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恩献
一、石板滩的晨光
川西平原的晨雾,总是贴着地面走的。
天还没有大亮,石板滩的青石板路面上,能听见一两声木屐敲击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些湿意。一个少女背着竹篓,从茨芭店的方向走来。她的步子轻快,像是能把清晨的露水踩碎似的。篓子里装着刚染好的土布,还带着最后一道漂洗后的潮气,沉沉地压在肩上,但她走得毫不吃力,身姿像一根新竹,挺拔而有韧性。
这就是廖九妹。
多年以后,石板滩的老人还会对后辈讲起那个早晨。他们说,那天她在川主庙前停下脚步,把竹篓往石阶上一放,双手叉腰,朝东方望了一眼。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红光,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碗胭脂。“九妹,你望啥子哟?"有人问她。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没有说话,背起竹篓又走了。
人们不知道,那个早晨的廖九妹,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念头-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川西的念头。那道天边的红光,后来真的变成了她手中的一盏灯,照进了清王朝最后一片深沉的暗夜里。
那是一八八六年,光绪十二年。廖九妹出生在金堂县一个叫茨芭店的村子里。这个村子不大,坐落在石板滩附近,是成都东北郊有名的“东山五场”之一。说是“场”,其实就是集镇的俗称,逢场日的时候,四乡八里的人背着背篓、挑着担子涌过来,茶馆里的吆喝声、铁匠铺的锤打声、染坊里的捣衣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小镇显出几分热腾腾的生气。
石板滩的地势很特别,丘山环抱,形似一个张开的簸箕,把整个镇子拢在怀里。这种地形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镇上商贾云集,集市热闹非凡,但附近又常有土匪出没。于是,家家户户都习武,稍微殷实的人家甚至会请武师来教儿女拳棒。这里的女人也不裹脚,在清末的中国,这是一件稀罕事。石板滩的女人赤着一双脚板走在田埂上、石板路上,脚步坚实,好像在踏着大地的心跳走路。
廖九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二、一个叫九妹的女子
廖家的祖籍在广东。道光年间,鸦片战争爆发,她的祖父参加过著名的三元里抗英斗争。那场斗争失败了,清军四处搜捕参与抗英的乡民,廖家不得不离开故土,辗转流落到四川,最后在石板滩落脚,开了一间土布染坊,以此为生。
祖父老了,但心没有老。他常常把年幼的九妹抱上膝头,跟她讲当年在三元里的故事。他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村外的大路,比划着当年乡民们如何用锄头、铁锹与英国人交锋。讲到动情处,老人的眼睛会放出光来,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依然能看到那面在炮火中飘扬的义旗。
九妹还小,但她听得懂。
廖家在族中大排行,九妹在姐妹里排行二,在同族中排行第九,所以邻里亲戚都唤她廖九妹。她上头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弟妹,一个九口之家,全靠那间染坊和一亩薄田过活。日子虽然清苦,但廖九妹的身上有一种天生的热力,像一团小火苗,走到哪里都暖烘烘的。 她长相健壮秀丽,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美人胚子,而是一种结实、鲜活的好看,眉目清朗,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带一点怯意。
习武,是石板滩孩子的必修课。九妹从七八岁起就开始跟着村里的武师练拳。她天生敏捷,手脚利索,而且特别能吃苦。同村的孩子练半个时辰就嚷着要歇,她能练一个时辰,大汗淋漓也不肯停下。到十五六岁时,她的武艺已经远超一般男子,拳脚矫健,身手轻捷,一般人在她跟前根本走不上几招。
