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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风清寄追思
文/吴佑华
十五年的光阴,像运盐河底慢慢沉淀的细沙,把许多日常的碎片磨得柔和温润,也把一些不肯散去的身影,托得越来越清晰透亮。岳父吴新权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五年了,今年暑期的农历七月初六恰逢他百岁阴生,我和爱人商量着备下两件纸、几袋冥票和黄钱元宝,在家里办了一场小小的追思会。原本打算在他百岁生日当天就把这篇文字写出来,却被手头的琐事耽搁到了今天,此刻坐在兴仁中学旧日的教工宿舍楼里,窗下的香樟树还是当年的那棵,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又听见他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开口说话的声音。
烽烟渡尽,教坛成岸
我教了半辈子数学,习惯靠公式推道理,用逻辑理清楚前因后果,可提起笔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头一个浮上来的,还是他退休前总跟人念叨的、那段泡在战火里的小时候的事。
那年日本兵从南通往如东打,一路烧杀抢掠到了横港高岸村的老家。才半大的他被抓了,被逼着给日军的小头目背公文包等东西。小孩子吓得腿肚子直抖,一步都不敢跑,只能跟着队伍往陌生的地方走,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一直走到栟茶地界,鬼子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实在走不动路,就随手把他扔在路边,挥挥手让他滚。他半刻都不敢多待,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疯跑,没走多久就迷了路,肚子饿得直叫,只能蹲在田埂边,揪起地里的野菜就往嘴里塞。天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怕得浑身发紧,好在遇上了几名往南逃的难民,大家凑在一起摸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终于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守在兴仁阙家庵的鬼子又来高岸村扫荡。他来不及跟着大家往远处躲,情急之下叼了根芦苇管子,钻进了屋后的浑水沟里,只把芦苇管的尖儿露出水面透气。整个身子泡在脏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就靠着那一点点细弱的气口,硬是躲过了鬼子的搜查,捡回了一条命。乱世里的战火,在他心上刻下了两道永远消不掉的印子,也让他往后这一辈子,把能安安稳稳读书、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分钟,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总跟家里小辈说:能踏踏实实站在讲台前教书,这是拿命换回来的福气,半分都不能随便浪费。
等局势慢慢稳下来,他父亲咬着牙凑钱送他去南通读书。家里穷得叮当响,老人家自己挑着柴火和干粮,一路送他到南通市一中上学。后来他考上了南通师范,一毕业就去了抗日民主政府管辖的四安温桥小学当老师。1949年,组织推荐他去江苏师院也就是现在的苏州大学俄语系进修,毕业之后分配到海门中学教俄语,还兼任班主任。他做事踏踏实实,教学上一点不马虎,没几年就当上了教务主任。后来组织上考虑到他家里的实际情况,特意把他调回了南通县的西亭中学。
刚到西亭中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团结河水清得能看见底,岸边一年四季都飘着芦苇的清香味,风从窗子里钻进来,轻轻掀动学生摊在桌上的课本。那段特殊的日子里,他当革委会主任主持学校工作,别的事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认准三件事:课堂不能停,教学仪器不能丢,校园里的小树苗得有人浇水。哪怕是最乱的那几年,校园里的风声里,从来没断过学生读书的声音。改革开放之后,他以副校长的身份主持学校全盘工作,带着老师们一点点把旧求知堂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配齐,把求真馆里落满灰的实验器材一件一件清点清楚,整整齐齐摆上架子。那几年学校秩序顺顺当当,教学成绩一年比一年好,有的学生考上了清华等名校。体育和招飞工作还拿到了省里的表彰。后来西亭中学入围全省百所重点中学,银杏楼的影子稳稳落在校园的青石板路上,他站在楼前的风里,看着来来往往抱着书本跑过的学生,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临退休前两年,为了看病和生活方便,他才调到我所在的兴仁中学当协理员,之后就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教工宿舍楼里,直到最后走的那天。
