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一幅漫画说起
——怀念著名电影编剧肖尹宪老师
文︱王霆钧
肖尹宪同志是长影著名编剧,也是优秀的剧本编辑、电影评论家。我到长影总编室当剧本编辑,有幸与他成为同行。我们既是师生,也是朋友,在他帮助下,我已从剧本编辑成长为一个小有影响的影视编剧和作家。
转眼间,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5年,我时常怀念他,有一天竟然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写过好多电影人,也想写写他,可是想来想去却一直不知从哪儿入手。有人说,熟悉的地方没风景,这是因为太过熟悉,到处都是司空见惯的,没有新鲜感,自然写不出新东西;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肖尹宪留给我的除了记忆之外,还有两件实物:他的漫画。从1981年一直珍藏至今,还做了镜框将这画放到我的案头,时时看看,看见它仿佛就看见了他一样。右面一幅画已经记不起画的由头和时间了;另一幅,因为标记着时间,又有一首诗,当时的情景是记得清楚的。
漫画末尾写着时间让我想起了那天。1981年1月16日,星期五,上午。室里开会,如果是周一,那就是例行的政治学习,周五可能是剧本讨论会或者布置其他什么事情,照例是全室同志只要在家的都要参加的会。总编室在小白楼办公,会议室在一楼,进入小白楼向右在最里边的一间大屋子里,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摆成长条,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天蓝色桌布,摆着当年的台历。当时,肖尹宪坐在长条桌的一头,而我坐在他的对面。我看见他从台历上撕下一张纸,朝我笑笑,我会意地看着他。他掏出自来水钢笔,看我一眼便画了起来,大约用十几分钟吧,他通过桌旁的人传递给我。每个看到漫画的都微微一笑,传到我手我看了也笑了,笑得更开心,因为开会不能太过,笑过就将画收了起来。
回到家,我仔细分辨漫画的配诗:
书题王君
怎奈才华横溢偏偏泄个不了,却见素绢生花噫噫还道渺渺,
只恨婵娟两地凄凄难搭鹊桥,来日待看文史君君英光四照。
我不知道他这题诗是他早就想好的还是在漫画之后的即兴之作,说我才华横溢,那是溢美和过誉之词,但可以从中看得出肖尹宪老师才是真的才华横溢。他的才华不仅表现在文学写作上,他除电影剧本外,还写过小说、报告文学和许多电影评论方面的文字;他的才华是多方面的。
比如,他会剪纸,我在总编室结婚,他替我操办并且用红纸剪了两个双喜字,一个贴在新房门上,一个贴在新房屋内墙上。有了这两个大红双喜字,才使得那间借来的没有粉刷的斗室有了喜气,像个新房的样子;他会织毛衣。他告诉我,他夫人和孩子的毛衣都是他织的;他会做一手好菜,他不但在家做菜做饭,他还经常到岳父母家展示厨艺。如果逢年过节单位买了食材举办会餐活动,他也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他曾经告诉我如何做玫瑰花饼,可惜我试了几次尽管努力那花饼也都徒有其表,不怎么好吃。
他手巧,口才也好。厂里每每举办学习班,编剧课都是他去讲授,而且他的课相当受欢迎。上个世纪网络兴起,他是我们单位最早建博客的人。他把对电影电视创作体会、观影感受以及对时局、社会的看法都写成文章,发出去,据说阅读量相当多。
肖尹宪老师出生于1942年河北定县,可是他的童年是在兴山度过的。在他四岁那年,由于战争的原因,他父母工作的中国医科大学按中央指示紧急迁入黑龙江边境小城兴山。在医大之前,东北电影公司业已驻进兴山。这两个大单位是邻居,互有往来。肖尹宪在兴山度过了童年。等他到了上学年龄,东北全境解放,中国医大奉命迁入沈阳,肖尹宪也跟随父母离开兴山,到沈阳读书。
后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曾经到兴山即现在的鹤岗采风,回来写一篇散文发表在《长春日报》上。说到兴山的话题,肖尹宪告诉我说,在他的印象中,兴山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黑色,一种是红色。兴山是煤城,生产出来的煤用车运出去,路上、房顶、树上,到处都是煤尘。东影、医大等单位的制服也都是单一的黑色。红色呢,则是红旗的颜色。那个时候每个单位门前都红旗招展,红色的旗帜在黑色的煤城尤其显眼,也就给童年的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再后来,在我写的《长影往事三部曲》中,也把肖尹宪童年印象写进书中。
肖尹宪老师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特别擅长同人打交道,尤其喜欢结交青年人。我到总编室时还是小青年,他大我六岁,是个大青年。我们这批小青年不少都成为他的朋友。当我成为大青年的时候,他进入壮年,单位又陆续进来一些小青年。我发现,这些小青年也都围着他转。但我们这些大青年并没有因此而被冷落。