除了习武,她也学女红。洗衣做饭、挑花刺绣,样样拿得出手。石板滩的女人讲究"文武双全",既要能操持家务,又要能在必要时拿起扁担护家,九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聪慧伶俐,据说背书过目不忘,连那些咬文嚼字的诗词也能朗朗上口。
但廖九妹的心,不在针线上。她的心里装着一个更大的世界。
三、铁匠铺的灯火
石板滩有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炉火却日夜不熄。打铁的人叫曾阿义,外号“曾罗汉”。他身材敦实,胳膊粗得像树根,整日里光着膀子,在炉火前抡大锤,铁花四溅。
曾阿义年轻时在龙泉驿的"兴隆号"铁铺当过学徒,学会了打铁,也学会了看世道的不平。他暗中加入了红灯教,后来又成为华阳县东山五场一带的首领。红灯教是白莲教的支派之一,传到四川后吸收了义和团的教义,主张"反清灭洋",在贫苦农民中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曾阿义注意到廖九妹,是在一个赶场天。
那个背着一篓土布的少女从茨芭店方向走来,腰板挺直,步伐如风,走过川主庙的石阶时,顺手扶起了一个摔倒的娃娃。曾阿义蹲在自家铁匠铺门口,正往炉膛里添炭,抬眼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火钳停了一停。
后来他在武场上见过她与人过招。不是花拳绣腿,是实实在在的拳脚出手利落,脚下生根,一转身一拧腰都带着力道。曾阿义是练家子,一眼就看出这姑娘身上有股子不寻常的东西。不是武艺,是心性。是那种看见不平事就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的血性。
他试着跟她搭话。起初只是说些家常:石板滩逢场的行情,染坊里新到的靛蓝,乡里谁家的牛又被人牵走了。九妹应着,不多话,但眼睛亮亮的,听得很认真。
后来话头慢慢转大了。曾阿义跟她讲北方那些头戴红巾的人,怎么跟洋人的枪炮硬碰硬;讲庚子年朝廷签了条约,四川要赔二百二十万两,摊到每个百姓头上,连刚出生的娃儿都欠着洋人的债:讲教堂怎么占了良田,教士怎么欺压良善,乡民怎么有冤无处伸。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九妹的脸色。那脸色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沉的、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咽下去、在肚子里慢慢发酵的神情。
等他说完,九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曾叔,你说的这些,我能做什么?"
四、从九妹到观音
光绪二十七年,一九O一年,廖九妹正式加入了红灯教。
加入之后,她跟着曾阿义学了“神拳”。那是义和团的一套独特拳法,融合了武术与符咒,据说练了可以刀枪不入。廖九妹天资聪颖,加上底子扎实,很快就超过了师父。她的拳术通过石板滩的乡村市场网络口口相传,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茨芭店出了个武艺超群的廖家九妹。
廖九妹不只是武艺好,她还有一种天生的口才。红灯教设坛传教,她高坐莲台,诵经说法,声音清亮,句句在理。她讲的不是玄之又玄的神仙法术,而是实实在在的百姓疾苦,贪官怎么搜刮民财,洋人怎么霸占良田,教堂怎么欺压良善。她的话语像一柄匕首,直刺入听者的心窝。
教众们很快发现,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有一种特殊的禀赋:她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心地善良,对劳苦群众关怀备至,乐于助人。她会把自家的粮食分给揭不开锅的邻居,会在大雨天帮独居老人修补漏雨的屋顶,会在武场上帮后进生校正一招一式而从不嫌烦。团众们打心眼里拥护她,都说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
曾阿义见廖九妹威望日盛,胆略过人,指挥果断,便主动让贤。有一次集会,他当众宣布:"廖九妹是观音化身,今后团众活动悉归九妹指挥。"从此,廖九妹身着月白短衫,头顶青巾,一派观音装束,人们便称她为“廖观音”。
那件月白衣衫穿在她身上,并不是端坐莲台的肃穆,而是一种行走在人间烟火的悲悯。她在武场上穿它,在集会中穿它,后来,在战场上她也穿着它。衣襟在硝烟中翻飞,像一面不属于任何朝廷的旗帜,却又比任何旗帜都更像旗帜。
