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
(8583——8620)
张 鹏

8584.G兄读鲁迅更多,我读钱钟书、吴宓更多,回忆那些随时随地可以电话或微信语音的日子,我们师兄弟之间纵论最多的,或是作家们的日常。我们非但谈论作品,更喜欢对作家的衣食住行、交友宴饮、旅行讲学、家长里短、师生朋友进行漫谈。如今,读《鲁迅日记》《吴宓日记》时,屡想拨通G兄电话,奈何阴阳两隔,陡增无尽思念。男人与男人之间,却能絮絮叨叨,却能一日不谈如隔三秋,在G兄那里,我深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旨。
8585.寿洙邻。鲁迅刚到北京工作不久的日记中,频现寿洙邻之名,寿姓属小众姓氏,罕见,而鲁迅在三味书屋的启蒙恩师即寿镜吾先生,我颇疑此人亦寿氏族人。一查,果不其然,寿洙邻乃寿镜吾之次子,早在三味书屋他即协助乃父教育指导鲁迅。他之于鲁迅,既是二师兄,又是老师,更是同乡,此时亦在京为官。1936年鲁迅去世后,寿洙邻悲痛欲绝,撰写挽联纪念:“桃李满门墙,雪中独傲梅花瘦;文章在天壤,云外时闻木樨香” 。人一辈子交往的人物确实有限,师与友,同乡与同乡,根根枝枝节节,无非师友的师友,亲戚的亲戚,务须珍重。
8586.学生小F问我,“张老师,假如您年轻时代没有考研考博的机会,或者屡经奋斗却最终没能考出泗水,您还会一直读写吗?”这是个大问题,真问题。我告诉他,我在考研之前,已大量阅读古今中外文史哲经典,读写已渗透在骨子里。即使真如你所言,一直被困在中学英语教师的岗位上,我坚信,自己的业余时光,也注定读写一生,别无选择,别无他求。
8587.若干年前,一友人赠我一具小巧精致的慢炖炊具,白瓷的小锅坐落于铝质的电炉体内,我仅尝试过一次,嫌其热度上升慢,不沸腾,而束之高阁。前几天收拾旧物又发现了它,这次我耐着性子削了些梨用它慢煮梨汁,可喜的是,一个多小时,终见沸腾,梨煮得透烂,梨汁甘美,饮之大快。年龄的缘故,如今,我已能容忍一切的缓慢,并在缓慢中欣赏风景,品味风情。当初第一次用这个小锅时,我居然没心情等到锅内的水沸腾。
8588.工作狂。完全把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上建立在工作上,不休息,不娱乐,紧锣密鼓,密不透风的工作覆盖了几乎全部生命,这貌似积极健康阳光,实则是对生命的另一种误解和歪曲。工作是为了生存和快乐,工作之余,关心家人,锻炼娱乐,旅行宴饮,松弛身心,享受工作带来的快乐,让工作滋养身心,让生命完整而愉悦,这是对工作狂倾向的纠偏。不能让工作成为损害健康,碾压幸福,剥夺快乐甚至缩短阳寿的异化之物。
8589.早晨6:40离家,7:10乘通勤车去南校区。上午南校区四节课,乘通勤车回到校本部已12:20,下车后骑电动车去慧园餐厅买饭,回到家已12:37,饱餐。13:00-16:00酣畅淋漓午休,醒来读《鲁迅日记》(1913-1914),填表六页。能忙能闲,能吃能睡,一张一弛,当知足也。我知道,自己与更忙更累更紧张的人相比,算是充满幸福感与松弛感的了。
8591.学生问我,张老师,您感觉这些年一路走来,人生有哪些遗憾?我思忖良久,告诉他,基本无憾。如果硬说遗憾,那就是,体育活动略少了些,没能把天生的强健维护得特别好,比如说,年轻时代,我能从教室讲台下边的平地上立定跳高,旱地拔葱,硬生生一跃而起跳到讲桌上,而今,即使在讲台上起跳,也难企及了。还有,我憎恶白头发,对每一根早生的华发都非常反感,因为它们是我青春难再的铁证。我发自内心希望踏遍青山人未老,头发永远又黑又密又硬。
8592.面对一届又一届的考研、考公、考编学生,我都苦口婆心劝其多研究、琢磨、直面所有能找到的历届真题,不管政治、英语还是专业课。我的原话,“命题人比你们更重视真题,既要效仿、延续又要尽量回避”,如此,有心的考生,应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8593.上个月,在泰安见到作家D先生,他阅人多,履历广,见识高。宴席上一番畅叙,微醉,他边吃着水果边对我说,“兄久居县邑及地级市,只是,你气质深处,确有一种没被小地方征服、改造、同化、掠夺彻底的对远方与诗意的眺望,小地方几乎征用了你的全部人生,却让你依然有一种被绑架和被囚禁的不适感。”D先生的话深获我心,我也在不断叩问,哪样的或哪几个城市,才能与我匹配或相契?未来退休后,我会不断寻觅,并去安家落户。
