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灵三日》
朱清兵
母亲走的那天,是九月二十一日。天很高,云很淡,像她八十七岁的一生,走得那样安详,那样从容。
殡期定在二十四日凌晨三时。兄弟姐妹们说,这个时辰好,秋分刚过,昼夜等长,母亲一生持家公平,连上天也顺应了她的脾性。
守灵的夜晚,哀乐低回。那些曲子,母亲生前听过千百遍——她坐在红岩小区客厅的旧藤椅里,听电视机里的秦腔,听《梁祝》,听《苏武牧羊》。如今这哀乐,倒像是她那些听过的曲子,在空气里化开了,重组成另一种语言,说着一个老人最后的谢幕。夜风穿过堂屋,卷起纸钱的灰,飘飘然的,像是她偶尔打盹时,落在额前的白发。
姊妹伙里几人轮流添水、上香,没有一句怨言。其实哪里是“没有怨言”呢——是根本来不及想“怨言”这个词。死亡把时间拉成一条细线,我们都系在这条线上,颤巍巍地,陪着母亲走完她在人间的最后几寸光阴。夜半时分,困极了,就靠在椅背上打个盹,梦里还是七八岁的光景:母亲在灶前烙饼,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她一边吹着烫着的手指,一边喊我们“快来吃,趁热”。醒来时,香灰落了一身,像薄薄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有个多年的朋友,原是要去上海的。机票订好了,行李箱也收拾停当,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等我”,便退了票,退了酒店,退了黄浦江边的黄昏,退了外滩那些璀璨的灯火。他说,上海什么时候都能去,可送妈,只有这一回。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所谓铁杆,不在于酒桌上的豪言,不在于顺境里的锦上添花,而在于一个人肯为你,把已经上路的生活,按一次暂停键。

还有一个知己,从安康赶来的。安康到我们这儿,不算近,自己开车要颠簸一小时。他清晨出现在门口时,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兜子母亲爱吃的柿子饼。纸袋上凝着露水,沾着细微的尘土——那是赶路人的印记。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鞠了躬,上了香,然后坐在灵堂的角落里,陪我们守了一整夜。夜里有风声,有哀乐,有他偶尔递过来的一支烟。火光明灭之间,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语言,都抵不过一个人把时间交出来,替你分担一点悲伤。
母亲活到八十七岁,算不得早逝。可无论一个人活到多大年纪,一旦失去,你老觉得她走得太早了。早得来不及再喊一声“妈”,早得来不及告诉她:那些年她缝的棉袄,我还留着;她腌的咸菜,我再也腌不出那个味道;她站在巷口张望的身影,我每次回家,都在幻觉里看得见。
二十四日凌晨三时,秋分刚过,月偏西,露水正浓。我们要把母亲送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没有凌晨三点的孤寂。她将和父亲团聚,和所有先她而去的亲人团聚。而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在凌晨的秋风里,在纸钱燃烧的微光里,在兄弟们沉默的肩头,在朋友递过来的温热茶水里,忽然读懂了生命最古老的那首诗:
“我们哭着来,亲人们笑着迎;我们笑着走,亲人们哭着送。一迎一送之间,就是一生。”
母亲,一路走好。您的儿女们,替您守住了这最后一程。您的朋友们,让这人间的告别,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层光亮。从此以后,每一个秋分,每一次凌晨三点的惊醒,每一阵穿过堂屋的风,都是您回来过的地方。
而我们,会带着您给的八十七度春秋,好好地,活下去。
——于2026年9月23日凌晨,母亲安葬前夕

【作者简介】朱清兵,1969年12月17日生,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安康市诗词学会会员,安康市石泉县诗词楹联学会党支部书记,现在石泉县交通运输局上班,其多首诗歌在三秦文学、国际文化旅游在线诗选刊、今日头条、天下文学传媒集团、中国老年深报、顶端现代诗歌选刊、世界華文联盟都市头条、丝路都市文化汇、陕西安康日报等发表。爱好诗歌、散文、随笔记事、微型小说等创作。

【朗诵者简介】红叶,长春市人,与共和国同龄。吉林朗诵艺术学会会 员。喜欢唱歌和朗读。喜马拉雅认证主播,昵名雪婆婆的问候,播有长篇纪实文学大道通天,古文美文专辑儿童故事专辑,诗歌散文专辑等。天下文学传媒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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