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剑光
这首歌,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听到的。一声长长的"啊——",苍凉、悠远,像乾陵北坡刮过的一阵秋风,一下子把人钉在了原地。初听,有秦腔《潼关》的味道;再听,旋律缓缓流淌,像一首西北民谣。这歌是宝鸡陇县人南歌作词作曲并演唱的,质朴的文字,舒适的旋律,引得无数网友翻拍、传唱。
我以为,这是一首为二胡而生的歌。那一声"啊——"从胸口出去,拐了个弯,又落回心口上;后面的行腔一句一顿,不像唱的,像喊的,像叹的,每一个音都像从黄土地上长出来的。
"你往南走,风往北刮,远方的人,我等你回家。"开篇四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激昂曲调,只这一句,就把天地分成了两头:人向南,风向北,一个走,一个等。
歌里没有让这份等待落空,而是派风做了信使:"风你往南刮,给他带句话,有人在想他,盼着他回家。"厚重质朴的关中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平时说不出口"我想你",只好央告风,把这句话捎过去。捎回一句话:"家乡把雨下,是我回家啦。"一问一答,一问是风,一答是雨;雨是游子摁不住的思念,落在老家的屋檐下,一声,又一声,又轻又软,像怕惊醒爹娘的梦。
最后一段最出人意料:风失信了,话没送到,雨替人回来了。人没能回家,思念却在老家的房檐下开出一朵牡丹。原来心里惦记着,远在千里万里,也等于回去了。
我喜欢拉二胡,每每听到这首歌,心里便莫名其妙地哀伤起来。
这些年,乾县走出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有的去了西安,有的去了更远的南方,讨生活,谋发展。村里不少人家的大门常年锁着,锁头生了锈,只有过年那几天,锁眼才被钥匙插得咯吱作响,像一冬没人拉的老风箱,终于又呼哧呼哧地喘上气了。正月十五一过,人又走了,只剩老人站在巷口,看绿皮车或者大巴车扬起一路黄尘。老人不说什么,只是站,站成一棵树,站成一截土墙。
歌里唱"我等你回家",邻居二嫂一等就是八年——等到最后,等回来的是儿子的骨灰盒。那天全村的人都去了,灵堂设在老屋的土炕前。二嫂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摸着那个盒子,说:"回来了,可算回来了。"那场景,我至今想起来还心口发紧。
多少父母,把"等"字咽在肚子里,咽成一声叹息,却还要在电话里说:"娃,甭惦记,我们都好着哩。"
我试着用二胡把这首歌拉了一遍。长弓像雨丝落在瓦上,短弓一句一顿,都落在心窝上。拉到"我等你回家"那句,弓子沉重,声音发颤,颤得跟村口老槐树上的枯叶一样。老伴在厨房听得直抹眼泪,说:"你这老骨头,拉个歌能把人眼泪拉下来。"我说,不是我拉得好,是这歌里头有东西,它把咱西北人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替咱说出来了。
细想,这歌写的也不尽是苦情。纵有千般不舍,人还是要往前走的——一大家子,总要有个人在外面闯荡。所谓团圆的甜,都是在离别里熬出来的。
南方的灯火再亮,照的还是家乡那一轮月亮;异乡的枕头,听得见娘唤乳名。路有千万条,回家的路只有一条——它不在地图上,在人的心里,在那一声长长的"啊——"里,苍凉、悠远,从乾陵北坡,一直吹到游子的心坎上。
作者简介:张剑光,退休前系高级中学校长、《中国教育报》特约通讯员,多篇报道与论文见诸报端,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著作。退休后,心之所至,笔之所及,百余篇散文见于各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