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河 灯 下
2025年11月25日,晌午刚过,河间城里的日头懒洋洋地斜着。一家饭馆里,一桌人还在说《诗经》。
那天,沧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王今伟专程从沧州赶来河间,向河间诗经学会、中华诗经阁、诗经诗社赠送河北诗词协会编印的《燕赵诗典》全集和沧州卷。座谈散了,几个人寻了个馆子,一边吃驴肉火烧,一边接着谈诗。这家店的门脸两边,赫然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字是刻上去的,漆都磨得有些旧了,倒像是这家店生来就有的胎记。
在座的人里,有一位网名叫瀛洲居士,本名王连社——中华诗经阁创始人、总社长兼总编。
河间人把这两句挂在门脸上,不算附庸风雅。两千年前,毛亨、毛苌在这里传经,一脉诗魂从汉家烟尘里淌下来,淌成这块土地自己的家底。2023年中国·河间《诗经》传承与当代诗词创作交流会上,中华诗词学会会长周文彰说过一句话:研究《诗经》,不可不来河间。
可家底是家底,它不会自己往下传。传,总得有人守。守的人不一定穿长衫,多半是那个拿着手机、眼睛发酸、还在一篇一篇排版的人。
二、苦水里泡出来的句子
《如梦令·如梦》五阕,是他2018年冬天写的,一阕一段旧事。记得在河西听戏,菜饼的香气满屋子乱跑,他那时还小,踮着脚挤在人缝里,闻着那股油香,觉得日子再难也有盼头;饿到极处,霉了的芋粉也尝得出甜,侥幸姨娘拣回一点渣滓——“今喜。今喜。已是小康盛世。”也记得黄河决口,水势像天漏了个洞,粮尽了,菜也没处寻,浮肿死人,救不过来——“难透。难透。今日怎堪回首。”还记年少时登台演京戏,《林海雪原》里扮一身军姿,声韵亢丽,“半世梦回常呓”。
还有那篇《中元祭亲》,写他的父母。抗战烽燃,父母年少,不知往哪儿去;困难时候匮衣乏粮,挖野菜、采野果,节衣缩食苦育儿郎;后来下关东谋生,甘愿当个炉匠,血汗换来的钱,下头喂小的,上头养老的。父亲传医道,擅用偏方,给人看病分文不取,惟愿民康;母亲手巧,替东邻西舍裁剪衣裳。二老抚育六个子女,心血耗尽,平凡一世。
这些不是文人拣来的素材,是他半辈子的饭。苦水泡大的句子,嚼在嘴里,涩过之后,反倒回出一点甜来。
也就难怪他把苦看得很淡。他写过刚参加工作时月薪六元钱,“茹苦含辛争耀”“玩命驾辕拉套”;也写过早年去保定经商,夜里赶路,车胎爆裂、车子翻倒,同伴掉头就走——末尾自己劝自己:“心镜。心镜。交友还需自省。”
一个从小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的人,长大以后不容易把别人的事当小事。饿过,才知道一碗饭的分量;苦过,才懂得一篇文章对一个人的意义。这一点,他后来全用在了别人的稿子上。
三、二〇一五年六月六日
中华诗经阁开张的日子,是他自己挑的:2015年6月6日。
教育退休干部,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他给自己找的事是“传承诗经文化,弘扬国学经典”。头几年没有办公楼,没有印刷机,一间“阁楼”就搭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他在2022年的元旦致辞里写得很实在:网为桥梁,荧屏牵线,荟萃九州文化精英。
平台是一个一个落下来的。2018年10月4日注册都市头条,2023年元月归属沧州市诗词楹联学会、同步注册中华诗词学会诗词云,2024年5月3日增注“中华诗经阁”。2024年6月18日注册百度百家号,2025年4月19日注册公众号。
