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烟火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老国营饭店的炉灶滋滋
冒着火,铁锅炖着排骨
蒸汽把玻璃蒙得
雾蒙的,孩子们
踮着脚隔窗往锅里瞅,厨师
颠勺;酱油顺着菜边浇下去
滋啦一声炸开,整间
屋子都浸在酱香味里
连墙壁上挂着的大红色标语
搪瓷餐盘都沾着点的热乎气
如今餐馆冷柜里码着
整整齐齐的菜,没有
泥点,没有虫眼
连菜叶的边角都
一模一样;撕开包装
倒进盘子,微波炉里
转两分钟;没有
锅气,没有香气
连热气都带着一股塑料味儿
桌子上,便摆好了一桌冷席
我们把八大菜系的烟火熬成了
肯德基的标准化出餐;把一大
家子围坐的热闹换成了
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
每一块排骨的重量,都精确
到克,每一口热气,都标注
好了保质期;最金贵的
味道,是我们往大勺里
撒那把盐时手里攥着的那点心意
却被流水线按配方兑进了料包里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可怜冷柜齐如阵,塑料声中送旧年
——论《烟火》中一种被标准化味觉所遮蔽的存在方式
作者:陈中玉
炉灶曾烧旧日红,铁锅炖出满堂风。
儿童踮脚窥窗里,酱味穿帘入梦中。
一勺盐花心意重,千年烟火岁时同。
而今冷柜排排立,谁识人间鼎鼐功。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烟火〉有感》
霜柜森森列玉盘,微波一响即盘餐。
泥痕已逐流波去,虫眼谁怜旧岁残。
配方暗换盐梅手,料包空存鼎鼐寒。
最是人间烟火气,用心深处自盘桓。
——陈中玉《七律·再读尹玉峰〈烟火〉有感》
玉峰先生的《烟火》以近乎白描的语言,勾勒了两个时代的饮食场景:一边是老国营饭店里“铁锅炖着排骨”“蒸汽把玻璃蒙得雾蒙的”的喧腾世界;一边是如今餐馆冷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菜”“微波炉里转两分钟”的标准化图景。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修辞的繁复,而在于它用一个日常场景的对比,撬动了一个深远的问题:当我们失去了食物的“烟火气”,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本文认为,《烟火》所揭示的,不仅是一种饮食方式的变迁,更是一种感觉结构的转型——从一种以具身参与、感官敞开和关系性共在为特征的生活形态,转向一种以效率、标准化和个体隔离为特征的生活形态。雷蒙·威廉斯用“感觉结构”描述某一时期人们对生活的整体感受方式,它先于意识形态,渗透于日常细节之中。饮食,恰恰是这种感觉结构最敏感的载体。《烟火》以诗的方式,捕捉到了这一转型的感官证据。
沿着这一思路,本文将依次讨论:传统饮食中感官参与与共在结构如何构成一种完整的生活形式;现代餐饮中标准化与异化逻辑如何重塑了人与食物的关系;“心意”与“配方”的对立如何触及不可量化的价值核心;诗歌的形式选择如何以语言的“不标准”对抗它所描绘的标准化世界;最后,在拒绝怀旧与拒绝犬儒之间,寻找一种更为清醒的批判姿态。
一、炉灶、蒸汽与期待:传统饮食的感官世界与共在结构
诗歌开篇描绘的老国营饭店,是一个感官高度敞开的空间:
老国营饭店的炉灶滋滋 / 冒着火,铁锅炖着排骨 / 蒸汽把玻璃蒙得 / 雾蒙的
“滋滋”“冒着火”“雾蒙的”——这些词语作用于听觉、视觉与触觉,共同编织出一个多感官交融的场景。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感官经验并非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期待与参与。“孩子们踮着脚隔窗往锅里瞅”——“踮着脚”是一个充满身体张力的动作,它表达的是期待,是渴望,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味觉体验的全然投入。在那一刻,食物尚未入口,但“吃”这件事已经开始了——它开始于观看,开始于等待,开始于蒸汽朦胧中那一点跃动的火光。
厨师 / 颠勺;酱油顺着菜边浇下去 / 滋啦一声炸开,整间 / 屋子都浸在酱香味里
