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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小说）
作者：韩志晨
万生老爹就那么死了。
人们看见他死在猪圈旁，破衲衲的秋衣上沾满污垢，乱草似的头发上也沾满灰土。暮秋的斜阳照耀着他那枯槁的脸。他是仰面朝天，张着嘴死的。看样子像是想要呼喊什么，没呼喊出来。他那青筋虬突的皱裂的老手上，染着棕酱色。那是他饿急时，抓猪食吃抓的。他的嘴角、牙齿也挂着这种颜色。哦，活时那副疯疯癫癫脏相，死时亦然，呜呼，好凄惨！
他死那夜，天忽地飘了一场雪，那雪好白好白，银莹莹铺了一地。有人说，这老爹一辈子行好事，只是近几个月疯了，他一死，天都悲了。
大概是他死的头一天，还有人在村东头树趟子那边的一片坟茔里看到过他。他正坐在一座新坟前，拆那花圈。说来老爹的疯病也怪，虽是疯了，可有时倒也清醒。清醒时他心里就清楚着呢！他要把这些纸花弄下来，装到身边的破麻袋片儿里，背到镇子上去卖废纸……他感到风儿透心凉。自那日他疯癫了，儿媳妇美美趁他糊涂时，一顿善言好语，把公爹打发到低矮、阴湿的小棚子里住去了。明白时想起这些，心很酸楚，真想与她计较计较，可转念又想：自己毕竟老了，没几天活头了，别坏了儿媳妇和在外地打工的儿子的名声……对儿媳妇的不孝，他总是这么抱有宽恕之心。他一手拽住花圈上的铁线，一手颤颤地揪那纸花，好不容易揪下来一朵，却又被风吹走了。于是，他缓缓起身，脚儿趟起一道烟尘，像追一只蹦跳着的雏鸟似地去扑那纸花……
出殡那天，儿子回来了。美美生生是哭成了个泪人，把那棺材帮儿捶得山响：“呜……我可怜的公爹呀，你死得早哇……呜……”
邻人们见了，被弄得懵懵懂懂：“这女人好怪，公爹活着时她不甚孝顺，把他老人家撵到小棚子里去住，平日里也不好生侍奉生病的公爹，死了却又这般悲天怆地的哭嚎，怪，好怪！”
美美红肿着眼泡，撇一张巧嘴对人说：“唉，这疯老爷子生是有福不会享，放干净处不住，偏偏去睡那……我拦也拦不住，又去拣那废纸，哪个稀罕他那两个薄钱儿哩？”说着，眼里似又汪上了晶莹……
有上了年纪的人不明事理，竟然感慨地咂舌：“啧啧，瞧这儿媳妇，强我家那百套，这等孝心，哪处寻呢？”
心慈面软的婆娘们也有陪着美美落泪的。
公爹出殡后，男人亦走了。美美虽觉孤单，但喜心乍似青山叠，心里总像有股半是喜悦，半是得意的暗流……公爹这老不死的总算是死了，他死了，我总算是净了一份心！兴奋至夜深，仍睡不着，便听见窗外那呼啸的风声，那风好遒劲，初听时，满像一支硕大的口琴在吹奏，细听时，却似有人在哀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哀号……
那夜，美美又听那风声……忽见门开了，公爹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他的嘴角溢着棕酱色的东西，哦，像是血，一滴滴粘稠地往下滴，直把那破衣兜里兜着的白纸花也溅上了血色。公爹把那白白的纸花，向她脸上、身上撒，那纸花竟也似无穷无尽的，白茫茫一片，似雪非雪，尤其是纸花上的血迹，竟似铅块，沉沉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美美被吓得惊醒过来，方知是梦。可一闭眼晴，就仿佛又看到公爹披头散发地向她扑来。她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恐惧，再睡不安生，便去厨房里寻了一把锋利菜刀来，对着虚空处上下左右一顿乱砍，直到累得呼哧带喘的，方才罢手。
她，几乎夜夜如此，夜夜失眠。
不知怎的，过不多日，美美竟也疯了。说来也怪，她得的这疯病，竟然与公爹一般模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犯起病来，竟自己跑到小棚子里去住，冻得哆哆嗦嗦的也自不知晓，还伸手去抓猪食吃……
邻人们大惊：㖿！莫不是万生老爹的灵魂在她身上附了体？！
一晃眼，公爹走了两个月有余。这一日，清早起来，她感觉身子虽是疲惫睏乏，脑子还算清醒，摸过小镜子照照脸蛋儿，不单单是比先前显老了多少，还似少了一种鲜润的模样。她用胭脂打了腮红，也在眼泡上抹了几许，竟将那微微浮肿遮盖了许多。
她穿上干干净净的衣裳，要出门上村街买点儿东西，推门一看，外面又飘雪了，天地成了银白色的世界。
邻人们见了她，都不再靠近打招呼，当作陌生人一般视而不见，并皆远远避之。
初冬的雪，好生气，泛着耀眼的光。
于是，白茫茫银莹莹的薄雪上，清晰地留下两行孤单、黑色的脚印。这脚印像是一串阴影，或是一串黑色的幽灵，在这洁净无比的银白世界里游荡……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韩志晨，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省管优秀专家，正高（二级教授）职称。吉林省高级专家协会首批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长春市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部客座教授、吉林新媒体学院研究生导师。现任中华社会文化发展基金会铁道兵系列影视剧总编审，吉林省文化发展研究会副会长。历任吉林电视台电视剧创作部主任、省影视剧制作集团副总、艺术总监。主要作品有与其兄韩志君联合编剧的长篇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辘轳、女人和井》《古船、女人和网》《雾海帆》等，以及独立创作的诸多影视剧作品。202 4年由国内官方出版社出版并发行了韩志晨影视剧作品集（六卷本）《爱在槟榔花开时》《风雪桅杆山》《太阳月亮一条河》《八月高粱红》《瓮子、女人和海》《花开时代》，再版了《三请樊梨花》。2 0 2 6年由国内官方出版社出版发行了韩志君、韩志晨戏曲影片、舞台文学剧本集《大脚皇后》，作品曾先后多次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影“金鸡”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金鹰”奖、全国电视文艺“星光”奖、全军“金星”奖、数字电影“百合”奖。还曾获得第七届欧洲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情设计奖。是“飞天”奖首届优秀编剧单项奖与东北三省“金虎”奖连续三届最佳编剧奖得主。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时，被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评为“对中国电视剧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60位艺术家”中的12位编剧之一。名字被收入《中国影视大辞典》《中国专家人才库》。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