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小小说）

作者：赵理

一山，一树，一段乡土往事。✨
小小说《看山》，感谢黄果树文学芳兰主编深情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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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把三轮摩托怼到墙根，车斗里半筐红肖梨滚下来两个，他懒得弯腰去捡。院门敞着，堂屋八仙桌上压一张纸条，是儿媳娟子写的："爸，萌萌线上开学，我们回城了。锅里贴饼子热着，梨别攥在手里舍不得卖，卖不完就给孩子姥姥送过去。"

老韩把纸条团成团，丢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映出他腮边一道栗子枝刮出来的血印，刚结上薄痂。

这年雨水勤，山上栗子落得早。往年大黑山北坡那一片老栗树，能收二百来斤。今年腰不得劲，他只勾回来半篓。晌午蹲在树下啃凉饽饽，听见山下吵吵嚷嚷。探出头望，几个穿冲锋衣的后生举着手机对着崖壁，其中一个高声喊："这棵侧柏少说过百年，定位发抖音！"

老韩没出声。这棵树，他看了五十年。他爹在世，管它叫"看山柏"，说树冠往哪边歪，哪边就要提防山洪。去年镇里来人，拿红漆在树根画圈，说要挂古树保护的牌子。牌子终究没见着。树身上倒是多了很多红布条儿，风里雨里挂了大半年，褪了色也还系着。红漆叫雨水冲得淡了，反倒叫城里来的年轻人寻见。

傍黑下山，岔道口撞见放羊的二魁。说是放羊，封山育林好些年，羊早就没了，他照旧习惯性甩动鞭梢。"韩叔，你那片栗子林，有人看上了，搞树屋民宿，一棵树一年给八百。签不签？"

老韩没有接话。他想起五年前老伴还在，夜里两口子坐在炕头上剥栗子。老伴跟他念叨："这些树比咱们皮实，咱们不在了，树还立在山上。"后来老伴走了，栗树林依旧年年挂果，只是再没有人跟他争辩，今年是大年还是小年。

夜里睡不着，老韩披一件旧棉袄摸上山。月亮亮得晃眼，老柏树像浸在一缸清水里。他伸手抚上树干，树皮粗糙磨手。树根底下冒出几株新的栗树苗，细细弱弱，风一吹就晃。

他蹲下身，扒开树苗周遭碎石，捧两捧浮土培上去。

山脚下晃过几道车灯，该是夜里归家的过路人。老韩站起身，拍净裤腿上的土，往回走。心里拿定主意，明天给娟子打一通电话。梨不卖了，全都送亲家那边。栗子林的合同，也不签。

往山下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一眼老柏。树杈微微偏斜，朝着大黑山西角。那一片，便是辛庄水库，当地人唤它石窟伴月，一弯月样的水泊嵌在板栗林中间。老韩嘴里低声嘟囔一句："老树脖子又歪了，今年冬天雪怕是不小，得提前多备些柴。"

裤兜里手机嗡嗡震，是娟子发来的语音。他没有点开。回到家，坐到门槛上，借着月色拾起那两只滚落的红肖梨，擦一擦，咬下一口。初尝发酸，慢慢有回甘漫上来。

院里头，三轮摩托的车斗还搁着半筐梨。赶明一早，就给亲家送过去。

山那边，二魁的鞭梢又响了一声。

2026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