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耿湋与周至的文学因缘

文/任齐斌

盩厔由于终南山云气与黑河水声，让很多文人雅士常临，更有唐代在盩厔任县尉的白居易、李商隐、薛能、綦毋潜等人的诗尉群体，才使盩厔成为唐诗中反复出现的名字。而在唐代中唐大历年间，还有一位从河东（今山西永济）来的年轻进士，在这里度过了他仕途的起点，也在这里写下了他人生中最具现实重量的诗篇——他就是“大历十才子”之一的耿湋。

耿湋字洪源，排行十三，自幼多病却发奋苦读。宝应二年（763年），时年二十七岁的他终于进士及第。那一年，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刚刚落下帷幕，而耿湋则背起行囊，踏上了赴任盩厔县尉的道路。

县尉一职，在唐代地方官制中品阶不高，主管一县治安刑狱、缉捕盗贼、审理诉讼。但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进士而言，这却是踏入仕途的第一块磨刀石。耿湋在周至大约任职了四年，从宝应二年到大历二年（767年）前后，这段时光成为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段经历。

耿湋的《盩厔客舍》，写出了他作为外来官员的客居之感：“寥寂荒垒下，客舍雨微微。门见苔生满，心惭吏到稀。”荒凉的城墙之下，客舍在微雨中显得格外寂寥，门前长满了青苔，连官吏都很少来访。这首诗中的“客舍”，或许正是他在周至任职期间的临时居所，也可能是他罢官后暂居的地方。无论具体是哪一处，都可以看出耿湋在周至的生活是清贫而孤独的。

他在《春日即事》中写道：“数亩东皋宅，青春独屏居。”说明他的住处是在郊外，有几亩薄田环绕，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屏居”二字，则道出了他独处的状态——不与外人往来，闭门索居。耿湋的“东皋宅”应当是在盩厔县城附近，而非终南山深处。这首诗写于他罢官之后——大历二年（767年）前后，四年县尉任满，他失去了官职，闲居在周至，过着“家贫僮仆慢，官罢友朋疏”的清苦日子。这十个字被后人评价为“浅言偏深世情”，以极其朴素的语言道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家里穷了，连僮仆都敢怠慢你；官丢了，朋友也渐渐疏远。

当然耿湋在周至并非完全是孤家寡人。大历年间，另一位“大历十才子”卢纶隐居在周至县城南的团标峪口杏林庄，两人往来密切，唱和频繁。卢纶曾写过一首《早春归盩厔旧居却寄耿拾遗李校书端》，诗中写道：“野日初晴麦垄分，竹园相接鹿成群。几家废井生青草，一树繁花傍古坟。引水忽惊冰满涧，向田空见石和云。可怜荒岁青山下，惟有松枝好寄君。”这首诗作于大历九年（774年），描绘了安史之乱后周至乡村的萧条景象——废井生草、古坟旁花开，战乱留下的创伤触目惊心。诗题中直接点出“耿拾遗”，说明卢纶回到周至旧居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写给耿湋，可见二人交情之深。

除了卢纶，李端也是耿湋的密友。李端字正已，大历五年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他虽未长期隐居周至，但多次来访，与耿湋、卢纶等人频繁唱和。李端在周至期间留下的诗篇中，《冬夜与故友聚送吉校书》写道：“途穷别则怨，何必天涯去。共作出门人，不见归乡路。殷勤执杯酒，怅望送亲故。月色入闲轩，风声落高树。”这首诗描绘了冬夜与友人聚别的情景，月色入轩、风声落树，清冷中透着深厚的友情。

此外，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戴叔伦等诗人也因耿湋和卢纶的吸引，先后来到周至访游唱和，留下了二十余首诗作。可以说，耿湋在周至的四年，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段短暂而璀璨的文学繁荣。中唐时期的周至，文学密度之高，远超想象——这里不仅有耿湋、卢纶、李端等人的唱和，后来张籍、韩愈、贾岛亦陆续到访，他们游楼观、泛南溪、探玉真观、登太白山，让中唐的周至诗意盎然。

