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雅号
文/孙治民
老黄在文友群发出邀约,周末请诸位文友到家中小酌,尝尝自家酿的米酒。一众文友欣然赴约,怀着雅聚赏文的兴致,结伴寻到他家宅院。
木门推开的刹那,众人脚步齐齐顿住,有人不觉睁大双眼。
不大的前院,被老黄打理成一方书法展廊。十余幅墨宝依次悬于廊下,笔墨龙飞凤舞,笔力遒劲,一望便知出自名家之手。众人围上前细细观赏,啧啧称叹,眉眼间满是惊诧,谁也没料到老黄家中藏着这般阵仗。
有人低声品读文字,读着读着,语速慢慢放缓,眉头微蹙,转瞬又舒展如常。

通篇皆是溢美之辞。或颂其诗文盖世,才情冠绝乡野;或赞其品性高洁,为一方文坛高士。十余幅作品,不叙史事,不记山川,字字句句,全是专为老黄写下的褒扬颂语。
众人目光短暂交汇,面上依旧挂着欣赏的笑意,彼此心照不宣。
“名家笔墨,风骨卓然,难得一见。”年长的文友缓步驻足,微微颔首,连声赞叹。
“能请到这么多高手为你撰文题字,老黄,这份气度,旁人难及。”
另一人侧头端详墨痕,面露艳羡。
“文辞典雅,书艺上乘,寻常人家哪里寻得到这般景致。”
赞美声此起彼伏。老黄立在展廊一侧,手捻下颌,眼角眉梢漾开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听得心花怒放。原本说好的小酌,当即升格。老黄兴致勃发,扬声招呼老伴添菜备酒,一席简易小聚,转眼成了盛大家宴。

厅堂杯盏交错,席间话题始终绕着院里的书法展廊。酒酣耳热,有人放下酒杯,半开玩笑提议:“老黄,凭这满廊墨宝,咱们圈子送你个雅号——高士。”
满座哄笑,有人抚掌附和,无人异议。这名号就此在文友圈传开。当着老黄的面,大家都唤他“高士”。
自此之后,文友们便时常相约登门。一次次踏入小院,赏廊下名家题字,一回回落座享用老黄备下的丰盛宴席。酒肉不绝,恭维的话语也从未间断。时日一久,私下里又慢慢滋生出第二个雅号:有人暗地打趣,称他“瓜娃子”。这新名号不会在酒席之上高声宣扬,只在三五好友耳语之间悄悄流传。每逢客人到访,老黄必先引着人前院观览书法展廊,脊背微微挺直,缓缓叙说每幅墨宝出自哪位名家,每一段颂词背后的故事。
后来有新入圈子的后生听闻传闻,私下寻一位老文友打听,眉眼间满是疑惑:那些名家当真心甘情愿写下这般溢美文字?
老文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皮微微垂着,声音压得很低:“字确是名家所书,颂词底稿,却是老黄亲手拟就,托人送去请名家挥毫,笔墨酬资,也由老黄一力承担。”
后生闻言愕然,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既然如此,大家为何还要频频登门,交口称颂?”
老文友抬眼望向院外,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自掏腰包求字摆宴,博一个声名;我们前来赏墨赴宴,不过顺水人情。几句好话,一顿酒菜,两相便利。”

不知何时,那声私下传讲的“瓜娃子”,终究飘进了老黄耳里。
没过几日,老黄悄悄将廊下所有墨宝尽数收妥。昔日引人驻足的书法展荡然一空,廊下只剩空空的木架。那些平日里一口一个“高士”的文友,再也寻不到赏字赴宴的由头,渐渐不再踏入院门。老黄家门前,喧嚣散尽,只剩一片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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