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辋川与白水江之夜》(散文)
文/雁滨
九月的西安,暑气已褪去了大半,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却总也捉不着。我们9月24日从白水江归来,身上仿佛还沾着嘉陵江的水汽与青泥岭的泥痕。那是一场“重走唐诗之路”的采风,中澳的诗人聚在一处,在略阳的山水间寻觅李杜的遗响,又在唐诗里中秋音乐诗会上朗诵。活动是散了,可诗与远方何怀玉会长的心却没能立刻从那片古老的土地上收回来。他26日便同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陈红秘书长一道,由齐伦陪着,说要往蓝田去,去辋川,去寻一寻王维。

辋川我是知道的,可到底怎样,心里却是一片模糊。车出西安,往东南行,城市的高楼渐渐矮下去,终于被连绵的、青郁郁的山影取代了。这便是秦岭的余脉了。路在山谷间蜿蜒,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谷底隐约可以看见一脉溪水,时断时续地闪着光。何会长忽然指着窗外,念了一句:“终南山色多奇好,辋谷林响深杳杳。” 那是元代张谕的诗。我们几个便都往窗外看,山色果然是好,不峻拔,却浑厚,像一卷摊开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画,颜色都已沉淀得温和而耐看了。

到了辋川,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怅然。那二十景,鹿苑寺、华子冈、斤竹岭、临湖亭……名字一个个都还在书上,在诗里,可眼前只剩下些散落的遗迹,和一方方后人立起的碑石。王维手植的那株银杏树,和青泥河小学门前李白手植银杏树一样,都有几围粗,千年繁茂。我们走在一条新修的石板路上,路旁是些半枯的溪流,和丛生的杂草。何会长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看远处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崖,仿佛想从那光影里辨认出一点什么古意来。我忽然想,王维当年在这里,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呢?他那“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清寂,与他“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的淡泊,究竟是大唐盛世里一个半官半隐人的点缀,还是一个人在历经了安史之乱的颠沛之后,内心真正的归宿?这辋川的水声,千年来不停歇地流着,它流过了盛唐的繁华,也流过了乱世的烽烟,如今,又流到了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游人的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从辋川出来,又去了蔡文姬纪念馆。馆不太大,庭院里草木森然,一座高冢静卧其间,碑石上刻着“汉蔡文姬之墓”。墓前有一组《胡笳十八拍》的雕塑,人物眉眼低垂,似乎还沉浸在那“烟尘蔽野兮胡虏盛”的悲怆里。我看着那些雕塑,心里却想起了另一番景象。这位在史书上以“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著称的奇女子,被掳去匈奴十二年,生了孩子,又被曹操以金璧赎归,最后嫁给了董祀。她的一生,像一件被时代洪流反复冲刷的器物,身不由己。她的《悲愤诗》,字字是血,句句是泪,可那血泪里,除了个人的怨怼,更有一个大时代崩塌之下,所有人的无奈与哀恸。这哀恸,在千年的时光里,竟也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可以被凭吊的美。我站在蔡文姬塑像前,心里忽然静下来。辋川与蔡文姬,一边是隐逸者的山水清音,一边是奇才女的血泪悲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却都是各在那个时代投下的影子。
晚上,李跃美做东,在蓝田开诚三楼的鹿原秋霁厅设宴。这厅名取得好,“鹿原秋霁”,是蓝田八景之一。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原上的风景,但名字本身便像一句诗,让人心生清朗。
席间坐了满满一桌人,大多是采风路上相识的朋友。最紧要的,是李跃美与何怀玉。他们二人在网上相识已整整五年了,何会长在安徽合肥,李书记在陕西西安,千里之遥,却因为书画与诗歌,成了从未谋面却彼此熟稔的朋友。何会长办的活动,李跃美都参加,还拿过二等奖。这五年里,他们大概在微信里谈过无数次王维、李白、杜甫,也谈过彼此的生活与志趣,可这一天,才是第一次真正见面。
李跃美站起来,端了酒杯,开口便说:“今天是十五月亮十六圆,人月两圆。”他的声音爽朗,带着三秦人特有的厚实。何怀玉也笑了,他的话不多,只是连连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很真切的、毫不掩饰的高兴。何会长说:"李跃美名字有个美,我的名字怀玉有个玉,就是美玉。"席间的人便都跟着笑起来,仿佛这五年的光阴,都被这几句寻常的祝辞轻轻抹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和这一屋子真诚的笑脸。
大家轮流发言,谈白水江的采风,谈辋川的追寻,谈蔡文姬纪念馆的感怀。杨利民院长特意准备了一幅自己的书画作品,郑重地赠给何怀玉。何会长接了,连声道谢,两人握着手,像一对多年前就该相识的旧友。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有些感动。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安徽的,有陕西的,有搞书画的,有做企业的,有写诗的,有教书的。年纪也各异,可坐在一处。他们的相识,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因为唐诗,因为那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诗路”。可这简单的缘由,却让一群本不相干的人,在这样一个秋夜,聚在了开诚楼上,分享着同一种对于美的感动与追慕。
宴前,大家在开诚的楼前合影。夜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果然圆得近乎完美,只是边缘处缺了极细极淡的一线,若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这便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了。
回程的车上,我想起王维晚年写给裴迪的信,信里说他在辋川,“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 那时他独自一人,在山水间守着一种清寂的圆满。而今天,我们有这么多人,在喧闹的酒宴上,在五湖四海的交谈里,在交换的书画与合影的笑脸中,似乎也寻着了另一种圆满。那圆满,是诗与酒的交融,是千里之外知音的相会,是千年文脉在寻常人身上泛起的一圈温暖的涟漪。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星灯火。辋川的水声,白水江的歌声,蔡文姬纪念馆的风声,此刻都听不见了。可它们似乎又都在我心里流淌着,混合成一曲幽微而绵长的乐音,伴着我驶向夜色深处。
诗与远方,原不在千里之外。它就在这重逢的酒里,在这相赠的画里,在这“十五月亮十六圆”的一声轻轻的、喜悦的美赞里。
【作者简介】:

笔名雁滨,原名沈巩利陕西省蓝田县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