大历二年（767年）后，耿湋四年县尉任满，客居周至。后入朝担任左拾遗，这是一个从八品上的谏官，负责向皇帝进谏、举荐人才。大历八年（773年）至大历十一年（776年）秋，耿湋奉诏前往江淮一带充括图书使，替皇家收集遗籍、保存前贤文献。卢纶有《送耿拾遗湋充括图书往江淮》诗相送，可见二人友情之深。从江淮归来后，耿湋升任大理司法（从六品上），后来被贬出朝，赴许州任司法参军。他在《赴许州留别洛中亲故》中写道：“幸免投湘浦，那辞近汝坟。山遮魏阙路，日隐洛阳云。”在《许下书情寄张韩二舍人》中又写道：“谪宦军城老更悲，近来频夜梦丹墀。”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他对被贬一事耿耿于怀，常常梦回朝堂。贞元三年（787年）前后，耿湋逝世于许州任上，享年约五十一岁。

耿湋在周至的四年虽然短暂，却对他诗歌风格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正是在周至，他近距离接触了底层百姓的生活，学会了以白描的手法记录社会现实，经历了清贫与孤独，锤炼出了“举体欲真”的诗风，与卢纶、李端等人的唱和交流，奠定了他在“大历十才子”中的文学地位。耿湋的诗歌风格随着人生境遇的变化而发生过多次转变。在周至任职期间，他的诗风以“苍凉悲壮”为主调，多反映现实生活。这种风格的形成，与他的个人经历和时代背景密不可分。首先是战乱后的社会现实。安史之乱虽已结束，但大唐帝国已从巅峰跌落，到处是废墟和流民。耿湋身处京畿西陲的周至，亲眼目睹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苦难，这使他的诗中充满了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如《凉州词》中“陇西岐路足荒城”的描写，便是对时代疮痍的忠实记录。其次是个人仕途的变化。耿湋虽进士及第，但所任县尉一职品阶卑微，与他“才子”的自我期许相去甚远。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使他的诗中常带有一种怀才不遇的苦闷。他在《春日即事》中写道：“家贫僮仆慢，官罢友朋疏。”这十个字以极其朴素的语言道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家里穷了，连僮仆都敢怠慢你；官丢了，朋友也渐渐疏远。这种对人情冷暖的深刻洞察，正是他在周至清贫生活中淬炼出的思想结晶。再者是孤独与隐逸的矛盾心态，耿湋在周至过着“屏居”的生活，表面上是隐士般的田园闲居，内心却充满了“青春独屏居”的烦闷与不甘。他不像陶渊明那样乐于归隐，而是在隐逸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渴望有所作为的心。这种矛盾心态，使他的田园诗大异于传统隐逸诗的恬淡平和，而多了一份惆怅与无奈。

清代管世铭在《读雪山房唐诗钞》中评价耿湋的诗“善传荒寂之景，写细碎之事”，这一评价精准地概括了他在中唐诗坛的独特贡献。而这种风格的源头，或许正可以追溯到他在周至的那段岁月——终南山下的荒垒客舍、门前生满青苔的院落、废井旁的青草与古坟边的繁花，这些细碎而真实的意象，构成了耿湋诗歌中最动人的底色。

千年之后，当我们翻开《全唐诗》，读到耿湋那些质朴而深情的诗句时，仿佛仍能看见那个年轻的县尉，在盩厔的烟雨之中，独自凭栏，望着终南山的云起云落，将一腔心事化作笔下的墨痕。而卢纶、李端等人的诗篇，则如同散落在终南山水间的珍珠，与耿湋的诗作交相辉映，共同编织出中唐周至那段璀璨的文学记忆。

 作者简介：任齐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周至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第13、14、15届委员，《盩山厔水》杂志主编，周至县文化研究中心地方文化分中心主任，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