8594.昨日中秋,早晨小雨,全昼多云,夜间因事我近十时才走出户外,依然厚云遮月,月亮在云层的罅隙偶露微光,未能清光四射,一任明辉。我略感遗憾,人生逢中秋多矣,中秋不见明月亦多矣。只是,月朗星稀时,要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在中秋佳节之夜,内心才储存了足够的如水月华。
8595.上午大课间,9:40-10:00之间,我在南校区刚刚启用的综合楼参观了一下教室、办公室、饮水机、多媒体、黑板、扩音器、桌椅等等各处,公平客观地讲,硬件设施极佳,即使把北大、清华的师生安置其内上课、办公,也毫不逊色,毫不掉价。边参观,边祝愿,愿每间教室在未来都回荡着才高学富的教师们慷慨激昂的生动讲演,愿每个座位上的莘莘学子们都博学多思,厚积薄发,前程似锦。如此,才能对得起如此好的楼宇和教学硬件。
8596.煮梨。日常生活中,饮食方面,我偶尔进行些小改动、小试验,小品尝。大半辈子从来生食梨子,喜其脆爽甘甜多汁。近日,我尝试清水炖梨。我用电砂锅慢炖,先削去梨皮,切成小块,浸入清水,不加糖,慢炖一小时余,待水沸一阵,停火,梨水润肺止咳,缓解因滔滔不绝授课导致的嗓子干痒,秋冬天干物燥时饮用颇合适。梨煮过以后,果肉更温和软糯,煮着吃也能促进消化及肠道蠕动,意趣迥于生食。妙的是,夜读伴随炖梨,双向的缓慢,双向的滋补。泰安此季,梨子便宜,一两块钱一斤,时令水果,甚好。
8597.我很喜见他人比自己过得顺遂、富足、快乐、成功,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能力让你顺遂成功。最可怕的事,其实是身边聚集着一群比你更贫穷、更失败、更疼痛、更落魄的不幸之人。
8598.清醒而善良的家长。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哥,谈起三十多岁的儿子目前的工作、收入,感叹,“早知混到这个样子,中小学时一次也不该逼他上辅导班、晚休息做作业!”,是啊,仔细看看中国青少年的学习强度和受苦受罪,那得需要如何的功名利禄和锦锈前程才能与之匹配?
8599.1913年6月,已在北京任职一年多的鲁迅先生回了趟绍兴老家,毕竟老母、妻子、两个弟弟及弟媳,一大家子人都在绍兴。回家前,他花十元钱买了六斤干蘑菇,二元钱买了四斤苹果脯、桃脯。19日下午4:40火车发于北京,晚7:20抵天津;夜宿天津,20日上午10:20,火车发于津,夜抵兖州;21日晨1:00火车发于兖州,下午4:30抵浦口;冒雨过长江,夜10:30火车发于南京;22日晨7:00抵上海;23日晨7:30火车发于上海,午后12:40抵南星;下午雇舟,24日晨7:30到家。由北京至绍兴用时四天半。
8600.夜七时至八时半,打乒乓球消遣。唯打球可忘读书,唯读书可忘打球,乒乓球运动中我沉浸在发球、接球、攻球与捡球中,身心合一,眼疾手快,享受到应对之乐,攻守之乐,对抗之乐。汗水淋漓之时,削脆梨一枚啖下,忘却很多尘世之忧。
8601.警惕一切超出自己才学、能力、劳绩、贡献之外的名利,这么些年一路走过来,看过来,凡是享用和占有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好处的人,基本上都受到了天理和看不见、摸不着的异己力量的狠狠整肃、惩罚和贬损,失去了太多太多本应平安康泰过日子的基本福分。