五、红灯照,照川西
一九O二年春,四川大早。赤地生烟,人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多以芭蕉根、榆树叶、观音土充饥。然而官府不顾百姓死活,仍向灾民催逼捐税。官逼民反,川西平原的百姓们终于揭竿而起。
六月十七日,廖观音和曾阿义的部下在龙潭寺东十公里的文昌宫练拳时,与前来捉拿的地方官兵遭遇。双方交战,官兵受挫。义和团乘胜捣毁了当地的一座福音堂,杀死外国教士数人。消息传到成都,川督奎俊急派重兵前来围剿。
廖观音和曾阿义当机立断,在石板滩揭竿起义。他们打出“灭清剿洋"的旗号,刊印揭帖,揭露教士霸田占房、欺压百姓的罪恶,痛斥贪官污吏巧立名目、搜刮民财的行径,发出了“都说要把贪官斩,不上粮来不出捐"的战斗呼喊。
响应的人如潮水般涌来。队伍很快扩充到数千人,在川西各县的义和团中力量最强。起义军成员头戴红巾,腰系红袋,以棚为基层组织单位,每棚以三角红巾为标志,上绣七星,因而又号称"七星五虎团”。
廖观音的旗号,是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七颗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亲自执旗走在队伍最前面,月白色的衣襟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从石板滩出发,沿着乡间的土路向西推进,沿途百姓夹道欢迎,越来越多的贫苦农民加入他们的行列。那红色的三角旗在川西平原的绿野中宛如一团流动的火焰,映红了整片天空。
六、逼近省城
一九O二年夏天,廖观音和曾阿义决定进攻成都。
他们制定了南北夹击的计划。廖、曾率部从北路进逼,同时派人前往仁寿,联络义和团首领熊青禾,约定在同一天从南路会攻成都。
六月底,廖观音率部在石板滩击败清军后,挥师西进,进驻院山寺。七月二十三日,义军由二台子、院山寺向龙潭寺发起进攻。龙潭寺位于成都东北面,是一个战略要镇,只要攻下了它,两小时即可兵临省城。经过一天的激战,义军占领了龙潭寺。
消息传到成都,川督奎俊大为震恐,急调重兵前来镇压。为了避开清军的锋芒,廖观音率部撤离龙潭寺,退至院山寺,随即一路向金堂方向转移。他们的队伍所过之处“不扰良民,惟教民遇之必死”,受到老百姓的交口称赞。
义军抵达金堂后,终于与金堂义和团首领唐顺天、仁寿熊青禾、简阳李永洪会合。各路义军屯兵火盆山,整个金堂西部完全被义和团控制。
这时,这支以十五六岁少女为首领的农民起义军,已发展到了上万人。他们在四川腹地如燎原之火,让整个清廷为之震动。
七、火盆山的埋伏
在火盆山,廖观音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清廷派出了水师总兵孙烈全,率炮船溯江而上,直奔双江渡,准备从水路攻取火盆山。孙烈全是二品大员,官威赫赫,他手握精兵强将,根本没把一帮泥腿子放在眼里。
廖观音早已察觉清军的动向,她亲自勘察了火盆山的地形,设下了一个精妙的埋伏圈。她在山坡上隐藏了数千义军,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猛虎,屏住呼吸,静待猎物入彀。
清军的炮船破浪而来,两岸山势渐陡,河道变窄。孙烈全立在船头,抚须而笑,似乎已经看到了攻陷火盆山后的战功和赏银。
他没有看到山林间那些隐隐约约的红色头巾。
当炮船全部进入伏击圈时,一面三角红旗突然从密林中升起。紧接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数千义军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冲出,将清军团团包围。
炮船上的大炮本是远攻利器,如今被义军逼到近前,顿时失去用武之地。清军只好放弃炮船,下船与义军肉搏。但水军岂是义军的对手?义军手中没有火器,只有大刀、长矛和梭镖,但这些都是他们世代在土地和村落里打磨出来的武器,每一把都带着土地的重量和杀敌的决心。双方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江水。
这一战,清军几乎全军覆没。总兵孙烈全被当场击毙,其首级被义军割下,祭奠在以往战斗中牺牲的英灵。
消息传到清廷,举朝震动。一个十七岁的乡下丫头,竟然率众击毙朝廷二品大员,这在天朝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慈禧太后怒不可遏,严令速速剿灭红灯教。
八、岑春煊的"攻心计"