在肖尹宪写作的若干剧本中有一个是《绿色钱包》,1981年由导演孙羽和王启民联合搬上银幕。影片是反映工读学校生活的。那个年代,非成年人犯罪了要送到工读学校进行教育。肖尹宪在去北京工读学校深入生活,采访了一些师生。肖尹宪采访不是光是收集素材,觉得够剧本用的时候就一走了之。他采访的对象都是一些有不良品行的孩子。肖尹宪对他们即像父亲,又像一位老师,在采访的时候还要启发他们的觉悟,教导他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其中一个姓刘的学生,大约是绿色钱包的原型人物吧,在肖尹宪的启发诱导帮助下,悔过自新。肖老师对他下足了功夫,在结束采访之后,他和那个小青年也经常联系,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那个孩子也喜欢写作,写了文章就请肖老师指导,肖尹宪不厌其烦地批改,指点。为这个孩子成长花费了多少心血。后来这个孩子成为一家杂志社的编辑,还写了不少作品。我曾在肖家见过这个小青年,对他印象颇佳。他,挺秀气的样子,白白净净的面孔,言谈举止完全看不出曾是个有过劣迹的不良少年。这个小青年出于感恩,叫他干爹,成为肖尹宪的义子。
我刚到总编室当编辑时,曾在报刊上发表过诗歌,也曾作为毕业实习作品写过故事,同其他同学的作品一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合集,我写的那一篇又被另一出版社选用,即便如此,我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业余小作者。肖尹宪已经有了多部电影作品问世。他见我喜欢写作便说要和我合作一部作品。他曾带我去写《金光大道》第三部。唐山地震之后,他奉命去开滦煤矿体验生活。不过,那时他是编剧带我,还不能说合作。
我们的合作是在多年以后,他已然退休在家,被称为“小巷总理”的谭竹青病逝之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电影题材,第一时间取得了长春市、区两级宣传部门的支持,拿到了采访权之后,我去找肖尹宪和同他合作。我们一起坐着公交车前往谭竹青家和她生活工作过和街道采访,共同完成了剧本创作。影片完成获得华表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
肖尹宪的电影作品有《金光大道》《药》《绿色钱包》《特高课在行动》《花开花落》《人到中年》《父亲》《大城市1990》等多部故事片作品,1981年获文化部优秀影片奖,《巧凤》和《小巷总理》、美术片《皇帝和医生》分别获得“华表奖”和“五个一工程奖”。
但艺术成就最大,让他花费心血最多的却是他担任编辑的剧本《人到中年》。这是一篇发表在1980年年第一期的收获上的中篇小说。小说在没发表之前肖尹宪就已经知道女作家谌容有这么一部作品,便找到她为长影拿到了拍摄权。小说发表后影响巨大,因为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问题而倍受关注,褒贬各有之。电影的主管部门对这部作品的拍摄持反对态度。这让长影领导层很是犹豫,但厂长苏云是坚决支持的。这部作品在长影决策层动摇时,曾被外厂拿去,但又被肖尹宪以非常的能力夺了回来,终于在长影投入拍摄。
谌容是个好作家但对电影剧本的写作十分陌生,她写出剧本一稿后就交给了编辑,是肖尹宪几易其稿改编完成,最后由王启民、孙羽联合导演搬上银幕。影片上映之后又产生了比小说更大的社会效应,邓小平在看了影片之后,曾经推荐给领导干部,让他们都看看这部电影。中央后来发布一系列文件改了中年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和生活待遇。《人到中年》当年获政府奖、“百花奖”、“金鸡奖”三项国内大奖。
2010年6月,我退休后住在北京女儿家,一天突然接到长春电话说肖尹宪病危。我一惊。我从来没有听说他有过什么病,似乎他健康得像个年轻人一样。记得他退休的时候曾经到体检医院体检,各项指标都非常好。他告诉我,医生说他的身体像青年人一样。肖老师高兴地把他体检的事告诉我,并向我推荐了那家体验医院。怎么突然间就病危了呢?
我7日回到长春,急忙赶到医院去看望肖老师。我紧赶快赶还是晚了一步,肖老师已经停止了呼吸。我们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肖尹宪病逝之后,我觉得应该为他做些什么。2016年,长春理工大学刘洪举老师在上级支持下,成立了长春电影文化研究中心,计划出一套《致敬长影》的有关长影历史的丛书。我在策划众多选题的同时,想到了肖老师在博客上的文章,委托他的学生上渝整理出来。当时上渝正在摄制组当副导演,在拍戏的空档整理完成了肖老师的电影方面的文章,以《岁月有痕》为书名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我想,肖老师倘若天堂有知,他一定会倍感欣慰吧。
肖老师因为在电影方面的卓越贡献,他获得终身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并荣获“吉林英才奖章”。
在本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他在给我的漫画上的题诗,后两句是:只恨婵娟两地凄凄难搭鹊桥,来日待看文史君君英光四照。前一句说的是当年我们夫妻二人分居两地,一年相聚一次;是谓凄凄难搭鹊桥。后一句“文史君英光四照”,大约是他的期待吧。不过现在我可以坦然地告诉天堂的肖尹宪老师,我虽然没有在文史上英光四照,却为长春市政协的文史资料收集整理付出了努力,做出了贡献。我没有辜负肖尹宪老师的期望。
作者:王霆钧 (2025年1月25日初稿 6月27日再改)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制作:老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