8602.1913年夏季鲁迅由京返乡基本依靠火车,耗时四天半。在故乡由6月24日逗留至7月27日,返京却主要选择了水路,更是大费周章。他27日下午乘舟离乡,28日晨抵西兴,午后乘车(应为汽车)至拱宸,登船向上海航行;29日抵嘉兴,绕朱家角,下午5时抵沪,虹口松崎洋行下榻;30日,31日,8月1日皆在沪等船票;2日下午4时始乘“塘沽”号轮船向北航行;3日午夜抵青岛;4日下午3时船驶向大连;5日下午3时抵大连;6日上午9时船驶向天津;7日上午8时抵津,下午2时赴天津西站乘火车,晚6:30至京,半小时后到寓所。前后居然耗时十一天整。民国初年,无论旱路,还是水路,鲁迅往返于京、绍之间,均不容易。也好,舟车劳顿之间,先生从容不迫,自有观览,自有神思,自有风景。一个二十来岁连日本都往返多次的人,乘船坐车都应坦然欣然,不以为苦。
8603.对于在语言上百般寻机羞辱、讥诮、挖苦你的人,千千万万减少与其共在一个场合的机会,不给他时机。毕竟,有人即使十年不见面,见了面也不忘了攻诋你一下才快乐。
8604.各种评奖、申项、晋级、提拔中,凡是心急火燎四处打探结果的人,往往是充当分母的陪太子读书的人,结果基本不妙;稳坐钓鱼台的人,都是功课做足,对结果不打听的人,他们厉害到不但知道自己的结果,连别人的也一清二楚。
8605.G兄多次分析我混得不好的原因,“弟宅心仁厚,凡事过于较真,过于追求合法合理合情,导致做事情下不了狠手,这在处处以不择手段的厚黑法则取胜的具体环境中常常失利。”G兄进一步说,你适合在大都市的环境中生存,环境越局促狭小,你越难混好。
8606.作为学生的钱钟书,对吴宓可谓知根知底,“吴宓先生压根不是一个迂腐的保守派。任何一个对他那个时代有一丁点儿了解的人都不可能看不见他本质上的现代性”。吴宓的终生诚悫,毫无城府,乐于助人,坚守信仰,对道德学问的孜孜以求,本质上是现代公民意识的闪现。他在一群梁山草寇的转世灵童般诡诈多计的宵小中吃不开,不是他的错,是他的超前所致。
8607.在分析自己没能混好的原因时,当然要从自身出发,从内因入手;但也切莫过于苛责自己,不少外部原因的难以克服,也同样不可轻忽。同样一个人,换个环境有可能出类拔萃。等到终有一天,大环境一变,你仍有可能华丽转身。知人,知己,知大小环境,也就释然于眼下的成败荣辱了。
8608.福气侧漏。G兄常言,如果一个人确确实实被委屈了,没能获得本应早属于他的名利,那么苍天应该有眼,会让他得到另外的补偿。这种补偿形式不拘一格,或明或暗,或早或迟,但会毫厘不爽。
8609.平日,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个知识分子。只有突然进入一个发言前言不搭后语、错别字连篇、恶俗至极的微信群时,才骤然发现人与人的巨大差异。一般而言,不是特别需要的话,那样的微信群我待不了半小时则立刻退出,我生怕其间的错别字和恶俗之气会传染了自己。
8610.只要次日早晨不离开泰安,不到南校区讲课,不到城里开会办事,我每晚九时半离开校本部教学楼时,习惯性地将手机留在学校里。如此,夜十时至次日七时半前后,我就拥有了一段远离手机的美好时光。纸质读写、品茶、坦然入眠,一切又回到了手机前时代。这或许是非常奢华的做法,也是我用熔断式的远离对自己使用手机不自律进行的严惩。
8611.千万不要小觑善意、善行、善言的力量,多年的经验,只要真心向善,苍天不会辜负。即使暂因行善而吃亏,稍后必有福报。
8612.可触摸的史感。二十多年前,刚来泰山学院教书,讲鲁迅的小说《故乡》,我告诉学生们这不是一篇虚构的文本,而是1919年12月鲁迅日记中明明白白记录下的离乡迁居北京之实事,当然,鲁迅笔墨游走于纪实与虚构之间,个别人物难免虚构。我更进一步告诉学生们,那次举家北上,鲁迅偕老母、原配及三弟一家,先乘舟,后火车,即从泰山学院门口的铁路线一路经行过,日记上明白无误详记着。甚至,一个月夜,我竟邀了几名学生一起在铁路线旁边散步,看着来来往往的火车,一起感受鲁迅一大家子人乘车经过的历史现场。历史并不遥远,往事并不如烟,一切就在眼前。
8613.我对大多数做人的道理一笑了之,不当回事儿,因为,这些道理都是千年大计,仿佛人可以永远金枪不倒。事实上呢?不足百年,或一百多年之间,很多道理都用不上,至少用不了。
