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秋游九嶷山记

作者：陈中玉

甲辰之秋，七月既望，余携药囊、策竹杖，自零陵溯潇水而上，入宁远境。天高气肃，风清日朗，四野稻黄，远山如黛。同行者问曰：“夫子悬壶四十余载，今弃诊室而游山，得无倦乎？”余笑曰：“子不闻‘上医医国，其次疾人’乎？吾行医四十余年，始知天地间有一味大药，不在参苓术草之间，而在山水空濛之处。今日之游，非游也，采药耳。”

初入九嶷，群峰扑面。元结所谓“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者，果然。山势连绵，如九老列坐，苍颜白发，默然相视。余观其形，忽有所悟：九峰之“疑”，非疑于目，乃疑于心。医者临证，千变万化，寒热虚实，真假难辨，不正如望九嶷乎？望而疑之，然后能定；疑而思之，然后能明。此山之名，实寓医道三昧。同行者又问：“夫子儒医也，游此名山，岂可无诗？”余曰：“诗在山水间，待吾徐徐吟之。诗余则为词，词者，诗之余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阕，咏梅而暗藏身世，吾今借其调，咏洞咏石，亦暗藏医禅。子姑听之。”

一、舜陵：大德曰生，至道无痕

循山径北行，松柏夹道，气象渐肃。未几，舜帝陵庙现于眼前。红墙黄瓦，掩映于古木之中；殿宇巍然，坐南朝北，背倚舜源峰。同行者指曰：“此陵依山而建，北向者，舜帝身葬九嶷不忘北图之意也。”余颔首，而心别有会。

陵前有碑，隶书“帝舜有虞氏之陵”七字，传为蔡邕所书。字迹古朴，筋骨内含，如老医处方，字字有来历。余抚碑久之，忽觉指下微凉，若有脉动。医者之眼，看万物皆有生意。此碑千年立于斯，风霜剥蚀，而神气不衰，非有“胃气”者不能如此。碑之“胃气”，在骨力；人之胃气，在根本。根本若固，虽病可愈；根本若败，虽参茸无功。舜帝之德，其犹人之胃气乎？《史记》云“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此天地间第一等“养胃”之药也。

入正殿，仰观舜帝像。冕旒端拱，面容温润，双目垂而含光。殿门两侧悬一楹联，乃中南大学余德泉教授所撰：

“事亲孝，待弟仁，耕历陶河，风雨不迷大麓；

任贤能，流逆恶，爱民勤政，梧嶷永记南巡。”

余立于联前，反复吟哦，不觉心有所动。上联言舜之处家，历尽磨难而孝悌不移，此医家所谓“固本”也。本者何？仁心也。医者无仁心，虽有良方，不过市道之交；有仁心，则望闻问切皆含温润，方药之间自有生意。舜之“耕历陶河”，正是“固本培元”之功。下联言舜之治国，举贤黜恶，勤政爱民，此医家所谓“祛邪扶正”也。流四凶而任八元八恺，如医者辨寒热而用温清，察虚实而行补泻，无一味妄投，无一法苟施。末句“梧嶷永记南巡”，则道尽医者终身不倦之志：舜暮年扶病南巡，崩于苍梧，犹老医耄耋之年尚悬壶于市，不以老病自逸。

殿内另有一联，为陈大络先生所书：

“孝感天地；德播人间。”

八字虽简，而涵盖无穷。医者读之，当思“孝感天地”者，非独人伦之孝，亦天人相应之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身一小天地，顺之则安，逆之则病。孝者，顺也。顺天时，顺地理，顺人情，顺脏腑之性，此医道之“大孝”也。“德播人间”者，非独圣王之德，亦医者之德。一剂知，二剂已，非炫技也，德之自然流露耳。

余尝读《尚书》，见舜“临下以简，御众以宽”，又读《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未尝不慨然太息。薰风解愠，此何等医心？今之医者，操刀圭，执方书，见病不见人，犹可诿于术业之专；若见人而不见其心，则失之远矣。舜之“解愠”，解民之心病也。心病不解，身病难除。余行医四十年，见富贵而郁结者，贫贱而焦灼者，其病多不在脏腑，而在胸次方寸之间。薰风吹拂，愠怒自消，此无方之方，无药之药，而天下之大医也。

