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是挂在天上的月饼
⊙程双红
七岁那年的中秋,月亮是从父亲坟头升起来的。父亲得肝癌,农历五月初一走的,走的时候麦子熟了。那天早晨,母亲说要去东王营买月饼。我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听了这话立马站起来就往堂屋里跑,裤子膝盖上沾着两团湿泥也不管了。母亲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拢了拢,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裹着一卷票子,有几张两块的,有几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她数了两遍抽出几张揣在兜里,剩下的包好重新锁回箱子里。我站在门槛上脚底板痒痒的,想跳又不敢跳,怕母亲说我。母亲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我跟着她出了门。大路两边的玉米已经掰了,只剩下半人高的玉米秸茬子,茬子尖上挂着露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东王营镇上离我们村有八里地。我走了一段,跑了一段,又蹲下来系了一次鞋带。母亲在前面走步子不快,可我跟得紧。到了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个脸圆手粗的中年妇女。柜台上搁着两个大笸箩,笸箩里码着月饼,散装的,没有包装就那么露着。金黄色的月饼圆圆的,面上印着花纹,花纹被烤得有点糊,有点发黑。有的月饼上还粘着几粒芝麻,有的没有。母亲凑过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问那妇女:“五仁的?”那个中年妇女说:“五仁的月饼,里头青红丝多。”母亲挑了两个月饼,一个略大,一个略小。母亲从手绢里数出票子,又数出几张粮票递过去。那个妇女拿过一张油纸,把两个月饼包起来递给了母亲。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母亲后面,眼睛盯着她手里那包月饼。油纸包里透出五仁的香,核桃的香,瓜子的香,还有青红丝那种说不清的甜味。那味道从纸里长出来,一缕一缕地往外飘。我咽了一口唾沫,母亲听见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月饼,咱回家再吃。”我说:“我不吃,我就闻闻。”母亲笑了,说:“那你就闻吧。”
回到家的时候,哥哥、姐姐、弟弟已经在堂屋门口等着了。那时候,哥哥十二岁,姐姐十一岁,小弟才三岁,三个人蹲在门槛上,见母亲回来,一起站起来扑过去。母亲把手中的月饼举高,说:“别抢,进屋里月饼切了再分。”我们四个跟着她进了屋。母亲从灶台上拿来菜刀,在案板上把那个大月饼切开。月饼皮很硬,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碎渣子往两边蹦。切到中间的时候,刀遇到了阻力,是冰糖。母亲用刀尖把冰糖撬出来,扔进自己嘴里。然后她把月饼切成四块,我们四个一人一份。
我拿到我那一份的时候,没有马上吃,我先看。月饼露出来的馅是褐色的,里面嵌着核桃仁、花生仁、瓜子仁,还有几根青红丝,红的是玫瑰,青的是青梅,都切成了细丝藏在馅里,像是从月饼里面长出来的。我抠了一根青丝出来放在舌尖上,甜中带着一股果香,嚼两下就化了。我抠了一根红丝也是甜的,可甜得不腻,比糖多了一层滋味。然后我才咬了一口月饼。皮硬馅软,冰糖还没化完,咬的时候硌了一下牙。我嚼着嚼着冰糖就化了,混在月饼馅里甜得厚实。
五仁月饼的“五仁”,是哪五仁?核桃、花生、瓜子、芝麻、杏仁。可我们那里的五仁月饼,不一定凑得齐这五种。缺啥就换啥,葵花籽替瓜子,南瓜子替杏仁,有时候连核桃都没有,就用花生顶。母亲说五仁月饼就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没有定数,可青红丝不能少。青红丝是什么做的?是橘子皮和萝卜,染了色,腌了糖,切成了细丝。青的是橘子皮染的绿,红的是萝卜染的红。这东西甜得直接没有层次,可它在那块馅里,像几根彩线把月饼串活了。没有青红丝的月饼,像是没有过年的人家,日子照样过,可缺了点颜色。
那年中秋的晚上,月亮升起来了。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桌子上摆着剩下的那个小月饼,还有一碟子落花生,一壶茶。母亲把月饼切成五份,一人一份。我拿着月饼咬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月亮。月亮跟月饼一个颜色。我看看月亮看看月饼,觉得它们是一个东西。月饼是掉在地上的月亮,月亮是挂在天上的月饼。我咬一口月饼,就像咬了一口月亮。嘴里甜,眼里也甜。母亲没有吃她那一份,她把自己那份用油纸包起来,放到桌子上的盘子里。她说留着,等到我们饿了吃。
我小时候村里人过中秋,月饼是个奢侈品。有的人家买不起,就用面烙个圆饼撒点糖,也算月饼。有的人家亲戚多,送来的月饼攒了一摞,不舍得吃留着走亲戚用。一盒月饼能从东家转到西家,再从西家转回东家,转了一圈月饼还是那块月饼,可谁也没吃。后来日子好了,月饼多了,可送月饼的人也少了。大家都忙中秋不回家,打个电话,发个微信,月饼就免了。超市里月饼堆成山,盒装的,散装的,冰皮的,流心的,什么都有。可买的人少看的人多,月饼变成了礼盒,礼盒变成了人情,人情变成了负担。你送我,我送你,送来送去,月饼最后搁在角落里,发霉了,最后扔了。
有一年中秋,我在外地回不去老家。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拿出买的一盒莲蓉蛋黄月饼,包装很好看,铁盒子上印着嫦娥和玉兔。我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甜软,莲蓉细,蛋黄沙,可吃着吃着心里空了一下。我想起母亲买的月饼,皮厚,馅少,咬一口掉渣子落在裤腿上,她用手帮我拍掉。我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掰开一个月饼,用菜刀切成四份,分给哥哥、姐姐、我和弟弟,一人一份,母亲自己不吃,说她不爱吃甜的。其实我知道,母亲最爱吃甜食。
如今,我人到中年。去年中秋,我带着侄女去超市买月饼。她挑了一盒流心的,铁盒子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烫金的字闪闪发亮。回到家切开馅是软的,蛋黄流出来像融化的月亮。侄女咬了一口说甜,又咬了一口说腻。她吃了半块月饼就放下了。我把剩下的半块月饼拿起来吃,确实腻。可我还是吃完了。吃完我站在院里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黄黄的,跟四十年前中秋夜的月亮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月亮其实是一块永远不会被咬缺的月饼。它挂在那里照着人间,照着那些吃过月饼和没吃过月饼的人,照着那些团圆的和不团圆的,照着坟头和摇篮,照着我七岁那年跟着母亲买月饼一起回家的样子。月亮不说话,它只是照着。照着,就是它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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