读报纸
看样子年轻时候
是国家干部
她总是说
你们年轻人不要总盯着钱
要多看看自己
能学到什么
护工说，你不给钱试试
明天我们就把你
请出去
6
老周以前是厂长
开会总坐主席台
讲话要配麦克风
现在每天最大的仪式感
是等护工推他去晒太阳
阳光挪一寸
他的轮椅跟着挪一寸
像当年跟着文件走
7
靠窗的床位
以前是车间主任
管着上百号人
现在管不住自己的手
总偷偷把药藏枕头底下
护工问起来
他说，留给老伴的
其实，他老伴已走八年了
8
新来的护工总问
奶奶您以前做什么工作
奶奶每次都笑
我是唱戏的
后来大家才知道
她真的是唱戏的
只是现在嗓子哑了
偶尔，吼两声
全病房的人
瞬间安静
9
他以前最怕迟到
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单位
现在，每天最早醒
五点就拍床栏喊护工
护工跑过来问怎么了
他说
今天的早饭怎么还没来
我忙，赶时间
10
以前总嫌老伴儿唠叨
现在没人唠叨了
每天对着墙说话
今天天气好
昨天的菜有点咸
说护工小姑娘，笑起来像他孙女
墙不会搭话
他就自己接
嗯，我知道
11
36床的老人
总把饭粒掉衣服上
护工帮他擦
他不好意思
说我以前吃饭可规矩了
护工说没事
我爷爷也这样
爷爷愣了一下
说那你爷爷以前
肯定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12
老陈年轻时是市委办主任
最擅长写年终总结
现在每天躺在床上
也要给护工做汇报
今日体温正常
大便一次
情绪稳定
请领导批示
护工说
知道了，陈老师
今天的表扬信
明天再写
13
李阿姨以前是会计
算账算了一輩子
現在護工給他發水果
他非要自己稱
称完还要拿计算器按半天
最后说
少了我三克
你们这是贪污
护工说
李阿姨，那是皮
她说
皮也要算成本
14
他年轻时是宣传科长
最会讲大道理
现在每天拉着护工开座谈会
小刘啊，你要认识到
这份工作的重要性
你是在为人民服务
小刘说
孙大爷，您先把药吃了
这也是为人民服务
15
老马以前是司机
开了三十年车
现在坐轮椅
非要自己开
护工推着他走
他嘴里，却一直配音
嘀嘀——嘀嘀——
前方转弯，请注意安全
到了食堂门口
他说
到站了，请带好随身物品
17
钱大妈年轻时
是工会主席
最讨厌别人说她老
现在每天照镜子
都要问护工
你看我像多大
护工说
像六十
她高兴了
真的
护工说
真的，六十号该吃药了
18
老冯以前是街道办主任
最会调解矛盾
现在病房里两个老头吵架
他坐轮椅过去劝
劝了半天
两个人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最后他自己急了
拍着轮椅扶手喊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
我这个调解员的专业性
护工过来说
冯主任，调解结束了
该换尿不湿了
19
曾老师曾经是图书管理员
凡事要讲秩序
所有东西
非要按编号摆好
药片要按颜色分类
衣服要按大小叠齐
护工不小心弄乱了他的袜子
他严肃地说
你破坏了整个系统
护工说
蒋老师，您那只左脚袜子
半个月未换了
20
老杨以前是食堂大厨
最得意自己的手艺
现在每天吃饭都要点评
这个盐放多了
那个火候不够
红烧肉没有灵魂
护工说
杨师傅，那您去做呀
老杨愣了一下
说
我倒是想
就是轮椅进不去厨房
2026.09.27贵沿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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