舜之德政，余尝以医道“五运六气”配之：五典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如五脏各得其养，缺一不可；五刑者，墨、劓、剕、宫、大辟，如五郁各得其泄，过之则伤。舜命契为司徒，敷五教，如医者以五味调五脏；命皋陶作士，明五刑，如医者以五法祛五邪。五运六气，岁有常变；五典五刑，政有经权。知常知变，然后能医；知经知权，然后能治。此舜帝所以为“大医王”也。

殿侧有枯楮一株，中空可容十人，传为将军树。雷劈不死，枯而复荣，根际新枝盘绕而生。余观其枯荣之际，悟生死之机。夫草木之生，有气则荣，无气则枯。然此树枯干立而不倒，新枝生而不离，是“形”已衰而“神”未散。医者临危，常有形脱神存者，虽脉微欲绝，犹可挽回；亦有形盛神败者，虽饮食如常，不过旦夕。此枯楮者，形败而神守，故能绵延至今。人之于道，亦当如是：外若枯槁，中藏生意，则天命在我，不随物化。

余徘徊陵前，秋阳西斜，松风徐来，见斑竹数丛，泪痕点点，忽有所感。舜葬九嶷，魂升于天，魄降于地，如医者之神与形：神者，仁心也，升而通于天；形者，方药也，降而藏于地。神形合一，然后能医。斑竹之泪，非独二妃之泪，乃天下病家之泪；医者见之，当生悲心。悲心一起，则视病如亲，视药如命，不敢有一毫苟且。此舜陵教余之“禅医第一义”也。

余徘徊陵前，忽得一律：

九嶷云气接苍梧，帝子南巡迹未芜。

斑竹千年凝血泪，薰风一脉化醍醐。

藏形岂止山中骨，解愠方为天下枢。

我亦人间行药者，暮年犹自采菖蒲。

同行者闻之，曰：“夫子之诗，前四句写景写史，后四句写医写心，可谓得九嶷之神矣。”余曰：“未也。诗者，心声也。吾以医心观山，山亦以医心观吾。彼此相观，而诗生焉。”

二、紫霞：洞中一日，医者千秋

出舜陵南行里许，入紫霞岩。岩名“重华”，盖取舜帝双瞳之意。洞口穹然，日光斜照，石壁泛紫，如紫气东来。余心一动：紫者，心之色也。心藏神，神在色为赤，赤之深者为紫。此岩以“紫霞”名，其医道之门户乎？洞口石壁有“紫霞岩”三字草书，隐现于青霭藤萝之间，笔意灵动，如音符跳跃。旁镌“紫霞洞天”四字，自右而左，俊逸遒劲，不知何代遗墨。此题刻“自右而左”之古法，与医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之治则相通：右者，阴也；左者，阳也。自右而左，如从阴引阳；自左而右，如从阳引阴。一左一右，阴阳互根，此洞天所以名“紫霞”也。

入洞，寒气砭肌，潺湲之声不绝于耳。徐霞客尝居此四日，观瀑煨枝，炊粥其中。余笑谓同行者：“徐公非隐士，乃山中一老医也。彼以足为诊，以目为药，遍勘山川脉络，正与医者察经脉、辨穴道同功。”霞客于《楚游日记》中记此洞之瀑，谓“俱从覆石之底，悬穿窦下注若漏卮然”，又谓“一瀑而有数窍”“出于石底之窦而斜喷者二，此又最奇也”。其描摹之细，如切脉之工；其观察之微，如辨证之审。

洞中石乳垂垂，或如悬壶，或如五味子，或如首乌藤蔓，或如茯苓团块，天然药肆，森然罗列。造化之工，岂偶然哉？天地生物以养人，而人不知；天地示人以形，而人不悟。石笋自下而上，日渐其长，如阴精之渐生，不可骤补；石幔自上而下，垂覆如帘，如肺气之宣降，不可过壅。笋主升，幔主降，一升一降，气机乃调。升者不骤，降者不壅，此天地示人以“升降相因”之妙也。医者治虚，当知笋之渐；治实，当知幔之垂。知渐知垂，然后能补能泻。