厨师颠勺的动作、酱油浇下时的“滋啦”声、弥漫整间屋子的酱香味——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感官事件。在这个事件中,食物是活的:它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有脾气。它不是被“生产”出来的,而是被“烹饪”出来的;不是被“消费”的,而是被“享用”的。更关键的是,这个感官事件具有时间性——它有自己的节奏、高潮和余韵。颠勺是前奏,酱油浇下是高潮,“浸在酱香味里”是余韵。这种时间性的感官体验,与微波炉“转两分钟”的均质时间形成了根本对立。
更重要的是,这个感官世界是共享的。“孩子们”“厨师”“整间屋子”——这些词语暗示着一个共同在场的空间。老国营饭店不仅仅是吃饭的场所,它是一个微型公共领域,一个社区成员相遇、交流、共同体验的场所。墙壁上挂着的大红色标语、搪瓷餐盘上沾着的热乎气,都指向一个共同体的存在。在这里,吃饭从来不只是吃饭,它是一种社会仪式,一种将个体联结为共同体的日常实践。
从哲学角度看,这种饮食方式体现了一种具身参与的存在方式。梅洛-庞蒂曾指出,身体不是与世界相对的主体,而是我们“在世存在”的方式。在传统饮食中,我们的身体是充分参与的:我们闻、我们看、我们听、我们触摸、我们品尝。我们的感官是向世界敞开的,而世界也以其丰盈的感官性回应我们。这种参与性的存在方式,使食物成为连接自我与世界的纽带,而非仅仅是被消耗的对象。海德格尔所说的“栖居”,或许正体现在这种人与物、人与人的亲密共在中——我们不是在“使用”食物,而是在食物中“栖居”,在共餐中“栖居”。
二、冷柜、包装与微波炉:标准化餐饮的异化逻辑
当诗歌转向当下,感官的世界骤然萎缩:
如今餐馆冷柜里码着 / 整整齐齐的菜,没有 / 泥点,没有虫眼 / 连菜叶的边角都 / 一模一样
“整整齐齐”“没有泥点”“没有虫眼”“一模一样”——这组词语传达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完美。这种完美是工业标准化的产物:它要求每一个产品都符合预先设定的规格,不容许任何偏差。然而,正是在这种完美中,食物失去了它与土地的联系。泥点和虫眼是食物“曾经活着”的证据,是它与自然、与季节、与人类劳动之间的痕迹。当这些痕迹被彻底清除,食物便成了一个纯粹的符号,一个没有历史的商品。
撕开包装 / 倒进盘子,微波炉里 / 转两分钟
“撕开”“倒进”“转两分钟”——这三个动作构成了一个极端简化的操作序列。与厨师颠勺、浇酱油、掌控火候的复杂技艺相比,这几乎是零技艺的。任何人,不需要任何训练,都可以在两分钟内完成一餐。但正是这种便利,消解了烹饪作为一种创造性实践的意义。烹饪不再是一种需要倾注心力的活动,而变成了一个纯粹功能性的操作。在这个过程中,人的主体性被削弱了:不是“我”在烹饪,而是“包装”和“微波炉”在替“我”完成一切。海德格尔在讨论现代技术时指出,技术的本质是一种“座架”,它把一切存在者都还原为可计算、可调配的“持存物”。微波炉正是这种“座架”的日常化身:食物被还原为可以被加热的“持存物”,等待被消费。
没有 / 锅气,没有香气 / 连热气都带着一股塑料味儿
“锅气”是一个精妙的词。它是中式烹饪中一个难以言传的概念,指的是高温快炒时食材与铁锅接触所产生的那种独特焦香。锅气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标准化,它依赖于厨师的经验、火候的掌控、时机的把握。正因如此,锅气是不可复制的。而现代餐饮恰恰追求可复制性:每一份产品都必须与另一份一模一样,无论何时何地。在这种追求下,锅气必然被牺牲。同样被牺牲的是香气——真正的香气是复杂、多变、稍纵即逝的,而标准化要求的是稳定、持久、可控。至于“塑料味儿”,则是最为反讽的:它暴露了现代餐饮的真相——食物已经被彻底去自然化,成为工业制品的附属品。塑料,是现代性的典型材料:廉价、可塑、持久、与自然无关。当热气都带着塑料味儿时,我们便知道,自然已经被彻底技术化了。
桌子上,便摆好了一桌冷席
“冷席”二字意味深长。传统中餐讲究“热菜热饭”,热不仅是一种物理温度,更是一种情感温度,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而“冷席”则宣告了这种温度的消失。它不仅是食物的冷,更是关系与情感的冷。
三、被精确到克的排骨与被标注保质期的热气:理性化对生活世界的殖民
诗歌的第三段将批判推向更深的层次:
我们把八大菜系的烟火熬成了 / 肯德基的标准化出餐;把一大 / 家子围坐的热闹换成了 / 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
这两行诗以近乎对仗的结构,勾勒了两个层面的转变:烹饪的标准化与共餐的个体化。“八大菜系的烟火”——中国饮食文化的最高成就,以其多样性、地域性、技艺性著称——被“肯德基的标准化出餐”所取代。这一转变的核心是:多样性让位于统一性,地域性让位于全球性,技艺性让位于可复制性。
与此同时,“一大家子围坐的热闹”被“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所取代。这两句之间的对比尤为尖锐:热闹与沉默、围坐与低头、家子与各自、共餐与刷手机——每一个词都在宣告一种关系的瓦解。餐桌曾是家庭共同体的核心场域,是成员之间交流、分享、确认彼此存在的场所。而现在,即使身体仍然共处一桌,精神却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屏幕世界中。食物仍然被共享,但共享食物的意义已经被掏空。这里值得深思的是:手机并非仅仅是干扰共餐的“外部因素”,它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一种连接中的隔离。我们通过手机与远方的人连接,却因此与眼前的人隔离。这种“远方的亲近”与“身边的疏远”,构成了现代人关系结构的核心悖论。从“共同注意力”的视角看,共餐的本质是所有人将注意力投向同一对象——食物、谈话、彼此。而手机恰恰瓦解了这种共同注意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信息流中,餐桌上的“共同世界”随之消散。
每一块排骨的重量,都精确 / 到克,每一口热气,都标注 / 好了保质期
“精确到克”与“标注保质期”是理性化对生活世界全面渗透的象征。重量、温度、时间——这些原本属于生活经验的范畴,被转化为可测量、可控制、可计算的技术参数。哈贝马斯曾指出,现代性的一个核心特征是“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经济系统和行政系统以其工具理性的逻辑,侵蚀了生活世界中以沟通和理解为核心的意义结构。在饮食领域,这种殖民表现为:食物的价值不再由它的味道、它的情感意义、它的文化内涵来衡量,而是由它的重量、它的保质期、它的成本效益来衡量。
然而,正如诗歌所暗示的,这种全面管控恰恰导致了生活本质的丧失。因为生活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在于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标准化的细微差异。当我们把“每一块排骨的重量都精确到克”时,我们或许获得了某种控制感,但我们同时也失去了那种在“差不多”“刚刚好”中体现的生活智慧与从容。
四、“心意”与“配方”:不可量化的价值与可复制的标准
诗歌的最后几行是全诗的高潮:
最金贵的 / 味道,是我们往大勺里 / 撒那把盐时手里攥着的那点心意 / 却被流水线按配方兑进了料包里
“心意”与“配方”的对立,是整首诗的核心张力。“心意”是什么?它是厨师在撒盐那一刻的全部投入:他对食材的理解,他对食客的关怀,他对火候的判断,他对味道的直觉。它是一种具身的、情境化的、不可量化的知识。它无法被写进配方,无法被编码,无法被传授——它只能被实践,被体验,被感受。波兰尼在《个人知识》中提出“默会知识”的概念:我们知道的东西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厨师对火候的把握、对味道的直觉,正是这种默会知识的典型。它存在于身体与情境的互动之中,无法被完全形式化。
而“配方”则恰恰相反:它把“心意”简化为一系列可量化的参数——盐几克、糖几克、油温几度、时间几分。配方的优势在于它的可复制性:有了配方,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做出同样的味道。但正是这种可复制性,剥夺了食物的“灵韵”。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机械复制剥夺了艺术作品的“灵韵”——即它的独一无二性、它的此时此地性、它的历史性。在饮食领域,配方扮演了同样的角色:它使食物可以被无限复制,但也使食物失去了它与特定的人、特定的时刻、特定的情境之间的独特联系。当“心意”被“兑进了料包里”,食物便不再是这个厨师为这些食客在此刻烹饪的独特作品,而变成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复制的标准产品。