8614.有福的老三。周氏三兄弟,若论才气,老三赶不上老大树人、老二作人的零头;若论福禄寿喜,老三建人却独占鏊头,首屈一指。同胞兄弟之间,也不是谁才华横溢谁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8615.鲁迅日记中提及泰山二字,罕见。1914年6月9日“午后陈师曾贻三叶虫僵石一枚,从泰山得来”。鲁迅的时代,化石尚被称为僵石。陈师曾是陈寅恪的胞兄,鲁迅留日时代的同学。来自泰山的三叶虫化石,一下子拉近了鲁迅与泰山的关系,目之所及,文献资料中尚未发现鲁迅爬过泰山,但他乘火车沿津浦线北上南下屡过泰安,目光一定透过车窗深情注视过我天天注视的泰山。
8616.名气与幸福。名气大得震天响,在具体生活中却压抑无比,每逢读到正当盛年的鲁迅一天天在没有爱情的日子里苦熬,就会觉得命运之于他的乖张。一直到44周岁邂逅许广平之前,作为一个男人,他的个人生活是残缺不全的。总共才活了55岁,居然到44岁才拥有了爱情。名人有名人的不堪承受之轻。
8617.青少年时代,尤其中考前夕,时事政治要进入考试内容,一个子塑造了我关心时政的习惯。订过《半月谈》,几乎天天在学校宣传栏里读《中国青年报》《人民画报》,这种习惯至今保持,如果隔几个小时不追踪关注国内外时政热点,总觉得茶饭不思。补看《新闻联播》,补读《人民日报》,是与吃饭睡眠一样的每日功课。这一点上,我与眼下二、三十岁的青年相去甚远。
8618.鲁迅的家用电器。鲁迅日记1934年7月14日:“买电风扇一具,四十二元。”由此可见,鲁迅的生活在当时是很滋润的,那个年代的电风扇实属奢侈品(同一时期鲁迅日记中,喝同事的一次喜酒仅需两元钱,那时的一元钱,其购买力大体相当于今天的一百元人民币)。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鲁迅依靠自己的稿酬,衣食无忧,生活富裕,三层的别墅,往来的朋友都是学界名流和社会贤达。
8619.鲁迅日记中的儿童电影《米老鼠》。 1933年12月23日,鲁迅日记记载:“午后同广平邀冯太太及其女儿并携海婴往光陆大戏院观儿童电影《米老鼠》及《神猫艳语》。”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啊,鲁迅生活的年代居然已经有了《米老鼠》,这会让那些没有读过鲁迅日记的人叹为观止。一切历史都与眼下息息相关,老是自恋于自己生活的时代,这是人类的通病,其实,二十世纪三十年的鲁迅的生活水准,我估计远远超过今天中国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的平均水平。别看我们现在几乎人人用上了手机和电脑,就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总量而言,我们不少人对鲁迅是望尘莫及的。
8620.鲁迅的坦白与幽默。鲁迅先生在1931年4月15日致李秉中的信函中谈到海婴的出生时有一段话颇有意思。“求子者日夜祝祷而无功,不欲者稍不经意而辄妊,此人间之所以多苦恼欤。”鲁迅在该信中谈到了自己“偶失注意,遂有婴儿”,这证实了周海婴自己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中的自白,周海婴其实是鲁迅与许广平避孕失败的结果。不过,鲁迅引用李贺的诗歌“己生须己养”来说明孩子既已出世,就必须“加倍服劳,为孺子牛耳”。鲁迅知道李秉中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遂劝李采取节育方法。这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非常前卫的观念,要知道,那个年代,“多子多福”还是极其流行的占主流的观念。李秉中是鲁迅在北京大学兼职时教过的学生,鲁迅与李秉中关系亲密。李在北京结婚时,鲁迅正赶上去京看望母亲,还专门参加了李的婚礼,并赠送绸缎一匹。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鼎阅齐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