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窗试茶
双节的秋,天清日软。在弘文园散步之后,本打算去往小区楼下万达商场,再转乘公交前往花鸟集市逛逛。抬眼望去,万达广场、公交站台以及附近街市处处洋溢团圆喜气,人头攒动。料想集市想必也是这般熙熙攘攘,于是索性打道回府,施施然归家,安下心来煮一壶清茶。 窗下芭蕉展翠,梧桐叶片随风轻颤。这窗畔的一方茶席,铜釜候汤,瓷盏莹润。旁人眼中这般秋日茶道,满是人间美满;于我而言,却藏着入秋独有的落寞与孤寂。身处喧嚣世间,人总该有一间小屋,得以卸下人前的假面,安享一份清寂。
藤椅上卧着友人相赠、需要细心照料的布偶猫小小龙猫。每逢我煮茶或是临写毛笔字,它便上蹿下跳,比我还要忙碌,满心的好奇难以按捺。书桌上恰好翻至《庄子》“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一章,猫咪与蝴蝶相映,自有美好逍遥的寓意。
小小龙猫便是我的茶童。一身蓬松长毛,蓝眸亮晶晶的,或是伏在红锦软垫之上抬眸静观,或是低头轻嗅,守在窗边,目不转睛凝望着茶炉。忽然忆起普希金的诗句,稍作改动便十分贴合眼前光景:将“白鸽”换作“龙猫”,“盼着”改为“陪着”,自成新句:
患难岁月我的良伴,我年轻的小小龙猫!芭蕉树下,安静的你长久长久地把我陪着。
常常暗自思忖,人至暮年,大抵会经历一段被世人淡忘的时光:六十岁,渐渐被工作遗忘;七十岁,淡出社会视野;待到八十岁之后,辞别人世,慢慢又会淡出家人的记忆。可幸有这小家伙相伴,方能安享独处之中那份恬然清宁。
铜壶之内汤水微微作响,小小龙猫便凝神注视,似是想要窥破沸水沉浮间蕴藏的道理,只是它并不懂得茶中真味,单单为蒸腾而起的热气心生好奇。
案头摊开泛黄古籍,墨字沉静,古意悠然。一旁摆放水石盆景,自成一方小小天地。两处清供,一禅一渔,皆有不问尘俗之态。黑石作崖,浅盘盛水,笠翁临水垂竿,静坐垂钓,意本不在游鱼,只为静守这一汪浅波。石巅安放小塔,闲人居于山巅;白鸭浮于水面,悠然自在。重读前人旧诗,反倒觉得文字略显多余。譬如:短杆长线守磻溪,这个机关那个知。只钓当朝君与相,何尝意在水中鱼。相较之下,我更偏爱陆游《鹊桥仙》里的词句: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
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
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
盆景也是一则赵州公案:“喝茶去”,不机锋辩论,不深究禅理,正所谓万事不如吃茶去,一盏清茶,便是全部。《五灯会元》卷第四,二百零四页所载赵州从谂禅师“喫茶去”公案,正在此页。
师问新到:“曾到此间麽?”
曰:“曾到。”
师曰:“喫茶去。”
又问僧,僧曰:“不曾到。”
师曰:“喫茶去。”
后院主问曰:“为甚麽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
师召院主,主应喏。
师曰:“喫茶去。”
其意可解为:赵州禅师接待前来参学的僧人。禅师问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僧人答道:来过。赵州便道:吃茶去。又问另一位僧人,僧人答不曾来过。赵州依旧说道:吃茶去。寺院的院主心生疑惑,上前请教禅师:为何来过的您叫他吃茶去,不曾来过的,您也叫他吃茶去?赵州禅师唤一声:院主!院主应声应答。赵州禅师对他说:吃茶去。
原来禅师不问来人曾到与否,一概嘱其喫茶去,意在启示:禅之本意贵在平常心,当下即是,不必向外苦苦追寻。
另有僧人问禅师,二龙争珠,究竟谁能得到宝珠?师曰:老僧只管看。赵州禅师的回答格局开阔:我只是静静旁观。我们寻常之人,身处平淡岁月,当保有安住当下的觉悟,存一份从容,静心喝下眼前这杯好茶。
明代陈继儒有《试茶》诗写道:“绮阴攒盖,灵草试旗。竹炉幽讨,松火怒飞。水交以淡,茗战而肥。绿香满路,永日忘归。”我极爱诗中用字精巧,以“怒”描摹炉火升腾奔涌之势,以“肥”刻画茶芽饱满鲜活;“绿香”二字,化无形茶香为有形之色,品读之后余味悠长。今日烹煮白毫银针,虽无深山的松竹,窗前芭蕉梧桐相伴,一室之中,亦可体会竹炉幽讨的意趣。
