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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门楼
文|吴娜
沂水县黄山铺镇大高庄村,一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地方,我家祖宅的老门楼就立在那里,立了很多年。
那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了两米多的高度。石头是山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石缝里填着灰浆,年头久了,灰浆剥落,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有的发白,有的发黄,有的上面带着隐隐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门框和门板是实木的,原木色,厚实得很。小时候的我推门要用全身力气,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巷子里传得很远。门板最顶上钉着铁链,和门框上的门鼻配着用。小时候我够不着,总要搬一块石头,垫在脚下,然后踮起脚,才能锁上门,指尖会留下一股铁锈味。
门楼顶上啊,是麦秆。一层一层铺上去,压得严严实实。爷爷每年春天都会上去添新麦秆,所以从我记事起,门楼的顶一直是厚实的、新鲜的,带着一股干麦秆的香气。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麦秆往下淌,像一道一道的帘子。
门楼底下呢,有三块大的青石板,罗列着铺着,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被踩得光溜溜的。夏天光脚踩上去,一股凉意从脚心蹿到头顶。门楼两侧各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块,方方正正的,表面磨得光光的,可以坐人。爷爷说,那是他爷爷那辈从山上抬下来的,本来打算凿成拴马石,后来没凿,就一直放着。冬天的时候,爷爷坐在上面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夏天傍晚,奶奶也坐,手里摇着蒲扇,和邻居家的老奶奶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混在蝉鸣里。
院子里有一棵樱桃树,还有一盘石碾,樱桃树是奶奶栽的。春天开一树白花,初夏结一树红果。樱桃熟的时候,奶奶站在树下,踮着脚够那些最高的枝,够不着就搬个小板凳。我蹲在树下捡,捡一颗吃一颗,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红汁。
石磨在院子西边,挨着墙根。磨盘很大,圆圆的,奶奶用它碾玉米、碾豆子、碾地瓜干、磨豆沫。推磨的时候,她弓着腰,一圈一圈地走,石墨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在院子里响一下午。我有时候趴在磨盘中间的缝隙里玩,又时候又站在石磨旁边吃饭,磨盘是凉的,石头粗粝,硌得手疼。奶奶说,这盘磨比她的年纪都大。
我家虽然和祖宅隔了一条河,但每天都要往祖宅跑。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那是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地方。我爷爷原先排行老四,从小被过继给他的大爷,爷爷后来当了民兵连长,用小推车往淮海战役前线运送过物资,一走就是几百里地。我小时候问他,当兵的时候还干什么了,他只是笑,再多的,他不肯讲了。有些事,他带走了,像老门楼墙上的影子,太阳一落,就没了。
爷爷二十五岁那年,娶了奶奶。奶奶比他小八岁,那年才十七。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嫁进一个陌生的村庄,住进这座老门楼,从此开始了她漫长的一生。她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五个。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爷爷走的时候,我上小学。那天下午,我赶回家,爷爷躺在堂屋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他盖了一辈子的蓝布被子。他闭着眼睛,很安静。我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爷爷,他没答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死亡竟然如此沉默。爷爷推着小车去淮海战役那年,二十二岁。他从这座老门楼底下出发,回来的时候,老门楼还在。他后来当了民兵连长,娶了奶奶,生了孩子,种地,养猪,盖房子,老了,病了,死了。他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淮海战役前线。奶奶走的时候,我在中考结束。那个夏天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我记得七月十六的清晨,我爸打来电话说:你奶奶没了。我跑到奶奶家,站在院子,没有哭。我只是想起她站在树下够樱桃的样子,想起她推石磨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大石块上摇蒲扇的样子。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放电影。我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奶奶去世后,老门楼所在的房子被一分为二。一半归我家,一半归大爷家。这是奶奶留下的家产,兄弟两个一人一半,天经地义。可房子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无人照管。我爸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瓦松了没人换,墙裂了没人补,门框开始腐朽。我爸担心,如果他出面去修,将来会和大爷家产生纷争。修了,算谁的?钱谁出?将来分的时候怎么算?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本就性格软,不擅长和人争,更不愿意因为一座老房子跟嫂子闹得不愉快。于是他就那么拖着,看着。门楼顶上的麦秆一年一年地烂。先是漏雨,雨水渗进去,浸着木梁。木梁慢慢地朽了。有一年夏天下了场大雨,门楼塌了一角,又过了两年,剩下的那半边也塌了。所以至今我的手机里也没有一张门楼完整的照片。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争抢,甚至没有人说一句重话。老门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从整个村庄最气派的门楼,变成了一堆石头。樱桃树也没了。石磨也没了。可每次回去,我都要去祖宅老门楼的位置站一会儿。
这些年我离开山东,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去过八月十五刚过完就开始下雪的新疆阿勒泰,远到去过冬天不下雪的广州。我在外面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随我姓。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没有解释过。祖宅的老门楼是塌了,可是,我还在,不是吗?
