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照月,欢歌远行
作者:张龙才
这几日的夜色,总是格外地沉。我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渐圆的月,心里忽然浮起一些名字。这些名字,像隔着薄雾的灯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暗下去。秋夜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把人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我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像极了此刻的心绪,那些远去的面容,就这样慢慢地,在氤氲的水汽里清晰起来。
九月的光阴,原是丰收的季节,金黄的稻穗该是压弯了田野,果实该是挂满了枝头,可偏偏,这个九月染上了离别的霜色。先是敬一丹老师走了,再是游本昌老爷子,接着,又是刘欢老师。这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像秋夜里的雨,不急不缓,却点点滴滴,都敲在人心上。手机里弹出新闻的那一刻,我怔怔地愣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说不出的怅然。我原以为,像我们这般年纪的70后,在岁月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离别早已有了足够的准备。可奇怪的是,当这几个名字连在一起,浮上心头时,竟有一种极熟悉的温热,仿佛一下子把人拉回了那些围坐在电视机前的旧时光——那时候的电视还是方方正正的,信号不好的时候还得去转天线,一家人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那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记忆底片,一碰,便是满心的柔软。
这温热,是声音带来的。
敬一丹老师的声音,是沉静的湖,湖面波澜不惊,湖底却藏着滚烫的火。她说“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那声音便成了无数渺小生命的渡船。我记得她主持《焦点访谈》时的样子,目光温润,却有一种不容躲闪的坚定。她总是微微前倾着身子,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揽在自己纤弱的肩头。她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岁月淘洗过的石头,沉着而有分量。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生命,便这样,一个一个,被她的声音打捞上来,让世界看见。那个年代,我们通过她的声音,认识了一个更广阔也更真实的中国。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担当,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风骨,不张扬,却有千钧之力。这声音,是丹心铸就的。
游本昌老爷子的声音呢,又是另一番光景。那“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调子一起,便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在摇晃。我们这代人,谁的童年里没有一个疯疯癫癫的济公呢?那时候家里刚有电视,一到播《济公》的时间,巷子里的孩子们全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连饭都顾不上吃。他演的济公,半哭半笑,疯疯癫癫,手里摇着破扇子,却把人间最深的慈悲,藏在那看似糊涂的笑容里。那笑,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是看透世情后的通透。他用最不正经的样子,做了最正经的事;用最玩世不恭的外表,包裹了一颗最悲悯的心。后来他又演《繁花》,以九十岁的耄耋之躯,依然在舞台上发着光。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住着一尊活佛,悲悯地看着这尘世的悲欢,然后轻轻一笑,说:“无妨,无妨。”他这一生,活成了一个真正的活佛——不在庙堂之上,而在烟火人间。
至于刘欢老师,他的声音是另一番天地了。《好汉歌》一起,便是大江大河,是梁山好汉的豪迈与苍凉,那股子气吞山河的劲儿,能让人跟着吼出声来。那些年,大街小巷都在放这首歌,我们骑着自行车,迎着风,吼上两句,便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仿佛自己也是那水泊梁山上的一条好汉。那时候的年轻人,谁不会哼两句“大河向东流”呢?可转瞬,他又用《我和你》把你拽进一个温柔至极的梦里。那是2008年的夏天,全世界的目光聚在北京,他站在那个巨大的舞台上,一开口,便是世间最柔软的温情。没有高亢,没有炫技,只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轻声诉说,像月光铺在静谧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皆是安宁。一个人能唱出天地的辽阔,又能道出人间的温情,这样的声音,怕是天上的风,路过人间时,顺手带走了一颗赤子的心。
如今,这些声音都停在了九月。
我常常想,我们这代70后,是幸运的。我们赶上了电视走进千家万户的年代,赶上了文艺百花齐放的春天。我们的青春里,有敬一丹的沉静目光,有游本昌的破扇破鞋,有刘欢的豪迈歌声。这些声音和影像,像一颗颗种子,落在我们年轻的心田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我们精神世界里的一片绿荫。如今,种树的人走了,可那绿荫还在,还在庇护着我们,也庇护着后来的人。他们用声音为世界传递了爱、温暖与快乐,如今,他们的使命结束了。可斯人已去,声音却像古寺的钟声,余音袅袅,穿透了时间,也穿透了代际的隔膜。
今夜,这轮月圆得有些过分了。古人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原是劝慰人心的话,可此刻读来,却别有一番滋味。我忽然觉得,这轮月,分明是他们留给我们的丹心,悬在清冷的天际,却能温热每一个抬头的瞬间。你看那月光,不正是敬一丹老师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吗?你看那月晕,不正是游本昌老爷子半哭半笑的面容吗?你听那月光流淌的声音,不正是刘欢老师动人心魄的歌声吗?他们并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化作了月色,洒在我们每一个抬头的夜晚里。
我们70后这代人,是听着他们的声音长大的,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了皱纹,也在我们心里沉淀了感悟。我们开始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而学会告别,是人生的必修课。敬一丹的《焦点访谈》,游本昌的济公,刘欢的《好汉歌》,都是我们青春岁月里抹不去的底片。如今,底片泛了黄,可那一帧一帧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他们走了,却又仿佛从未离开。每当那沉静的声音、豁达的笑声、豪迈的歌声响起时,他们便又活了过来,活在每一个被感动的心灵里。死亡,从来不是一个人离开的终点;遗忘,才是。而他们,是不会被遗忘的。他们的声音,已成了时代血管里的血,只要那个时代的心还在跳,他们就永远活着。
我想起小时候,外公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唱戏,重要的不是唱多久,而是唱得响不响。”这几位老师,都把自己的人生唱得响亮极了。他们用声音温暖了一个时代,用艺术点亮了无数人生。如今,戏唱完了,人却还在,因为那余音,会一直绕在每一个听戏人的心里。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歌声。我忽然不再觉得伤感了。月亮挂在那儿,像一枚圆满的丹心。我想,他们是乘着这月光远行的。而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应当学会离别,也要学会接受离别。更要学会的,是怀着一颗如他们般热忱的丹心,保持一颗通透的活佛心态,在这条名为人生的长路上,继续一路欢歌。
你看,那月光照着古道,也照着新途。那些远行的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们心里,唱着一首永不落幕的歌。而我们,听着这歌,走着这路,便也是在与他们同行了。茶凉了,月升高了,我的心里却暖着。
丹心照月,欢歌远行。斯人已去,风范长存。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但有心光一点,便胜却人间无数。愿我们都能怀着一颗丹心,保持活佛心态,一路欢歌,不负此生。
窗外的月,正圆。杯中的茶,还温。远行的人,一路走好。
附:现代诗
九 月 的 光
这个九月,光在收拢自己
像一把折扇,慢慢合上
那些曾经四散的声音
正沿着月光的梯子
回到天上
敬一丹的目光
沉在湖底
是一枚不会生锈的锚
锚住了,那些
即将被浪潮卷走的姓名
游本昌的笑
还挂在破扇子的边缘
一半是哭,一半是笑
像人间这个古老的戏台
左边落幕,右边开场
而刘欢的歌声
被风撕成两半
一半给了大江大河
一半给了月光
中间留白的部分
是你我,不曾说出的告别
今夜,月光是一张巨大的唱片
他们在上面
旋转,旋转
一圈,又一圈
把离别,唱成了相逢
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
坐在时间的暗处
听——
那永不停歇的
是丹心在跳动
是活佛在微笑
是一路欢歌
穿过生死,穿过遗忘
穿过这个
被思念磨亮的
九月的夜晚
【作者简介】
张龙才,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