这是现代性最深层的悖论之一: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效率,却失去了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恰恰构成生活意义核心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是,“心意”并非某种神秘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它恰恰是具身实践的结晶。一个厨师在千百次烹饪中,把他的经验、他的判断、他的情感沉淀在他的身体里,沉淀在他的手势中。当他撒盐时,他撒的不只是盐,而是他整个烹饪生涯的浓缩。这种沉淀,是配方永远无法替代的。
五、形式的反抗:诗歌语言作为“心意”的最后堡垒
以上讨论多集中于诗歌的思想内容,但《烟火》的力量同样存在于它的形式选择之中。事实上,这首诗的形式本身就在执行一种微妙的抵抗——它以语言的“不标准化”对抗它所描绘的标准化世界。
首先是跨行的断裂。“把一大 / 家子围坐的热闹换成了 / 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一大”与“家子”被强行分开,横跨两行。“一大”悬在行末,孤零零地等待着“家子”的到来,而“家子”却在下一行才迟迟出现。这个跨行本身就是对“家庭共同体碎裂”的象形:语言在断裂,正如家庭在断裂。读者在阅读时被迫停顿,被迫在两个碎片之间建立联系——这种阅读的“不便”,恰恰呼应了诗歌所哀悼的“共在”的丧失。
其次是标点的缺席与呼吸的保留。全诗几乎没有句号,只有逗号和分号,以及大量的跨行。句号意味着终结,意味着一个完整单位的闭合。而《烟火》拒绝终结,它让诗句在呼吸中延续,在停顿中悬置。这种标点的选择,使诗歌保持了一种未完成感——正如它所描绘的“烟火气”,永远处于“将散未散”的状态。当现代餐饮以“精确到克”“标注保质期”的方式将一切闭合时,诗歌以它开放的标点方式,为“未完成”保留了空间。
再次是口语与术语的并置。“滋滋”“雾蒙的”“热乎气”“塑料味儿”——这些口语词汇与“标准化”“保质期”“配方”等术语并置,形成了一种语言的张力。口语词带着身体感、地方感、生活感,而术语则带着抽象性、普遍性、系统性。诗歌没有让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让它们在并置中互相映照,让读者在语言的摩擦中感受到两种生活形态的冲突。
最后是结尾的悬置。“却被流水线按配方兑进了料包里”——诗歌以“料包”收束,一个具体的、日常的、甚至有些卑微的物象。没有升华,没有号召,没有结论。这个结尾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它拒绝提供安慰,拒绝给出答案,拒绝让读者带着“问题已被解决”的错觉离开。它只是把“料包”放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品味其中的苦涩。这种“不解决”的姿态,恰恰是诗歌最诚实的姿态。
形式即内容。当标准化席卷一切时,诗歌以它跨行的断裂、标点的开放、语言的杂糅和结尾的悬置,守护着一种“不标准”的可能。这种形式上的“心意”,与内容上的“心意”形成了深层的呼应。
六、超越怀旧与犬儒:在现代性条件下重建“烟火气”的可能
面对这样的诊断,怀旧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但怀旧本身是一种危险的姿态:它把过去浪漫化,把传统理想化,从而回避了当下的复杂性。《烟火》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没有简单地讴歌传统或谴责现代。它只是呈现了两种场景,让读者自己感受其中的落差。同样危险的是犬儒主义:承认一切都被标准化、被异化,然后耸耸肩,说“这就是现代生活”。这种姿态看似清醒,实则放弃了批判与改变的可能。
那么,超越怀旧与犬儒,我们是否可能在现代性条件下重建“烟火气”?