钟乳之下，有“九曲黄河”一溪，九渡回环，不知所来，不知所在。余倚石听水，忽得“九曲”之解。

脉有九候，以察五脏。溪行九曲，以达幽深。曲者，郁而通之也。水不曲则直泻无余，脉不曲则气血直过。天地之道，贵在迂回。医者治病，亦贵在“曲”：郁者疏之，非直折也；滞者导之，非强夺也；寒者温之，非骤烈也。九嶷之水，历九曲而后出洞，其流虽缓，其力不竭。吾之药石，若能如九曲之水，缓缓而通，徐徐而化，则病去而人不伤。

洞顶有泉下滴，承以石盂，盂中水满不溢，其下似有隙缝，而清浊自分。余以手承之，水滴石穿，寒气透骨。忽忆《素问》云：“阳化气，阴成形。”此泉乃天地之阴精所凝，滴而不竭，积而不腐，其性至柔，而其力至刚。医者用阴药，当师此泉：柔而不弱，韧而不折，久久为功，不期速效。今人治虚，动辄峻补，如以巨石塞泉眼，虽暂堵其流，终必溃决。不如顺其性而导之，使阴液自生，如泉之渐满。

洞中有八音堂、风洞、雨洞、雷洞，声效各异，如五脏之音。肝音角，其声呼；心音徵，其声笑；脾音宫，其声歌；肺音商，其声哭；肾音羽，其声呻。洞之八音，天地之五音也。人身小天地，脏腑大音声。病者之声，高亢者多热，低微者多寒，重浊者多湿，清越者多虚。善诊者，不独切脉，亦当听声。声之变，犹洞之音，各有窍奥，各有所主。紫霞之岩，其所以名“重华”者，岂非以音声察病之祖耶？

昔有宋人乐雷发游此，作《九疑紫霞洞歌》，有句云：

“猗欤奇哉，紫霞之洞真天开。

千变万状不可述，恍疑幻出壶中之蓬莱。”

余读此诗，觉其气象宏阔，而犹未尽紫霞之妙。霞客居洞四日，煨枝炊粥，观瀑听泉，其所得者，非文字可尽，乃一种“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定境。医者临证，亦当有此定力。病家惶惶，医者不可惶惶；病家切切，医者不可切切。心如洞中石，任泉滴而自定；意如岩上云，随天风而自闲。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紫霞岩教余之“禅医三昧”也。

余坐洞中石上，闭目良久，忽忆白石道人《暗香》《疏影》之调。白石咏梅，不着一“梅”字，而梅之神毕现。余今咏洞，亦不着一“洞”字，而洞之魂自在。遂倚石而歌《暗香》一阕：

暗香·紫霞洞

紫霞凝碧，算此间定有，千年灵液。石乳倒悬，恰似悬壶向人滴。九曲溪声未歇，浑不辨、是泉是脉。但怪得、石笋参差，渐长如精积。

幽寂，正堪息。任瀑雨洒空，洞云生白。定心如石，消尽阴精化寒碧。何日茯苓采得，浑忘了、人间刀圭。但一片、空翠里，太古声寂。

歌罢，同行者曰：“此词以‘紫霞’起兴，以‘茯苓’收束，‘石乳倒悬，恰似悬壶向人滴’，医心自在其中；‘定心如石，消尽阴精化寒碧’，禅意自在其中。不着一‘洞’字，而洞之幽深、医之柔韧、禅之寂定，尽在言外，真得白石道人‘清空骚雅’之旨矣。”

余笑而不答，复歌《疏影》一阕：

疏影·紫霞洞

苔痕印绿，记霞客旧游，曾此炊宿。石幔垂帘，瀑雨斜喷，一窍自通幽独。阴精滴尽成钟乳，算只有、老医能读。读此中、升降相因，恰似肺宣肝肃。

休问茯苓采未，空山自采得，禅味盈掬。静里听声，病里观身，胜似脉经千幅。无言石鼓敲残处，早唤醒、太古心曲。待重来、九曲溪边，照见旧时药簏。

同行者闻之，击节曰：“二词一出，紫霞岩之魂尽矣！《暗香》以‘悬壶’‘茯苓’点医，《疏影》以‘升降’‘肺肝’点理，‘静里听声，病里观身’，则医禅双运矣。此二词置于文中，如洞中双烛，照彻幽微。”