白毫银针妙处,不在于浓烈夺人,恰恰贵在一个“淡”字。只采摘春日枝头顶芽,遍身茸茸银毫,制作工艺极简,不炒不揉,只借日光萎凋,最大程度留存草木本真的性情。干茶远望如同簇簇银针,握于掌心触感柔软,清浅毫香幽幽袭来,并不逼人,仿佛晨露未散的山野嫩芽,安静内敛。
竹制茶则拨茶入器,沸水注入杯中,芽头便缓缓直立沉浮于浅杏色茶汤之中。汤色素净,不似红茶醇厚浓郁,也不像青茶馥郁高扬。入口鲜润,几乎没有苦涩之感,一缕清甜漫溢舌尖,咽下之后喉间回甘久久不散。这份香气并非扑面而来,唯有静心细品,方能感知山野清芬,混着淡淡的毫香蜜韵,如同秋日林间清风,绵长安然。
品茶本是循序渐进,并非一口便浓烈冲击味蕾,随冲泡次数缓缓舒展变化:初饮滋味幽微,中段香气缓缓释放,数巡过后香气慢慢淡去,回甘依旧留在喉间,香尽而余韵不绝。品鉴白毫银针的全过程,恰似一页页手写试茶手记,滋味次第铺展,有起、有扬、有收,淡而富有层次,并非一瞬间全然迸发。初啜清简,越往后越生出绵长回味;待到茶浅香淡,一室之内余韵不散。品茶如同细读一篇起承转合的文章,如随手记下手稿,一泡一记,慢慢体察茶味流转。
那一只手绘游龙的瓷杯,是我寿辰之时,一位资深茶人专程赴景德镇淘来赠予我的,承载诚挚情谊。因它格外珍贵,平日里我妥放盒中极少取出,唯有冲泡银针或是蒙顶甘露这类汤色浅淡的茶品,才取出把玩赏鉴。此刻茶具静静陈列案头,一旁花器插着向日葵与红玫瑰,盛放热烈,借来几分尘世暖意,反衬屋中的清幽闲静。
周作人曾经写道,喝茶最好是瓦屋纸窗,清泉素盏,两三知己闲谈,半日清闲抵得上十年尘梦。只是此刻,并无来客。佳节喧嚣的乐声隔着院墙遥遥传来,屋内旧书、芭蕉、盆景里垂纶渔翁、山间塔影,还有好奇的茶童小小龙猫,静静与我相对。
世人大多期盼佳节欢聚,渴求满堂笑语。可独处自有一番妙处。不必应酬周旋,不必勉强言语,只管静看炉火轻沸,赏盆景之中微缩山水。所谓断舍离,不是刻意强行割舍,而是心念自断。人间缘分自有聚散,有些人渐行渐远,不必挽留,不必怅然。相逢之时共赏风月,别离之后各自安度岁月。世间因缘来去随缘,放下执念,不是失去,而是还给彼此自在。删繁就简,方知留白亦是圆满。疏淡,本是另一种清嘉。渔父垂钓,本不在意收获;赵州一句吃茶去,原是劝人放下思虑。小猫只看热闹,全然不理人间得失。
茶汤倾入盏中,清甘漫过舌尖。秋光斜斜洒落窗棂,铺在古籍与芭蕉阔大的叶片之上。山石默然,水波浅浅。人心收敛锋芒、藏起光华,不在尘世间争名逐利,正是庄子心不被外物牵绊的本意。世间断舍,贵在自断于心,不必强行割离。心如明镜,外物来时映照,物去不留痕迹,是守护本心的良方。人心亦如同秘藏的器皿,敛锋芒而缄光华,不向尘间争鸣。有些缘分渐行渐远,不必追挽,聚散本是自然变化的常理。姜太公磻溪直钩,意在王侯功名;林下渔父垂纶,只寄情岁月,但钓风月不求声名。一求于外,一安本心,取舍之间,心境自有云泥之别。
人间佳节,本就有万千活法,不必强求同道同行。有人奔赴烟火团圆,有人独坐窗下,守一炉白毫,一卷古书,一方微缩山水。茶汤入盏,清甘漫过舌尖。人生有时就好似素盏之中这一杯茶汤,淡淡的清苦之间漫出幽幽清香。茶童小小龙猫倦了,蜷卧锦垫沉沉睡去。这只可爱的小生灵,竟也懂得敛藏锋芒,安定心神!秋光落进窗内,覆在茶席、古籍与芭蕉阔叶之上。我倾倒残茶,顿觉今日试茶之味,远胜往日。
遂吟小诗一首:
石上垂竿伴紫霞,
茶童凝眼看泉花。
芭蕉桐叶摇秋影,
觅得真趣独自夸。
作者简介:
李茏,男,网名煮茗听雪,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国当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一级美术师、中国古琴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全国古琴学会会员、甘肃省韵文学会理事、甘肃楹联协会会员,东方书画院副院长、天水苏惠文化研究会监事长,天水市茶叶流通协会监事长、天水航拍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