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结(小说)
母亲去世已经整整47年了,她位于姑婆陵下的坟头上爬满了葳蕤萋萋的迎春花。春夏时节,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迎春花更是捷足先登,如得了天地之灵气,小小的花瓣迎着春风盛开,把历经几十年风雨的坟头罩得密匝匝的。每次上坟,一眼望去,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母亲慈祥的笑容和花白的发丝以及脸上布满的一缕缕皱纹,还有那带有旧时代印记的三寸金莲小脚,身上穿着灰色或黑色的粗布便襟衣服,我的眼里不由得泪潸潸的。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她是带着深深的遗憾走的。直到几十年后,我才从一位本家嫂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端倪。但是,她那淤积在心甚至把深深的遗憾带进棺材里的心结,我又怎么化解得开呢?
嫂子说,你写个东西说明一下情况,在坟上烧了,也许······
记忆的潮水一下子把我带到了那遥远的不堪回首的年代。
给我生命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的生母刚刚听到我的啼哭就撒手人寰,我能想象出她心里有多么的不忍多么的不舍多么的不甘和多么的无奈,产后大出血无情地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那时,她才二十来岁,而父亲已经35岁,在当时的农村,属于典型的“晚有子息”。我们这个家族,人丁历来不旺,这也是父亲多年来的心病。我的降生,无疑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一丝希望。而生母,似乎是为了延续刘家的血脉而来的,任务完成后便匆匆离去。
有时我想,我幼年丧母,是不幸的,但却遇到了把我视如己出的养母,还是比较幸运的。养母一生没有孩子,便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母亲,她对我的爱无人可比。我曾在几篇文章和诗篇里赞颂过她对我无私而伟大的爱,也难表我对她深沉长久的爱和愧疚。她对我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关怀乃至溺爱,使我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以至于我不会做饭,甚至不会调饭,不知道水开,更别说干繁重的农活了,用现在的网络用语说,就是活脱脱的“巨婴”。但是她对我的学习、工作和前途却异于常人的关切。尽管她大字不识一个,对事物的认识却富有哲理。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当许多同龄人受“知识无用论”的影响纷纷辍学时,她却力排众议让我不要放弃每一个上学的机会,她认为“世上的事都会变化,国家迟早需要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但是,她又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这一点与我的父亲有点相同,她今生最大的愿望是给我们看孩子,让我们家在这一辈开枝散叶,把家族的香火续得旺旺的,以弥补历史形成的缺憾。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就在我们结婚的前两年,国家颁布实施了计划生育政策,那时我在部队,只能要一个孩子。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以至于我父亲临殁甚至后悔让我出来参加工作。他的观点是在农村能多要个孩子,只要有了人,总有兴旺发达的一天。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我出生时,生母不幸去世;我刚刚结婚,辛辛苦苦抚养我几十年的母亲也离开了我。我常恨自己命硬、命苦,“夙遭闵凶”。作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唯物主义者,我不大相信命运之说,也不看重传宗接代、光宗耀祖那一套,但思想上不由生出一些莫名的烦恼,人的思想往往是很复杂的,并非是非此即彼那么简单。
1978年,我遇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她比我小三岁,性格开朗活泼 ,模样姣好大方,在部队首长的撮合下,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说实话,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她家在城市,父亲是离休干部,母亲在某单位上班,吃的都是商品粮,我们之间有一道深深的看不见的鸿沟。但是,她和她的父母都没有意见,没有丝毫嫌弃。一个春日的周末,天清气爽,彩云追逐,田野里一片碧绿,她和母亲一起来到了我们老家的土窑洞,在当时,那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对于她和母亲的到来,我的父母非常高兴,父亲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舒展了,像阳光下盛开的菊花。母亲的小脚跑前跑后,把她最拿手的好饭好菜端上桌。平日显得阴暗潮湿的窑洞顿时蓬荜生辉,阳光透过树梢洒向深凹的院子,婆娑多姿,柿子树上的鸟儿唱着欢快的歌,好听极了。