三、玉琯：翰墨为药，文字为脉

由紫霞岩折而西，行田峒中，一峰孤圆如覆钟，玲珑秀巧，此玉琯岩也。岩不甚高，而周身刻遍文字，摩崖累叠，如医案满壁。岩外镌“玉琯岩”三隶字，为宋人李挺祖笔。岩右镌“九疑山”三大字，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笔。其侧又隶刻汉蔡中郎《九疑山铭》，为宋淳祐六年郡守李袭之属郡人李挺祖书。

余近观“九疑山”三字榜书，单字高近二米，笔画深数寸，笔力遒劲，如壮士挥拳，又如老医处方，力透纸背。方信孺以道州知州之身，留此巨书，其意何在？余思之：九疑者，疑也。山以“疑”名，而书以“大”传。疑者，医者临证之慎；大者，医者心胸之阔。慎而不狭，阔而不疏，此方信孺之书所以传也。

岩壁间更有蔡邕《九疑山铭》，字迹古朴，筋骨内含。蔡中郎以文章名世，而游九嶷留铭，其文曰“岩岩九嶷，峻极于天”，气象庄严，如老医立论，字字有根。徐霞客游此时，见“书字岩岩不甚深，后有垂石夭矫，如龙翔凤翥”，遂知“书字岩之即为玉琯”。霞客此辨，如医者辨药之真伪：名同而实异者，不可不察；名异而实同者，亦不可不知。玉琯与书字，一岩二名，而霞客以目验心证得之，此“望而知之谓之神”也。

李挺祖一人而书二刻：既书“玉琯岩”三隶字，又书蔡邕《九疑山铭》。一人二刻，如医者一方二用：同源而异效，同法而异治。方相同而量不同，药相同而引不同，此医者之妙也。李挺祖之书，一为标识，一为传文。标识取其显，如君之明；传文取其藏，如臣之默。显者如君，藏者如臣，君臣佐使，各得其位。李挺祖一人而兼君臣，如医者一方而统补泻。此玉琯岩教余之“处方之道”也。

余以医者之目视此岩，不觉莞尔。山骨为脉，石刻为方。一方一石，皆古人往诊之记录。何绍基尝欲游九嶷而病疟未愈，读《九疑图》以当卧游，其跋语中“缘之浅也”四字，道尽医者与山水、与病患之间那种欲近还远的怅然。余读之，如见一老医自述其憾：某年某月，欲赴某地诊一沉疴，而己身先病，终不得往，唯于病榻摩挲旧案，以意为之。此心此境，非行医者不能知。

夫摩崖刻石，历千年而不磨。人之精气，藏于文字；文字之精气，藏于石骨。玉琯岩以一丘之石，聚千百医家之心印，此其所以为“陵山”者乎？舜葬于此，魂气升于天，体魄藏于地，而其神则寓于岩壁文字之间，与后世相印，如医道之传灯，心心相续，灯灯无尽。余抚石良久，觉指下字画皆如脉动：横如弦，直如紧，圆如滑，涩如刀刮竹。书道与医道，其理一也。王羲之“意在笔先”，犹医者“意在刀先”；颜真卿“屋漏痕”，犹脉之“如雨沾沙”。字有筋骨肉，脉有胃神根。观字可以知人，察脉可以知病，皆以“神”会，不以“迹”求。

岩侧有舜庙遗址，考古掘得汉代祭祀坑，与马王堆帛书地图“帝舜”二字相印证。余踱步其间，见瓦砾散落，础石犹存，而荒草萋萋，秋虫唧唧。同行者叹曰：“昔时庙貌宏丽，今唯此残石，可胜慨乎？”余曰：“子知医乎？古方之存于今者，药味或缺，分量或减，而方意犹可寻也。遗址者，古人之方意也。虽无殿宇，而有地脉；虽无香火，而有气象。后人据此，可以想见当日之规制，正如读《伤寒论》而想见仲景当年诊脉之状。形可灭，意不可灭。”言罢，风自岩隙出，拂面清凉，如古人呼吸。

余抚摩崖，忽又忆白石《暗香》《疏影》之调。玉琯之岩，摩崖如林，文字如药，何不以二调咏之？遂倚石而歌《暗香》一阕：

暗香·玉琯岩

摩崖旧迹，算此间尽是，千年医册。蔡邕隶铭，方信孺书大如席。霞客当时过此，曾辨得、书字岩石。更怪得、李挺祖书，一石二般刻。

堪惜，缘浅客。读九疑旧图，病里空忆。字如脉息，横竖之间见筋力。何日重来拓得，浑忘了、人间药剂。但一片、秋阳里，照人古碧。

同行者曰：“此词以‘医册’‘脉息’点医，以‘缘浅’‘病里’点情，以‘浑忘药剂’点禅，‘一石二般刻’点李挺祖一人二刻之妙，较之七绝，更见深婉。”