清廷做出了一个重大人事调整: 撤换川督奎俊,调山西巡抚岑春煊率晋军三营入川,全权负责剿灭红灯教。
岑春煊不是等闲之辈。他曾在北方参与围剿义和团,与袁世凯齐名。此人工于心计,却并非一味冷酷。他读圣贤书出身,知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道理。对付廖观音这种人,硬碰硬是下策,他要用的是“攻心”。
入川之后,他一边调集大军,一边派人四处张贴告示,言辞恳切,说投降者既往不咎,甚至有赏银可领。 他甚至在私底下对幕僚叹了一句:"那丫头才十几岁,若能为我所用,倒是一员猛将。”
但叹归叹,该杀的时候,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这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悲哀。他欣赏她,所以他更要杀她。
与此同时,他派出密探潜入义军内部,打听廖观音的虚实,收买意志不坚定的人当内应。廖观音的起义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成分复杂,既有坚定的反抗者,也有随大流的盲从者。在官府的利诱下,一些人开始动摇。
一九O三年一月,廖观音在去简阳与义军首领商议南北两路围攻成都事宜的途中,被叛徒出卖。她在简阳县镇子场(今成都市龙泉驿区洛带镇)被捕,同时被捕的还有她的弟弟。她被押解至成都,关在泉司衙门的大牢里。
九、公堂之上
堂审那天,岑春煊端坐公案之后,穿着大红官袍,顶戴花翎,派头十足。两旁刀斧手林立,气氛森严。
廖观音被押了上来。
她穿着那件月白衣衫,头上没有戴青巾,头发蓬乱,但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她站在公堂上,昂首挺胸,没有下跪。
"大胆反贼,见到本官为何不跪?"岑春煊拍了一下惊堂木。
廖观音冷笑一声,抬眼直视岑春煊,目光如刀。据当时在场的衙役后来私下传出的说法,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满堂皆惊:
“大奴才慈禧,小奴才岑老四,都是丧权辱国的东西! 是英雄的,在战场上来取你姑娘的头!”公堂瞬间鸦雀无声。岑春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丫头,竟敢在公堂上把当朝太后和他一起骂。
岑春煊强压怒火,但廖观音毕竟是朝廷重犯,他不敢擅自做主,便急奏朝廷,请求处置。他在奏折中写道:“该女匪名震一时,若获而不诛,恐未靖之人心复因而蠢动,恐外人藉口,当伤正法。”
朝廷的回复很快下来了:斩立决。
十、走马街的最后一程
一九O三年一月十五日,正午。
成都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街上的人比往常多,因为那天有一个特殊的刑场 --红灯教女首领廖观音要被处斩。
按照清朝律例,死刑犯不论男女,都要去衣受刑。
岑春煊下令剥去廖观音的上衣,让她赤裸着上身游街示众,想以极致的羞辱彻底瓦解义军最后的斗志。
她被人从监牢里带出来。她的上身已经被剥去了衣衫,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她的步伐依然沉着。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颤抖。
从泉司衙门到刑场,要经过走马街、督院街,最后抵达位于锦江下莲池的刑场。这一路上,廖观音泰然自若。她没有低头,没有求饶,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因为在发抖,而是因为在骂。
“慈禧是洋人的大奴才,岑老四是小奴才,红灯教是灭清剿洋的天兵天将!”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冬日的寒风,传进街两边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
围观的人,有的低头,有的拭泪,有的暗暗点头,但没有人敢出声。街上很静,只有廖观音的声音在回荡。
十一、刑场
锦江下莲池,刑场。
那是一片空旷的河滩地,冬天的江水青幽幽地流着,不紧不慢,仿佛对岸上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廖观音被押到刑场。
她依然赤裸着上身,十七岁的少女之躯,在寒风中暴露无遗。但她的神情没有羞辱,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凛然的平静,仿佛是洞悉了一切之后的豁达与笃定。
