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平使者 王小平


游本昌者,江苏泰州人也,生于癸酉年(1933年9月16日)。家世清寒,父为银行小吏,侨居南京,近夫子庙。本昌自幼嗜艺文,常往夫子庙观民间艺人说白,耳濡目染,心慕舞台。六岁,父母送入上海法藏寺,拜兴慈法师,法号乘培。少时佛门清修之缘,默然种因,为他日济公之风骨埋下伏笔。
游公少年有志,1951年,年十八,入南京文工团。翌年保送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习表演。1956年学成,供职中央实验话剧院,即今中国国家话剧院,演艺之路自此启。赴京之时,胸怀抱负,冀于国家级舞台一展所学,孰料此后三十载,前后凡七十九角,七十七皆为龙套,甚或无半句台词。
起落之间,心境跌宕。游公尝自解:“优伶之中,名角如海参鱼头,是席上大菜;我便是葱姜蒜,佐味提香。佳肴不可无佐料,角色不分大小。”遂立心做“佐料演员”,凡所受托,不轻分毫。即便是背景板,亦要塑一个“有戏”之人。演《大雷雨》无名农奴,出场仅十九秒,无一句台词,竟翻阅典籍十九册,细研神态。其敬业若是,三十年恒守不变。
1984年,携哑剧《淋浴》登央视春晚,默戏传神,技惊四座,天下始识其深厚功底。鲜有人知,新中国首场个人哑剧专场,亦由游公开创,独辟舞台一格。
1985年,游公年五十二,受命主演《济公》。济公者,南宋道济禅师,世呼活佛。往昔仙佛戏像,多肃穆端严,其独破陈规:破帽芒鞋,放浪形骸,嬉笑之间洞观世情,嗔笑之内常怀悲悯。为塑此角色,遍读话本,追忆少时听苏州评话之趣,摹说书人神髓,淬炼济公之疯癫。最绝者,独创半哭半笑之态:一目洒脱放旷,藏人间戏谑;一目含泪隐忍,怀苍生悲悯,将济公看破尘俗、慈悲济世之心,刻画入木三分。
盛夏拍摄,道具烧鸡极易腐坏,游公不顾异味,投入戏份,自然食之;武打桥段,拒用替身,亲身上阵。更可贵者,他勘改剧本,删济公与权贵攀交之情节,高扬“专管人间不平事”的侠义底色。其言曰:“济公早已不止是剧中人物,乃是吾之良师。济公重塑我,改我艺术观、世界观,亦重塑我一生。”剧集一出,举国传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老少皆熟,历经岁月,堪称经典。此济公,正是其第八十个角色。
盛名骤至,商演邀约接踵,酬资丰厚,游公却尽数婉拒,不肯为利所扰,一心深耕文艺。2006年,筹公益剧《了凡》,变卖居所,自筹千万,一身兼任制片、导演、主演,更立约:电视台若保全剧集完整、不插广告,便以一集一元出让首播权。2009年,见弘一大师李叔同话剧剧本,心生敬意,当即购下剧本,售北京唯一居所,七十六岁偕老伴租房而居,自建剧团,自担资费,公益巡演十余年。人问何以倾囊,淡然答曰:“卖房何足惜?幸有房可卖。此房因济公所得,取之于戏,还于世人,济世为公。”
2018年,捐资创立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宗旨一言蔽之:以文艺化导人心。核心项目“济公学堂”,携戏剧美育走入乡校。不遣团队久驻,重在培育乡村教师,令美育之种扎根乡土。创“戏剧教育七步法”,素未习戏之师亦可施教。至2024年末,募款逾二百万,惠及十一省、二百一十三校、四千余人次。游公有言:“基金会不以吾名冠之。游本昌只是一瞬,愿‘济世为公’长久相传。”又设艺术团,收纳艺考落榜青年,免费授艺,排演剧目,提携后进。
2023年末,《繁花》热播,九十岁的游本昌饰爷叔,沉稳通透,风骨凛然,被誉全剧定海神针,再度爆红。2024年白玉兰奖,游公主动托剧组撤回申报,愿将机会留予后辈。胡歌感念:“此便是游先生。平日默默扶掖晚辈,律己至严,不言说教,以身示范。”同年,获第三十二届金鹰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电视艺术家奖”。
游公一生,初心不改,晚岁弥坚。2024年初,九十一岁,手写二十一页入党申请书;2025年6月30日,九十二岁,于党旗之下宣誓入党,动容哽咽:“平生数度盼入党,总觉自身尚有不足,不敢轻言。今得入此光荣集体,虽年逾九旬,终身向学,终身精进。”
2026年9月24日凌晨,游公安然辞世于北京,享年九十三岁。辞世八日之前,方过九三寿辰。其女游思涵言,老父无病痛,于睡梦之中安详而去,临终一语:“我很舒服。”离世前数日,尚以“数字济公”影像,于社交平台向天下孩童送福,弹幕齐呼“接住啦”。其朋友圈置顶,仍是胡歌公益纪录片《一路前行》,题语:“这是化导人心的‘哈哈镜’。”
太史公曰:世之演员,多盼年少成名,一朝走红。游本昌以龙套立身,沉潜三十载,五十二岁方遇济公,非大定力,不能守也。然其至贵之处,不在演技卓绝,不在荧屏封神,而在于演济公,而后活成济公。
戏中济公蒲扇一挥,锄强扶弱,解众生苦;戏外本昌散尽家财,卖房兴艺,公益育人。戏里活佛笑骂渡人,戏外先生辞奖让贤,培植乡学,接济寒门学子。他常说“善不图报,方为真善”,此非戏文台词,乃是一生躬行。
蒲扇今收,济公归山,而济世为公四字,早已跳出荧屏,化作一代艺者不朽之精神。
戏有落幕之时,艺无断绝之日;肉身有尽,风骨长存。游公虽去,仁心与戏,永留人间。
王小平敬挽联曰:
上联:游艺沉潜卅载,破帽蒲扇,演济公、饰爷叔,舞台藏悲悯;
下联:本心笃守一生,倾资兴教,传美育、让荣名,德泽自昌明。
横批:济世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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