余复歌《疏影》一阕：

疏影·玉琯岩

苔痕篆碧，问几番刻尽，今古方脉。一字千金，一画千年，都是老医心迹。君书显处臣书隐，恰便似、君臣相得。更妙处、同源异效，补泻一方双翼。

休说残碑断碣，此中自有那，不死灵液。读字如诊，临帖如医，神会不须痕迹。摩崖一片秋阳里，早照见、前人药笈。待重来、拓得数行，付与后来人识。

同行者闻之，叹曰：“二词咏玉琯，以‘君臣相得’喻李挺祖二刻，以‘读字如诊，临帖如医’喻书道医道之通，‘神会不须痕迹’一语，直指禅医究竟。此二词与紫霞二词，四阕《暗香》《疏影》，如四时之气，周流全文，使此文不仅有散文之骨、诗律之韵，更有词调之婉，可谓尽善尽美矣！”

四、医禅一境，山水同源

归途暮色渐合，群峰如睡。余倚杖而行，心中忽有一境：舜帝陵之肃穆，紫霞岩之幽深，玉琯岩之古拙，三者一也。陵者，藏也，如肾之封藏，主骨生髓；岩者，通也，如心之脉络，主神明；琯者，文也，如脾之运化，主统摄。藏而后能通，通而后能文。三而一，一而三，天地之藏府也。人行其间，以肺呼吸山气，以肝舒达耳目，以肾收纳精华，以脾运化所见，以心统摄诸感。五藏各得其养，此山水之大药也。

途中遇一采药老翁，负篓而行，篓中黄精、玉竹、土茯苓之属，皆九嶷道地之材。余问：“翁采此何为？”翁曰：“医人。”余曰：“医人何如？”翁曰：“医其不医。”余默然。老翁之言，暗合《庄子》“无用之用”之旨。黄精生于林下，玉竹长于山阴，不争肥壤，不羡华庭，而能补虚益气，润燥生津。其“不医”者，不求医之名；其“医”者，实有医之功。此九嶷草木之德，亦医者之德也。

余问翁：“九嶷山中，何药最珍？”翁曰：“无珍之珍，乃为至珍。山中药皆珍，而人不识；识者不采，采者不识。此中消息，唯老医知之。”余闻言心动，知翁非常人也。欲再问，翁已负篓入林，不知所往。余怅然久之，忽忆《庄子》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之语。翁之“不识”，非真不识，乃“以神遇”也。医者临证，若止于“以目视”，则见病不见人；若能“以神遇”，则见人不见病。见人不见病，然后能医。此采药翁教余之“禅医究竟义”也。

余每读医书，至“上工治未病”之语，未尝不掩卷三叹。九嶷之游，乃知“未病”不在药中，而在山水之间。舜帝之德，不以药愈人，而以德薰人；紫霞之岩，不以石炫人，而以幽养人；玉琯之刻，不以字传人，而以神印人。此三者，皆“治未病”之方也。德薰则愠解，幽养则气定，神印则心明。心明气定，愠解德全，何病之有？医至于此，可谓无药；无药而治，可谓神医。

夜宿山家，推窗见月。九峰静默，如在目前；紫霞已隐，唯余松涛。主人烹茗相待，茶出九嶷山间，味清而永。余问茶名，主人曰：“无名。山间野茶，春采秋焙，自饮而已。”余饮之，觉一股清气自喉入腹，如紫霞岩泉，如舜陵薰风，如摩崖古意，皆化于此一盏之中。茶之“无名”，犹药之“不医”，犹医之“无药”。无名而名，不医而医，无药而药，此禅医之极境也。茶禅一味，医禅一境，山水禅一源。饮此一盏，九嶷之德、紫霞之幽、玉琯之文、舜陵之薰、斑竹之泪，皆入此茶；而吾四十年行医之心，亦化于此茶。茶尽而味永，游毕而意存，文成而道在。

