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风起双蓬头
文/青山依旧
车窗外是冀南平原无边无际的秋色。玉米刚刚收过,田野坦荡如砥,天蓝得像一匹洗净的靛蓝布。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任泽区辛店乡一个叫双蓬头的村子。同行的文友说,那是一个被传说浸润的地方。
到达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牌坊,飞檐斗拱,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穿过牌坊,又见一座“寒山故里”的石坊横跨村道,青石质地,显得格外厚重。我放慢脚步,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村子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能让时光在此留下如此郑重的印痕?
接待我们的是村干部孟祥克。他话语不多,但一提起村里的旧事,眼睛便闪闪发光。他领着我们走近一座古朴的寺院,指认那些古碑。碑石多已斑驳,字迹漫漶,但经他一一讲解,那些残存的笔画忽然有了温度。这看似平淡的叙述里,藏着的不只是传说,更是一个村庄千年的念想——原来这寻常巷陌,竟是‘和合二圣’的故里,而双蓬头村自古便建有“大和合寺”。
当地流传着许多关于二仙的传说。孟祥克讲起寒山拾得的轶事,讲他们如何结伴修行、如何留下那些看似疯癫实则通透的言行。我听着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两个衣衫简朴的僧人,并肩站在村口的老杨树下,望着天际的云霞,相视一笑——那该是怎样一种安然自在的光景。至于那首‘寒山拾得双蓬头,流垒河畔结伴修’的题诗,是后来走进寺中才读到的。但未及进寺时,只凭孟祥克这一番讲述,便已觉得这两人仿佛从未走远。
走到大和合寺门前,我停下脚步。门两侧的对联字迹遒劲,寺门横卧一块巨石,“和合祖庭”四个大字赫然醒目,沉静中自有一种气象。院落不大,但布局疏朗。后院便是“大雄宝殿”,与寻常寺院并无二致;殿前却堆着许多古石料,础石、柱础、断碑,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部被岁月折损的史书。随行的护院人介绍说,这些都是刚刚从寺院周边地下发掘出来的,还未来得及归落。我蹲下身,伸手抚过一块青石的边缘,指尖触到粗粝的纹理,仿佛触到时间的褶皱。
寺中一处墙壁上,有人题写了一首“寒山子诗有感”,末了几句是:“如今适逢华振兴,和合之源闹祖庭,祈请二圣开天目,降下圣胎度迷情。”这诗写得朴素,却藏着今人的心事——那是关于文化复兴的期盼,也是关于文明传承的深意。
孟祥克领我们瞻仰了那块刻有清代知县季芷侄儿季宪曾题诗的碑。诗曰:“初入张城池,前程第几村。鹤随丹并去,诗与碣并存。驻马看秋色,逢桥问水源。樵歌将落日,仿佛白云屯。”我轻声念了两遍,眼前仿佛展开一幅清代秋日过村的画卷——一位书生骑马而来,驻足水边问路,樵歌从远处飘来,白云在山屯间缓缓堆积。原来,两百年前就有人在此停歇、感怀,将这片土地的韵味写入诗文,留给后人品读。如今,我们站在这同一片秋光里,与古人隔碑相望,不觉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
在一间侧房里,村支书孟晓光与我们亲切交谈。他四十多岁年纪,衣着朴素,言语间带着乡音,却有一股子笃定的神气。他没有谈什么大道理,只讲了村里这些年做的事:建孝亲食堂,让村里的老人每个月吃上一次“饺子宴”;每逢假日,组织本村的大学生开展志愿者服务,义务为中小学生辅导功课。他说,从前这里地处三县区边缘,是远近闻名的“乱村”,如今却成了精神文明示范村。话语很平实,但我听着,心里却起了波澜。
“和合”二字,乍听起来是古老的观念——和则两利,合则双美。但在这位村支书的叙述里,它忽然变得无比具体:是食堂里腾腾的热气,是大学生耐心讲解题目时的侧影,是邻里之间不再斤斤计较的宽厚。它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落在日常琐碎里的温情。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寒山与拾得当年若没有走出这片平原,他们的故事还会流传千年吗?可转念又想,故乡对游子而言,本就是最初的和合之地——让人在这世上有了来处,便也有了归途。
时近中午,我们离开大和合寺。秋日的阳光洒在寺门前的石阶上,将“和合祖庭”四个字的影子拉得很长。寺门对过的“南台观音院”里隐隐传来梵呗,与风声、鸟声融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温润祥和。
归途中,我们在仙里桥头的童雕前拍照留影——那是寒山与拾得孩童模样的小像,两个光头小子,眉眼弯弯,仿佛在笑世间一切执念。
车子缓缓发动,双蓬头村渐渐隐去。我倚着车窗,回想这一日的见闻:古碑、旧诗、残石、新事。村支书的话还响在耳边,寺里那首题诗的后半句也浮上心头——“如今适逢华振兴,和合之源闹祖庭”。和合之道,原不在高深的义理中,而在这一粥一饭、一教一学的日常里,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朴素而持久的守望里。
寒山故里的风依旧吹着,吹过古碑,吹过新堂,吹过村庄的过去与未来,也吹进每一位到访者的心里,久久不散。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