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几年前,我巡逻在边防线上......月亮从雪山脊背上爬上来,像故乡屋檐挑出的一盏灯。我数着日子想:父亲的旱烟锅又该敲响门槛了,母亲的针线筐里,还搁着没纳完的鞋底吗?阿妹的发辫,是不是又长长了一些?我守着边关的月,故乡在我心里,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院落、古石桥、老槐树下,有人唤我乳名。
如今,我回来了......永远不走了,卸下了几十年的风霜。
黄昏时,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还在,粗壮得需二人合抱,枝叶间挂着红绸,像一位安详的老人,守着满堂儿孙。可它身后的村庄,我竟有些不敢相认了。记忆里那些低矮的青瓦房,像秋后的玉米秆,一茬茬地矮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着,像谁在山坳里洒下一把明珠。水泥路代替了泥泞的土路,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等着月亮升起来。
我沿着小河走。河水清了,能看见鱼儿悠然地摆尾。河岸砌了石栏,有人在栏边吹笛,笛声贴着水面滑过,像一片轻轻的羽毛。几个孩童骑着滑板车从我身边掠过,笑声清脆得像砸碎的星星。我想起小时候,这条小河是浑浊的,我们却也能在里头摸鱼虾,把笑声泼得满河都是。那时的快乐,和现在的快乐,是不一样的快乐,可都是真的。
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也是。可他们的坟头,就在后山那片树林里,能望见村口的炊烟。我每年清明都回来,可明天是中秋,我第一次“归队”,在这里看月亮。
好像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从故乡的土地里长出来似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黄。清辉洒下来,把山、水、村庄,都浸在一片牛乳般的寂静里。我看见远处广场上,人们摆出了月饼和瓜果,孩子们在月光下追逐。有人点亮了灯笼,一盏,两盏,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像月亮的孩子,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头,始终攥在这片土地里。那根线,是故乡的水,是故乡的山,是中秋的月亮,更是那些无论我走多远,都始终在我心里、从不曾改变的东西。
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满是一轮小小的、圆圆的月亮。
明天,我要去后山,给父母双亲磕个头。我要告诉他们,他们守了一辈子的故乡,现在,像一个月饼,甜到了心尖上。
故乡月,中秋圆。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今夜,我不再是那个在远方望月的少年,我就坐在这月光里,像一滴水回到了河流,像一粒沙落回了大地,像一轮走了数十载的月亮,终于,终于回到了故乡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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