余取囊中笔砚，就灯书之。先录日间所吟一诗四词，复记游踪，以楹联、石刻、医理、禅悟贯串其中。医者之心，禅者之悟，山水之象，诗词之韵，合于一纸。他日有缘，当以此文作医案，付与后来者，使知九嶷之游，非徒游也。

甲辰秋七月既望，雷州中玉记于湖南永州客舍。

丙午中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药魂载岳，儒脉通山

——专评陈中玉《秋游九嶷山记》医道诗学发微

尹玉峰

竹杖穿云，九疑峰畔秋光熟。黄精初足，石乳悬壶绿。

不带参苓，只载山归屋。医心酷，一窗秋瀑，胜却千金牍。

——尹玉峰点绛唇·题陈中玉九嶷游卷（一）

九嶷游倦，袖带苍梧半。归对鹏庐灯影乱，重校苔痕几卷。

药香和着诗香，窗前月到阶旁。不用参苓煮石，胸中自有潇湘。

——尹玉峰清平乐·题陈中玉九嶷游卷（二）

一路秋光入药囊，潇声随步过潇湘。碑前指触千年冷，洞口泉生六月凉。

收紫霭，载清刚。归来满袖是山香。人间多少浮沉事，都在先生肘后方。

——尹玉峰鹧鸪天·题陈中玉九嶷游卷（三）

药魂载岳，儒脉通山——尹玉峰专评陈中玉《秋游九嶷山记》医道诗学发微

陈中玉以雷州名儒医的身份行游九嶷，将四十载悬壶阅历注入苍梧烟岚，跳出普通游记模山范水的旧格，开辟出“以医眼观圣迹，以仁心证道统”的全新书写路径。全文以“天地大药”为核心纲领，串起舜陵、紫霞岩、玉琯岩三大核心空间，融《内经》医理、儒家道统、白石词韵于一体，是当代“儒医散文”中不可多得的典范之作。

一、九疑之疑：以证道破名山大岳的千年公案

开篇“九峰相似，望而疑之”的古意，被作者直接点破为医道三昧：“九峰之‘疑’，非疑于目，乃疑于心。医者临证，千变万化，寒热虚实，真假难辨，不正如望九嶷乎？望而疑之，然后能定；疑而思之，然后能明。”这一解读远超历代文人对九嶷山名称的考据层面，把自然地貌直接转化为医者临证的思维镜像。

元结当年守道州，见九峰参差难辨，只留下“九疑”的地名注脚，从未有人将“疑”字与医家辨证的核心逻辑打通。陈中玉以四十年临证的深厚积累，把登山的“望峰生疑”转化为行医的“审证求因”，让这座承载了舜帝千年魂魄的圣山，瞬间拥有了可触摸、可印证的医道生命。开篇那句“天地间有一味大药，不在参苓术草之间，而在山水空濛之处”，更是直接为全文定下“游山即采药”的核心基调，彻底打破了“游山”与“行医”的边界。

二、舜陵之圣：把圣王德政解作天下第一养胃方

作者拜谒舜帝陵的段落，是全文儒医互证最见功力的部分。他抚过蔡邕手书的古碑，不从金石考据入手，却从医者的触觉出发，提出“此碑千年立于斯，风霜剥蚀，而神气不衰，非有‘胃气’者不能如此”的独到论断，把《素问》“人以胃气为本”的医理，自然迁移到千年碑石的生命感知上。

文中解读陵前楹联的段落，更是将儒家治道与医家治法完全打通：上联“事亲孝，待弟仁”对应医家“固本培元”，指出仁心便是医者最大的根本，无仁心者纵有良方也不过市侩技艺；下联“任贤能，流逆恶”对应医家“祛邪扶正”，舜帝流四凶、举八元八恺的施政，恰如医者辨寒热定温清、察虚实行补泻，无一味妄投，无一法苟施。

最见神思的是他对《南风歌》的全新阐释：“薰风解愠，此何等医心？今之医者，操刀圭，执方书，见病不见人，犹可诿于术业之专；若见人而不见其心，则失之远矣。”他点破舜帝的“解愠”，解的是天下人的心病，而这正是后世多数医者遗失的核心要义——行医若只盯着脏腑病灶，忽略胸中方寸间的郁结焦灼，便永远达不到“大医”的境界。文中以五典配五脏、五刑配五郁的推演，更是将儒家的伦理秩序与中医的气运学说完全融为一体，把舜帝直接推为“以仁心医天下”的万古大医王。

