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老百姓的资格 秦腔《斩李广》中,李广临刑前有一大段唱腔,俗称“72个‘再不能` ”。其中有对不能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遗憾和哀痛:
见马鸾不由我心生怒,
思想起倒叫我痛恨悠悠。
再不能春踏芳草露,
再不能夏赏荷花池边游。
再不能秋饮菊花酒,
再不能冬吟雪梅赞不休。
再不能登山观景秀,
再不能河边赏鱼水下游。
再不能眼看百姓耕田土,
再不能耳听牧歌放耕牛。
再不能先祖堂前三叩首,
再不能春秋两季祭坟头。
再不能夫妻长相守,
再不能庭前教子把书读。
…… ……
虽是戏文,却也道出了一个人风光无限的高光人生在面临死亡时的内心最真切的遗憾和对平凡生活的向往之情。梁实秋先生曾提倡“文学当描写永久不变的人性,” 这恐怕也是永久不变的人性吧。
秦朝丞相李斯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最后被赵高陷害,腰斩咸阳。临刑前回头对儿子说: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当年在上蔡老家,父子俩牵着黄狗出城打猎的简单快乐,再也得不到了。
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名篇《文赋》的作者陆机遭谗被害于河桥。临刑前叹息:“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他早年在华亭(今上海松江),常听野鹤鸣叫。身陷绝境,才怀念当年悠闲自在的平常日子。成语“华亭鹤唳”由此而来,比喻做官遭祸,悔不当初。
原江西省副省长胡长清,因受贿罪被判处死刑,听到最高法死刑复核裁定后,法官问有无遗言,他提出两点:一是觉得判刑过重;二是希望没收财产时,给家属留存一部分。
此前他还曾苦苦哀求:“救救我这个大罪人,给我判个死缓,给我一个改造的机会。” “我是书法家,求你们不要杀我,我留在这里免费写字,每天写一幅。”
胡长清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被执行死刑的省部级高官。在押往刑场的囚车上与法警有一段对话:
胡长清:唉,本来我可以不判死刑 的。
法 警:你的受贿金额太大,罪行太重。
胡长清沉默片刻,自嘲说:
我可以载 入史册了,到现在为 止,我是建国以来被判死刑的最高级别干部。
法 警:不是还有刘青山、张子善吗?
胡长清:他们当时只是地委书记,级别比我低,我是副省级。
临死之前,还如此在意自己的官职级别,可见其官本位心理根深蒂固。又希望做一个普通囚犯,每天以写书法作品来赎罪,求生欲望何其迫切。但那是不可能的。
比胡长清级别更高的成克杰,原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是副国级。2000年9月14日,在秦城监狱被执行注射死刑,是新中国成立后,被执行死刑的职级最高的官员。他曾向办案人员提出:能不能把所有赃款全部上交,免除死刑,让他去偏远地方做普通老百姓,被拒绝。
死到临头,才想做普通老百姓。想得美!做普通老百姓也是有门槛的。如果像你这样的人做了普通老百姓,这是对老百姓的亵渎和侮辱。
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些一生风光的大人物,曾经尽享名利富贵之福,当其面临死亡之时,却未曾有一句善言留世,有的只是求生的欲望和做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希求,好像降低身份做个普通老百姓,就可将其罪责抵消,全无一点在位时的气魄和风度。
倒是一位一生不愿为官的明末清初文人金圣叹,因不满吴县县令横征暴敛、苛待百姓,与苏州秀才百余人到文庙哭祭孔子,上书请愿,控诉贪官。清廷把这件事定性为聚众闹事,大肆抓捕,金圣叹是核心参与者,被判处斩刑,同案十八人一同在南京三山街遇害。临刑前他附耳悄悄告诉大儿子: “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看似玩笑,却是他一生狂放豁达性格的展现,与贪官们贪生怕死的猥琐丑态形成鲜明对比。
2026.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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