刽子手将一把鬼头刀横在那里,刀身寒光闪闪。有人试图按她跪下,她没有反抗,但她的膝盖触地的一瞬,她依然昂起了头颅。她的眼睛望着天,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天底下,有她从小长大的石板滩,有她家的染坊,有川主庙的石阶,有铁匠铺里永不熄灭的炉火。
那里还有她举起的那盏红灯。
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开始啜泣。有的女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的大汉背过身去,不想看这残忍的一幕。但在黑暗中又有人在悄悄竖起大拇指,在心里说一句:"好样的,九妹。"
刽子手举起刀。
廖观音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一句话。那句话也许只有石板滩的老人才听得懂。那句话也许只有那些曾经在川西平原上举过红旗的人才能明白。
刀落下。
那一刻,河滩地上的灰白色被一片深红浸染,像黄昏的霞光提前落进了锦江。随后,她的身躯缓缓倾倒下去。没有挣扎,没有哀号,像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的人,安安静静地,躺进了那片她爱过的土地。
围观众人无不唏嘘叹息。
那一年,她十七岁,还不到十八岁的生日。
十二、最后一盏灯廖观音死了。
她的红头巾被扔在地上,渐渐被血染透。但她的故事没有结束。在后来的岁月里,石板滩、金堂、成都,乃至整个川西的百姓口口相传,在民谣里、在说书人的口中,那个叫廖九妹的姑娘还活着。她举着一盏红灯,走在川西平原的暮色里,走进每一个讲述者的梦中。
那盏红灯,从一九O一年到一九O三年,只亮了不到两年。但它照亮过那片土地,照亮过那些在黑暗中匍匐的人的眼睛。它的光虽然微弱,但足以证明,在那样一个晦暗的年代里,曾经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用自己的生命给天地点了一盏灯。
灯灭了。但光不灭。
在后来的历史叙述里,廖观音的名字不会经常出现。她不是被写进正史的人物,她的名字只存在于野史笔记、地方志书、以及川西百姓的口头传说中。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束光——她证明了一个道理:当黑暗足够浓稠的时候,一盏灯不会被淹没。
十三、回望石板滩
离开石板滩的那个早晨,那个背着竹篓的少女,曾经停下脚步,朝东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后来变成了红灯照。
红灯照,照川西。
川西的百姓记住了她。
红灯照过的每一寸土地,至今还在发光。
那光,不是烟火的喧嚣,不是战旗的烈烈,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脉动,一种穿过百年时光依然能让人心头一震的无言之语。
在成都走马街和督院街的拐角处,今天的行人可能会无意间放慢脚步,仿佛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古老的气息。那里有一个十七岁少女最后一次行走时留下的足迹,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还在。
那块染红了的河滩地,也在锦江边静静地躺着。后人走过下莲池,总有人会俯下身去,望着那无声流淌的江水,轻轻说一句:
九妹,你走得冤啊。
然后他站起来,擦擦眼角,转身走进车水马龙的街道里。但在他的心里,有一盏灯已经悄悄点亮了。
那盏灯,是这个民族骨子里永远不曾熄灭的、对光明的信念。
石板滩的染坊早已不复存在,铁匠铺的炉火也早已熄灭,但那条青石板路还在,武场的桩坑还在。每年农历的某一天,石板滩的老人还会在村头摆上香烛,对着天空说一句:“九妹,回来看看吧,这世道,天亮了。”
那不是招魂,那是一种呼唤。一个民族对英雄的记忆不会消失,它像一条暗河,在大地深处流淌,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浮出水面,但它一直在。
就像廖九妹——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她举起的那盏灯。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