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的诗——城市的夜色（组诗）
 
一、黑夜里的黑衣人

 
路灯已经蔫下去大半
街上剩下零碎的灯光
 
那个黑衣人，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不挥手。也不走来。
只是静静待着，和黑夜混在一起
 
起初我以为是一截堆放的旧麻袋
又像是谁家遗忘的
一把立着的雨伞
没有雨，也没有货物
 
路上晚归的电动车一辆辆掠过去
骑车的人裹紧外套
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大家都急着赶回有热水和饭菜的屋子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猜不到他要去往哪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烟的火星
连影子都懒得留下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暖黄的招牌
玻璃门时不时哐当响一声
有人买泡面，要那种打折的
有人只是拎一瓶啤酒出来
酒瓶已经开了
人间的烟火隔了一小段马路
 
他就守着自己那一块黑
衣裳宽大，看不出身形
像是砌在墙里的一块砖
只是没有砌严
 
后来我关上窗子的时候再望过去
墙角已经空了
不知道是走进更深的夜里
还是混进哪一处普通的灯火之中
整条街道，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路灯下的独舞者
 
路灯垂在街道上空
并不打算照亮整条马路
只投下小小的一块光斑
 
别人都绕开这块光斑走路
唯独他愿意待在里面
 
他不转圈。很少扬胳膊
更多是缓慢的挪步
脚跟蹭着粗糙的柏油
一会儿朝前，一会儿退回去
脚步在光斑之内来回交错
 
路灯的光往下掉
落在肩膀，落在后背
飞虫一团一团撞过来
撞在那层光亮上
 
下班的人流早已经散尽
连外卖骑手的喇叭声也远了
街边垃圾桶敞着口子
还堆着晚上剩下的外卖盒、碎纸巾
夜一点点冷下来
 
没有谁停下来。
路灯也不会为他调高亮度。
光就那么一层
兜住他晃动的身体
 
有时候他停下来站很久
垂着两只手，一动不动
 
等到那盏路灯开始闪烁
隔几秒暗一下，再亮起来
再往下看，光斑已经空了
没有脚印留在地上
柏油路照旧空空荡荡
 
三、夜色中，一个拾荒人
 
凌晨一点
他在翻垃圾桶
不是整个翻
是把手伸进去
一样一样摸
 
纸箱叠好
压扁
夹在腋下
矿泉水瓶捏扁了
扔进蛇皮袋
 
他不戴手套
十根手指
黑得看不见纹路
每摸到一样东西
都要凑近看一眼
挑出来
或者丢回去
 
路灯照着他的背
弯下去
直起来
弯下去
直起来
 
马路对面
烧烤摊还剩最后一桌
几个年轻人
笑得很响
啤酒瓶碰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去
继续摸
 
风把塑料袋
从桶里吹出来
他追了两步
踩住
捡起来
塞回袋子里
 
他把蛇皮袋甩上肩
往巷子里走
袋子拖在地上
哗啦，哗啦
比他的脚步声
响很多
 
四、凌晨时分的环卫女工
 
已经是凌晨两点
大扫帚握在掌心
一下，一下
蹭过冰凉的人行道
 
梧桐的碎叶
嚼剩的甘蔗渣
丢弃的奶茶杯
还有黏在地上的糖纸
慢慢被拢成小小的堆
 
口罩边角已经起毛
帽檐压下来
遮住大半张脸
累了就把扫帚拄在地上
身子往后稍稍仰一仰
并不叹气
 
街边的便利店透出灯光
有人拎着热包子走出来
哈着白气
匆匆奔向停靠的电动车
 
车灯掠过来
扫过她的后背
 
她把垃圾撮进铁簸箕
倒进环卫的三轮车
铁皮轻轻咚了一声
 
她靠在车边歇一小会儿
掏出保温杯
旋开盖子
一缕热气浮上来
双手捧着杯子
对着杯口哈一口气
 
没有谁停下跟她说一句话
 
等到路面渐渐干净
她推动那辆三轮车
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
咯噔，咯噔
拐过街角，就听不见了
 
五、半夜街头的醉酒者
 
已经过了后半夜
我穿好外套走下楼
夜风冷得扑到脸上
 
他斜靠在公交站牌的杆子上
身体慢慢往下滑
又用力撑着，不肯坐到地上
 
鞋子歪了一只
裤脚沾着路边的泥水
手里攥着空酒瓶
指节箍得很紧
 
酒瓶偶尔磕一下金属站牌
闷出短促的声响
他并不喊叫
只是喉咙里面
滚出几声含糊的调子
 
出租车缓缓滑过来
停了片刻
司机隔着车窗看了看
没有摇下车窗
又把车开走
 
风卷过来几张广告纸片
绕着他的脚边打旋
他低头盯着纸片
很久很久
要认出一点什么
 
我站离他几步远
掏出口袋里的烟
又塞了回去
 
后来他扶着站牌
慢慢站直
脚步踉跄
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影子被路灯扯得忽长忽短
走过一盏，又是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