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学长王锡忠
作者:许科军(签约作家)
王锡忠
每每提起王锡忠时,我语气总是缓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溪流,到了平缓处,反而流得更慢、更深。
我们是东阳上卢中学六石高中读书时。王锡忠经过我家门口那条上街,周六午后回家,周日下午返校。那街不长,石板铺的路,两边是木板白墙黑瓦房,下雨天檐水滴答,像是日子在数着拍子。王锡忠比我大一岁,两人在东阳三中读书时,都是语文老师陈恒健的弟子。陈老师教他们写黑板报,也教他们写文章。文章写得好的人,在班上是被暗暗羡慕的。他写的小评论,是有“一股气”的。那股气不张扬,却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像是从老家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是的,土生土长的文人“风骨气自扬!”
王锡忠是东阳八字墙村人。八字墙,听起来像是老宅门前的照壁,斑驳的墙上或许还留着祖辈的墨迹。那个村子出过不少读书人,也出过不少匠人。王锡忠身上似乎兼有这两样气质:有读书人的沉静,也有匠人的扎实。他不爱说话,可笔下从不敷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刨子刨过的木料,方方正正,严丝合缝。
今年八月,王锡忠出了一本书,叫《简韵岁月》。自费印一册图文并茂的散文集。封面是素净的白底,上面用淡墨画着一幅小景——一条东阳江,江水悠悠地流着,江心一叶小舟,舟上坐着一个戴笠的钓者,鱼竿斜斜地伸向水面。岸边有亭,亭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栖息的鸟。亭旁几株树,枝干疏朗,正是冬日落尽了叶的样子。而在亭子的后面,隐隐约约地,是一树梅花,开得不多,只几点淡淡的红,散在枝头,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上去的。
我收到书那天,坐在灯下从头读到尾,读到半夜。合上书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他说,那封面上的小舟、亭子、梅树,他看了很久。因为他知道,那画的就是东阳江,就是他们小时候摸过鱼、放过牛的那条江。王锡忠把故乡的山水,缩成了一幅小小的画,印在了自己唯一的一本书上。那里面,有他一生的念想。
书里最动人的一篇,写的是上卢中学的岁月。。写的是当年在上卢中学 就学佐饭《霉干菜》:
老屋檐下竹匾晾,秋白菜收腌满缸。
一月盐霜催水退,九成日色锁冬长。
当年罐里无半滴,今日盘中卧五花。
笋丝糖油光潋滟,却少旧岁那口香。
那时上学读书时,学生们都自己带米带菜,米蒸在饭盒里,菜装在玻璃瓶里。那菜,多半是霉干菜。东阳人叫它“博士菜”——因为穷人家的孩子靠它读出了书,读出了博士。
王锡忠在文章里写:每周日下午,从八字墙走十几里路到六石,书包里装着几斤米或玉米粉、芋艿、红薯,扁担的另一头挂着一罐霉干菜。霉干菜是母亲炒的,里面掺几粒黄豆,偶尔还有一两片肥肉,那是家里省下来的。到了学校,把米淘好放进饭盒,送到食堂的大蒸笼里。蒸笼一掀,白气冲天,几百个饭盒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可一闻就知道——霉干菜的味道从饭盒缝里钻出来,咸香咸香的,整个食堂都弥漫着。大家蹲在走廊上、坐在台阶上,打开饭盒,就着霉干菜扒饭。饭是热的,菜是凉的,可吃得很香。有同学从家里带了炒黄豆,抓一把分给大家,那就是盛宴了。
王锡忠写这些的时候,笔调极平实,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句煽情。当我读到“霉干菜的味道从饭盒缝里钻出来”那句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因为我也闻过那个味道——那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青春气息,咸的、涩的、却又是香的。那种香,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带着土地和母亲的温度。文章最后,王锡忠写道:后来吃过许多山珍海味,可没有一个味道,比得上当年走廊上那一盒霉干菜蒸饭。他说,那味道里有一样东西是后来再也找不到的——就是“饿”。那种饿,让一切简单的食物都变成了人间至味;那种饿,也让一切朴素的岁月都变成了后来反复咀嚼的甘甜。