三、紫霞之幽：以洞天物理勘破医家升降真机

入紫霞岩的段落，作者把喀斯特溶洞的自然造化，完全转化为一座露天的医道学堂。他见洞口石壁“自右而左”的古刻，立刻联想到《内经》“从阴引阳，从阳引阴”的治则，把一方普通的古代题刻，解作洞天暗藏的医理门户；见洞中石乳悬垂、石笋渐长，便悟出“石笋主升，石幔主降，一升一降，气机乃调”的天地至理，批评今人治虚动辄峻补的陋习，提出“阴精之生，如石笋渐长，不可骤补”的精妙见解。

徐霞客当年居此四日，只勘尽了山水脉络，而陈中玉倚石听九曲溪流水，却得出了医家最珍贵的“曲则通之”的治则：“水不曲则直泻无余，脉不曲则气血直过。天地之道，贵在迂回。医者治病，亦贵在‘曲’：郁者疏之，非直折也；滞者导之，非强夺也。”这一论断，是只有数十年临证、见过无数峻剂误人老医才能说出的肺腑之言。他把紫霞岩的八音洞景，对应到人身上的五脏之音，提出“善诊者，不独切脉，亦当听声”，让这座千年古洞，瞬间变成了一座天然的“声诊”学堂。

文中两首步姜夔《暗香》《疏影》的词作，完全承继了白石道人“咏物而不滞于物”的清空骚雅格调，通篇不着一个“洞”字，却以“悬壶滴乳”“定心如石”“升降相因”等意象，把洞中幽境、医家真机、禅家定境三者完全融成一片，让词作不再是游记的点缀，反而成了紫霞岩医魂的文字化身。

四、玉琯之藏：将摩崖石刻视作千年活人医案

玉琯岩遍山摩崖的奇观，在作者眼中不是书法史的标本，而是一部摊开在山岩上的千年医册。他观方信孺“九疑山”三大字，笔力遒劲如老医处方力透纸背，点出“疑者，医者临证之慎；大者，医者心胸之阔”的表里关系；见李挺祖一人两刻，一为显目的“玉琯岩”榜书，一为深藏的蔡邕铭文，立刻联想到医方里“君臣佐使”的配伍逻辑，“显者如君，藏者如臣”，把摩崖书法的排布之理，与千年不传的处方之道完全打通。

最具巧思的是他提出“观字如诊脉”的论断：“横如弦，直如紧，圆如滑，涩如刀刮竹。书道与医道，其理一也。”这一联想，把千年金石传统直接接入了医者的指尖触觉，让冰冷的石刻瞬间拥有了脉动的温度。他面对汉代舜庙遗址的残瓦础石，没有落入文人怀古的怅然俗套，反而以医家的眼光解读：“古方之存于今者，药味或缺，分量或减，而方意犹可寻也。遗址者，古人之方意也。”这种不以形骸为要、独重精神传承的识见，恰恰是他四十年行医最核心的心得——形可灭，意不可灭，正如神存则生机不绝。

步韵白石的两首《暗香》《疏影》，更是以“字如脉息”“读字如诊”为核心，把满山摩崖都化作了古人留下的活处方，让千年石刻不再是静止的文物，变成了代代相传、心心相印的医道传灯。

五、医禅同源：完成儒医游山的终极境界收束

文末归途遇采药翁的段落，是全文的点睛之笔。老翁一句“医其不医”，暗合《庄子》“无用之用”的至理，恰好点破了全文的核心主旨：真正的大药，从来不在名贵的参苓里，而在山水的清气之中；真正的大医，从来不是以药愈人，而是以德薰人、以静养人、以神印人。舜陵解愠、紫霞养定、玉琯传神，三者合在一起，便是儒家“治未病”的最高境界——无药而治，神完气足，何病之有？

这篇《秋游九嶷山记》，是陈中玉“医游合一”创作体系的集大成之作，它把舜帝的儒家道统、九嶷的山水魂魄、中医的医道真机、姜夔的词韵神思完全熔于一炉，完成了“以医眼破圣岳，以仁心接古贤”的终极书写，在当代游记文学中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儒医散文”新路径。

2026年9月27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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