扶危济困,长兄如父
岳父的这一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大半辈子的温热与担当,把“长兄如父”四个字,活成了亲友们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他性子淳厚,见不得身边人受半分苦。妻舅家的老房子墙皮剥落,一到雨天屋里就摆满盆盆罐罐接漏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岳父原本托人从窑厂买了砖瓦打算修缮自家偏房,看到这情形,转头就让人把整批物料送到我妻舅家,帮着把漏雨的旧屋翻盖成了亮堂堂的新瓦房。妻舅家里穷,妻表兄建侯小时候难得吃上一口甜点心,岳父每次从学校回老家,书包里总塞满在供销社买的桃酥、云片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焐着。一进家门就掏出来递到孩子手里,看着他们吃得满嘴碎屑,他站在一旁笑得眉眼舒展,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作为家里的长兄,他把大半的精力都分给了弟弟妹妹。二弟吴振荣通州师范毕业后当了老师,后来蒙冤回乡种地,一辈子没成婚,直到平反后才回到横港村小继续任教。岳父始终记挂着弟弟的生活,帮他把日子安顿得妥帖安稳。三妹吴菊英嫁给石港供销社的职工张顺林,夏收时意外被脱粒机的皮带击中头部,昏迷整整十天。岳父四处求医问药,在县医院守了整整十天,衣不解带陪护到妹妹苏醒出院。命是保住了,却留下了严重的脑神经损伤后遗症,那时三个外甥女最大的才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六岁,没过多久岳父的妹夫又因劳累过度撒手人寰,几个孩子几乎成了孤儿。岳父二话不说主动帮着照顾外甥女,把三个孩子一步步抚养成人。四弟吴振国读中学时,恰逢岳父在海门任教,他直接把弟弟接到自己身边照料,陪着读完整个高中,尽到了长兄的全部责任。后来振国顺利考入徐州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后分配到金沙中学任教直到退休,人生的每一步,都离不开这位大哥当年的托举。
他当了一辈子受人敬重的学校管理者,身上却没有半分知识分子的架子。和他那不识字的农民亲家——我的父母相处时,他说话客客气气,谦和得像个寻常的邻家老人。逢年过节总爱往我兴东的老家走,两地相隔五六里路,他从不坐车,就顺着田埂慢悠悠步行过去,风裹着田野里的稻花香吹在身上,路过天竺山大桥时总要停下来息一会儿,看看桥下戏水的鸭子,看看岸边垂钓的乡人。吃完晚饭他总想着散步回学校,我父母再三挽留,他才会笑着应下住上一宿,第二天再慢悠悠踏着晨光走回校园。
揽尽琐事,护我讲台
岳父总念叨,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三个闺女。年轻时他把心思全耗在学校工作上,孩子们长大的那些细碎日子,他缺席了太多。所以退休后,看着小女儿生了个女孩——前两个闺女生的都是男孩,这回终于盼来个软乎乎的小孙女,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觉得特别踏实。他翻了好几本唐诗,最后从寒山那句“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里找了灵感,给外孙女取名叫“圆圆”。
那几年,我在兴仁中学东边的兴东初中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六点半前就得赶到班里盯着学生晨读,晚上自习结束往往要九点多才能往家走。改作业、找学生谈心是家常便饭,十顿饭里有八顿都赶不上家里的热乎饭。爱人偶尔也会对着凉透的饭菜抱怨两句,说我心里装的全是别人家的孩子,连自家的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可岳父从来没怪过我半句,反而特别理解我们当老师的不易,悄悄把家里的杂事全揽了过去。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竹篮子出门,沿着校门外的煤渣路走到一里外的集市,专门挑带着露水的青菜、刚杀好的鲜鱼往家提。回来后,他系上那条洗得软塌塌的旧围裙,煤球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案板上的青菜切得整整齐齐。等我爱人把圆圆收拾好起床,桌上的稀粥还冒着热气。
圆圆刚学会爬那会儿,他怕我们夫妻俩工作分心,大半时间都把孩子带在身边。坐在藤椅上抱着孩子哼小曲,趴在凉席上陪她搭积木,连孩子尿湿了裤子,他都轻手轻脚地换下来,蹲在走廊水池边搓洗得干干净净。有一次我盯完晚自习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小矮凳上,借着走廊昏黄的路灯给圆圆洗衣服。见我进门,他赶紧起身,把温在炉子上的热菜端出来,递给我一条热毛巾,笑着说:“你们当老师的,把心放在讲台上就行。家里饭菜有人做,孩子有人带,不用惦记。”