你读到这里,一定想起了许多老同学的面孔,六石许国时等…这些人五十年没见过了。可那盒霉干菜蒸饭的味道,却一直留在记忆深处。它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暗号,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底色。
王锡忠在东阳怀鲁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和英语。他没有出过别的书,《简韵岁月》是唯一的一本,我给此书写《序言》。封面上的那叶小舟,那方亭子,那一树老梅在河边,大约就是他给自己一生下的注脚——不宽,不深,可一年四季都在流,从不干涸。像东阳江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偶尔有人撑着船经过,停一停,又走了。可江还在,亭还在,梅还在。
东三中七十周年校庆,我回东阳,特意去八字墙村看王锡忠。两个人去了他家老屋,坐在天井里,喝着茶,看着院角一株老梅伴竹仿佛就是我俩。我说:那竹是我那梅是你…树皮皴裂如铁,枝干虬曲苍劲,像一位盘膝而坐的老僧。我忽然想起夏天“百名诗人”天台国清寺采风的隋梅——那株一千四百多年的梅树,相传是章安灌顶大师亲手所植,历经隋唐风雨、宋元兵火、明清烟尘,至今依然年年着花。寺里的僧人常说,看那株梅,便知道什么叫“不老”。而眼前八字墙村的这株老梅,虽没有隋梅那般显赫的来历,却也有百余年了。它沉默地立在东阳乡间的天井里,看一代代人出生、长大、离开、老去,自己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年一年,开着相似的花。
王锡忠说:“这树是我堂叔公种的。我小时候它就开,现在还开。人走了几茬了,它还在。”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人走了几茬,树还在。这不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写照吗?从霉干菜蒸饭的岁月里走出来,散落到天南海北,有的成了教授,有的成了官员,有的默默无闻地教了一辈子书。可无论走到哪里,骨子里都带着东阳那片土地的底色,带着那盒霉干菜蒸饭的咸香。就像那株老梅,无论风霜雨雪,到了时候,只管开花。
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像国清寺的隋梅。不争春,不赶潮,只是在自己的时序里,一季一季地开着。花开时,满院都是;花落了,也无人知晓。可那香气,一直都在。那种香气,不浓烈,不招摇,却沁得很深,像是从千年的根脉里渗出来的。王锡忠说:记得陈健恒老师站在黑板前画梅的样子,记得微信里那句“最近写了什么没有”,记得他说“梅好,不赶热闹”,记得他写的那盒霉干菜蒸饭,也记得那本薄薄的《简韵岁月》——封面上,一条江,一叶舟,一座亭,几株树,一树梅。
我想象着东阳六石口那条老街,青石板还铺着,檐水还滴着。仿佛一回头,两个少年还站在东阳三中的黑板前——一个在画梅,一个在旁边看。粉笔灰轻轻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那雪落在他们肩上,也落在他们往后漫长的一生里。
而在更远的地方,东阳江的水缓缓流着。江心一叶小舟,钓者戴笠而坐,鱼竿斜斜地伸向水面。岸上亭子静立,几株老树,一树梅花。那梅花开得不多,只几点淡淡的红,散在枝头。可那几点红,像极了王锡忠一生的文字——不赶热闹,不争春色,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就像天台国清寺那株隋梅——千年的风霜过去了,它还在那里。不开给谁看,也不为谁谢。只是开着,一年又一年,让路过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长久。
梅花开的时候,从不问春天来没来。
它只是开。就像他,只是写。就像那叶小舟,只是泊在那里——不渡人,也不渡己,只是让看见的人知道,东阳江的水,一直都在流。而那株老梅的根,早已扎进了千年的土壤里,无声无息地,长成了自己的老梅。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签约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