当代饮食实践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尝试。“慢食运动”主张以“优质、清洁、公平”为原则,抵制快餐文化的蔓延;“农场到餐桌”运动试图缩短食物从生产到消费的链条,重建食物与土地、与社区的联系;“手工食品”的复兴则体现了人们对标准化产品的反思,以及对“心意”价值的重新发现。这些实践虽然规模有限,但它们指向了一种可能性:效率与诗意并非必然对立,标准化与个性化可以共存。
从更深层看,重建“烟火气”不仅仅是饮食领域的问题,它关系到我们如何在现代性条件下重新安排生活。我们需要反思的,不仅是“吃什么”,更是“如何吃”“与谁吃”“在什么状态下吃”。当我们重新学会在吃饭时放下手机,重新学会等待一道菜从生到熟的完整过程,重新学会在烹饪中投入心力,我们或许就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回那一点被遗忘的“烟火气”。这并非要求我们回到前现代的生活,而是在现代性的条件下,重新为那些不可量化的价值保留空间。这就像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开辟一方小小的菜园:它不能改变整个城市的面貌,但它提醒我们,另一种与自然、与食物相处的方式是可能的。这方菜园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皆可标准化”这一现代性信条的最温和也最坚定的质疑。它不喧嚣,不壮观,但它以自身的存在证明:在效率与诗意之间,在标准与心意之间,我们并非只能二选一。
结语:味觉作为存在的隐喻
回到诗歌本身。《烟火》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描绘了饮食的变迁,更在于它用一个看似微小的切口,触及了现代人存在方式的核心问题。味觉从来不仅仅是味觉,它是我们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当我们品尝食物时,我们也在品尝生活本身。
这首诗在艺术形式上同样值得玩味。诗中的跨行与断句——如“把一大 / 家子围坐的热闹换成了 / 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跨行处正是意义转折处,“一大”与“家子”被强行分开,暗示着家庭共同体在语言层面就已经开始碎裂。而“最金贵的 / 味道”这一跨行,将“最金贵的”悬置在行末,让读者在停顿中体会到“金贵”之物即将被揭示的期待,又在下一行被“味道”所兑现。这些形式选择并非偶然,它们与诗歌的批判主题形成了深层的同构:当语言被标准化、当诗句被整齐排列时,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心意”恰恰在断裂处、在停顿处、在呼吸之间显现。
在这个被标准化和流水线主导的时代,“烟火气”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它不仅仅存在于食物中,更存在于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无法被标准化的生活瞬间中:一次专注的谈话,一场尽兴的共餐,一段不被效率所支配的时光。
《烟火》提醒我们,在追求效率和便利的同时,我们不应忘记那些使生活值得一过的东西。它不提供答案,但它提出的问题值得每一个人深思:当“心意”被“配方”取代,当“烟火”被“微波”取代,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或许,答案不在过去,也不在某个理想的未来,而在我们每一个当下的选择中。每一次我们选择花时间烹饪一顿饭,选择与家人朋友共桌而食,选择在吃饭时放下手机,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一点尚未被完全标准化的“烟火气”。这或许微不足道,但正如诗歌所暗示的,真正金贵的东西,往往就存在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心意”之中。而正是在这些微小的、日常的选择中,一种不同于标准化生活的可能性得以保存——它不喧嚣,不壮观,但它像炉灶上那一点跳动的火苗,微弱而固执地证明着:生活,本可以有另一种温度。
2026年9月26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烟火
作者:尹玉峰
老国营饭店的炉灶滋滋
冒着火,铁锅炖着排骨
蒸汽把玻璃蒙得
雾蒙的,孩子们
踮着脚隔窗往锅里瞅,厨师
颠勺;酱油顺着菜边浇下去
滋啦一声炸开,整间
屋子都浸在酱香味里
连墙壁上挂着的大红色标语
搪瓷餐盘都沾着点的热乎气
如今餐馆冷柜里码着
整整齐齐的菜,没有
泥点,没有虫眼
连菜叶的边角都
一模一样;撕开包装
倒进盘子,微波炉里
转两分钟;没有
锅气,没有香气
连热气都带着一股塑料味儿
桌子上,便摆好了一桌冷席
我们把八大菜系的烟火熬成了
肯德基的标准化出餐;把一大
家子围坐的热闹换成了
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沉默
每一块排骨的重量,都精确
到克,每一口热气,都标注
好了保质期;最金贵的
味道,是我们往大勺里
撒那把盐时手里攥着的那点心意
却被流水线按配方兑进了料包里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