圆圆还在吃奶的时候,夜里经常哭闹。我们俩被工作缠得脱不开身,他就主动把孩子抱过去,在教工宿舍楼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怀里的小身子慢慢软下来,呼吸均匀,打起小呼噜,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小床。这时候他的胳膊早就麻得半天缓不过劲来。
等到圆圆上了小学,他还给孩子定了条雷打不动的规矩:晚上八点前必须上床睡觉。这个点,正好是他每天看完《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的时间。有一次圆圆作业多,笔尖写得飞快,眼看指针就要划过八点,她还趴在桌上没写完。他知道后,第一次发了火,把台灯轻轻按灭,摸着孩子的头说:“读书要踏实,身体更要顾好,你爸在学校教几十个学生,你在家更要懂事,不能让他为家里的事分心。”
那时候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手里抱着当天刚收完的一摞学生练习卷,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这么多年,他每天早早的挎着菜篮出门,深夜在走廊灯下搓衣服,抱着哭闹的孩子在走廊一圈圈走,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清闲。他把所有细碎的日子都揽在自己怀里,就是想给我们这些守着讲台的人,腾出一方能安安心心教书的天地。
风牵稚手,一世怀清
岳父膝下有三个女儿。大女儿高中毕业赶上推荐上中专的政策,顺利去南京读书,毕业后留当地安了家;小女儿也就是我的爱人高中一毕业就考进了兴仁供销社,早早端上了稳定的饭碗。两个姑娘先后跳出农门,在当年的乡间,是不少人羡慕的好出路。唯独二女儿,高中毕业后在村小代了几年课,微薄的薪资撑不起家用,索性辞了职辗转各处打零工,日子过得零散又辛苦。看着二女儿既要奔生计又要顾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岳父默默把外孙翔翔接到了身边,把接送照料的担子全揽到了自己肩上。
翔翔在兴仁小学读满六年,从家门到小学校门的那段路,岳父的手始终牵着孩子的手。雨天撑着旧伞,裤脚沾着半腿泥点;晴天迎着朝阳,衣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旁人眼里熬人的日复一日,他半句怨言都没有,稳稳当当把孩子护到小学毕业。后来为了适配升学政策,二女儿才把翔翔接去南通市区,送去秦灶初中继续读书。
二〇一一年农历二月十九,春寒还没褪去,岳父吴新权安安静静走完了一生。在他卧病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共事多年的教育界同仁始终记挂着他:兴仁中学的羌建中校长带着校班子多次登门探望,问冷暖、询近况,把同事间的关照落到了实处;区教体局的诸培国局长也两次专程前来慰问。追悼仪式那天,诸培国局长亲自致悼词,西亭中学的严少标校长带着团队赶来,羌建中校长也率兴仁中学的同事到场,和亲友们一道,送这位在讲台站了一辈子的老教师最后一程。没有铺张的排场,只有一群同路人最真诚的送别。
风从老教工宿舍的走廊穿堂而过,藤椅上那床旧毛毯,还留着他常年坐卧压出的浅印;门后墙上挂着的竹菜篮,竹条磨得发亮,是他当年每天挎着去菜场、去校园食堂的旧物。一晃十五年过去,他踏过的西亭中学砂石路、兴仁中学的青石板路,他挎着菜篮往家走的背影,抱着油纸点心回乡下看晚辈的身影,牵着孩子小手慢慢走的侧影,站在黑板前捏着粉笔写字的姿态,黄昏时分在田埂上慢悠悠散步的模样,从来没从一家人的记忆里淡去。我教了一辈子数学,从前总觉得世间的圆满都能靠公式推导出来,陪着岳父走完这最后一段日子才明白,真正的清光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它就像校园里常年吹过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藏在摊开的课本里,温在煤球炉上热好的便饭里,裹在油纸包的甜香点心里,落在他托举着晚辈一步步走出苦日子的脚印里。他这辈子没有留下什么显赫的功绩,却把“清白踏实”四个字,一天一天刻进了所有走过的日子里。
那天点起纸钱的时候,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稿纸轻轻晃。百岁光阴匆匆走过,他的身影早就和这些年的清风融在了一起,不用刻意追念,只要风一吹过,我们就知道,他还在我们身边,安安静静,清清爽爽,陪着我们把日子一步步好好走下去。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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