前些年,我想给爷爷奶奶立一块碑,上面刻上名字,刻上生卒年月,刻上简单人口的传承,想着哪怕沧海桑田至少还有一个东西,能证明他们来过,活过。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你跟你堂哥商量。堂哥是大爷家的儿子,大爷走得早,堂哥算长孙。在村里,这种事要长孙点头。我给我堂哥打了电话,说了想法。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算了吧。他说,立碑是大事,要请人看日子,要摆酒席,要通知所有亲戚。他说,你一个出嫁的闺女,管这个事,名不正言不顺。我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又想起奶奶推磨的样子,想起爷爷坐在大石块上晒太阳的样子。我想,他们都不在了。老门楼不在了,樱桃树没了,石磨没了。可总得有个东西留下来吧。
我们这个家族,在他人家族眼里一直是“软”的。我爷爷的亲大哥,年轻轻就去世了,留有一个儿子。爷爷的三哥娶了大嫂,又生了两儿一女。爷爷的二哥,年轻患麻风病去世。一个家族,接连出这样的事,在村里是被人看不起的。我小时候就听邻居家的奶奶说我们这一支:人丁不旺。我回去问奶奶这句话的意思,奶奶不说话,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得很旺,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
好像亲戚间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彼此之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有的人家的日子过得好些,就看不上其他人。逢年过节的时候聚在祖宅里,表面上热热闹闹,可散了席,各回各家,谁也不知道谁心里想的什么。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亲戚就是亲戚,后来慢慢长大了,才知道亲戚之间也有远近,也有冷热。
至今碑也没立成。去年秋天,我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山东。孩子第一次见我爸,第一次见山东的村庄。她不怕生,跟在我爸身后,在地里跑来跑去。花生熟了,我爸在前面刨,她跟在后面捡。我站在地头,看着他们一老一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跟在我爸身后。他刨花生,我捡花生,那时候我爸还年轻,腰板直直的。现在他老了,腰弯了,刨一垄花生的时候要歇好几次。可他还是在刨。那块地,他种了一辈子。他舍不得扔。
我又想起我小时候,站在老门楼底下,踮起脚,够那个铁门环。我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门头立起来。我要让我爸抬起头来走路。当我大学及毕业工作几年后,攒钱将我和我爸住了三十年的三间瓦房翻新为一套四合院,我爸站在新房的院子里看了很久,蹲下来摸了摸新铺的水泥地,说终于平了(未翻新前我家地基比路面要低)。
后来我走了。从山东走到新疆,走到离海最远的地方。很少回来。回去了,祖宅的老门楼也早就不在了。可我总觉得,老门楼还在。它站在我梦里,石头垒的,实木门框,麦秆顶。三块光滑的青石板罗列着,我踩在上面,从第一块跳到第二块,再跳到第三块,嘴里念着一二三。两次的光滑的大石块还在,冬天的时候,爷爷坐在上面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夏天傍晚,奶奶也坐,手里摇着蒲扇,和邻居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混在蝉鸣里。樱桃树也在。春天开一树白花,夏天结一树红果。石磨也在,奶奶弓着腰,一圈一圈地走,咕噜咕噜的,响一下午。
老门楼塌了,樱桃树没了,石磨也没了。碑也没立成。可那三块青石板,还在我心里,我踩着它,从山东走到新疆,从少女走到母亲,从过去走到现在。
它不在了。但它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