然而事后,父母亲还是有点忧虑,毕竟是门不当户不对啊,咱一个农民的儿子,咋能高攀人家城里人?但是,在我们的一再坚持下,父母最后还是想通了。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来咸阳上门提亲,拿出300元的礼金,以表示对这门亲事的诚意和认可。但是,她的父母说啥也不收。掏心掏肺地说:“别那么客气,以后咱都是一家人,你们挣个钱也不容易,年龄大了,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又说:“孩子的婚事你们别操心了,我们会安排好的。”说心里话,那时一天的工分也就两三毛钱,虽说我家里情况还可以,但300元对于一个靠工分吃饭的农民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母亲说啥也要给,心想人家养个孩子也不容易,不给彩礼也不合规程,世上也没有这个理啊!然而,不管她咋说人家就是不要,母亲急了,沧桑的脸上微微涨红,无奈之下,她提出去西安给未婚妻买一身衣服,最后总算同意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第二天,天色灰暗,太阳不知躲在哪儿去了,路上不时刮过一阵阵凉风。当我们一行几人乘59路车去西安时,由于车上人多,异常拥挤,母亲揣在身上的60元被人偷了,虽然她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吃了劲,那可是给未来的儿媳买衣服的钱啊!内心十分自责。回家不久,加之劳累,她就病了。人说心病难医,母亲一生十分要强,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她觉得太倒霉了。
母亲病了,这对于热恋之中的我们自然影响不小,一再要求推迟婚期。但是,父母说啥也不同意,一是想早点抱上孙子,二是想用结婚来冲喜,农村有这个讲究。人总是把事情往好里想,那时,母亲才64岁,想着这一关能闯过去。
尽管我自认“命运多舛”,但关键时总有“贵人相助”。在此,我确实应该感谢我的岳父岳母,他们不仅诚心诚意地成全了我们的婚事,没有要一分钱的彩礼,而且结婚的所有用品包括大到床、饭桌、缝纫机,小到内衣、针线以及锅碗瓢勺,都是他们给准备的。他们说:“闺女出嫁,山东人就有这个讲究。”那时物资紧缺,为了这个时髦的床和饭桌,岳父不顾路途遥远,专门从北京坐火车带了回来;而那台“标准牌”缝纫机,还是他当年的一个战友弄的票,遗憾的是,那个战友在唐山地震时不幸遇难了。
做梦都没有想到,岳父母为我们做的这一切,却成了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有解开的心结。几十年后,我才从本家的一位嫂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嫂子说,十娘(对我母亲的称呼)和我婆婆关系很好,两人无话不说。一次,她从你们那儿回来后,来到我家,流着泪对我婆婆说:“唉,孩子结婚,亲家连彩礼都不要,娃八成给人家上门了!”我和爱人听了顿时目瞪口呆,如坠迷雾之中。嫂子又说,“这事村里都传开了。直到几年后的一天,你们回来摘柿子,其中有你媳妇她弟,看到的人说,人家有儿子,怎么还能让他上门呢?再说,你是弟兄一个,不可能上门啊!”
这真是空穴来风,我们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而且,我们从来没有听母亲亲口说过。
原来,爱人她家没有要一分钱的彩礼,大大小小的事都给准备得妥妥当当,母亲以为只有招上门女婿才这样做,就认定是要让我上门。而那时我在部队,与家人难得见上一面,通讯又极不发达,没有办法沟通,以至于造成了天大的误会。爱人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那300元的彩礼收下,不至于让母亲遗憾终生。”听了嫂子的一席话,我才意识到,母亲当时的病,十有八九是因这件事得的,内心感到十分懊悔和痛苦。其实这事当时只要说开了,就啥事没有了,她为什么不对我说一下问一下?就那样默默地藏在心里。她大概是怕影响我们的关系吧!
蓦然,我想起母亲临终时的一幕。窑洞内,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一帮亲戚围在边上,刚刚婚后从咸阳赶回来的我和爱人匆匆冲了进去。“妈!你怎么啦?”顿时,我眼里涌满了泪水。这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口里尚有一点微弱的气息。她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我俯下身子,心如刀割,想听听她临终前的教诲,可是,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劲抬起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打了一下。我随之一愣,从小到大,她可从没有动过我一个手指,就连重话也没有说过,她是要以这种方式和我诀别吗?我痛苦异常,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一切都清楚了,她是否以为我已经上门了 ?
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过几天就是阴历的十月一,是上坟祭拜的日子,我准备到坟上去,亲自向二老说明情况,然后把这篇文字,化作一缕青烟,就如飞向天堂的鸿雁,传递阴阳之间的信息,以解开几十年未解的心结。
作者:刘正义,祖籍陕西乾县,退休干部,咸阳市作协会员,秦都作协理事,作家联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