数字是一点一点涨上来的。2024年2月他自己盘过一次账:编发期刊6170余期,平台兼职三百余人,粉丝近三万,阅读量2.1亿+。到2025年6月十周年,账本换了样:仅都市头条就发表微刊8000余期,总阅读量2.5亿+,粉丝4.5万+,全国5个分社、总社19个编辑部,共24个编辑部。还有几笔不体现在流量上的账:组织宣传河间本地文化活动500余期,南京、西安、陕西、山东、辽宁等地文化活动300余期,助推公益活动的通讯报道200余期,推送诗歌、散文、小说、戏曲等各类作品十万篇首以上。
一个退休的人,把一部手机当成了印刷厂。别人退休是歇下来,他退休是换了个更忙的活法——只是这活法,没有工资,没有编制,只有一腔不肯凉下去的热。
四、右手修文左挂瓶
十周年那篇《十年诗路,薪火相传》里,他终于说了一句自己的事。
为了不耽误文友们的诗文刊发,他常常带病干活。多少次左手挂着输液瓶,右手仍在手机上认真操作,审核、编辑、发布,一个环节不敢懈怠;每年几乎要累倒两三次。
他写过一首《七绝·都市头条获奖感言》,其二是这样四句:
右手修文左挂瓶,就医制版两难停。
几番病倒从无悔,但使仁儒九域馨。
为什么不停手?看看从他手上过的稿子就明白了。
河间有位诗友叫宁建筑,1953年生,初中文化,自己啃完高中和中专的课,1969年11月参军,在工建部队服役六年多,退伍后在物资局、自来水公司干过业务员、政工员、办公室主任。2014年3月,他走进河间市老年大学诗词班,从格律最基本的地方学起,66岁半时攒出六百六十六首诗词联习作,结了一本小书《情愫心声》。王连社替他写按语,夸得极具体:书开面不大,却容得下六百多件原创作品,诗词联俱全,不乏古风新歌,情志涵盖自然社会多个层面,“格调优于特色醯醢”。
一个66岁半的老人,用半生积攒的六百六十六首作品,结成一本书——那不是一个数字,是一颗心在纸上跳了半辈子。王连社替这样的稿子熬夜、改字、排版,图的什么?他只留下一句:由衷抛砖引玉、赠人塔梯。
这世上有些梯子,是搭给别人往上走的,自己站在底下扶着,看着别人登高,比自个儿登高还高兴。
五、诗经不在天上
2024年12月29日下午,河间市图书馆办元旦诗经主题诗会暨读书会,河间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主办,市图书馆、恒泰家园社区、中华诗经阁三家一起承办。那天上台讲《诗经》的地位、讲这场诗会意义的,还是王连社。2023年9月17日,恒泰家园社区搞民族团结进步宣传月,中华诗经阁去了六位老师,现场题联赋诗,他留下两句“平等团结存大义,和谐互助促中兴”。2025年6月6日十周年庆典,就摆在瀛州街道恒泰家园的党群活动中心,收到全国各地同仁近300篇首作品,河间市红太阳文艺队上台演出,他自己写的是“高潮迭起,飙升了节日色彩”。2026年2月,红太阳文艺队在龙泉酒店办春节联欢会,他和白公平应邀坐在台下看;那年8月,河间黑马村文化礼堂办建军纪念主题文艺汇演,中华诗经阁出内容、红太阳文艺队出演、村两委做保障,三方联动把一台戏送到了村里人跟前。
社区活动室、村文化礼堂、酒店的宴会厅——《诗经》里那些“风”,本来就是这么个来路。风从民间来,又回到民间去,吹过田埂、吹过灶台、吹过老人晒谷的场院,才算活了一回。
荣誉也就跟着来了。2023年度,都市头条授予他“先进工作者”“卓越贡献者”两个称号(十周年讲话中亦作“优秀工作者”);2024年度,副总社长白公平等13人获“优秀工作者”;2025年度,中华诗经阁与黄骅诗词协会一同入选河北省诗词协会“先进集体”;2023年“国欣杯”《诗经》传承与当代诗词创作论文大赛,河间八人作品入选论文集,其中有他的名字;2025年国家公祭日前后,“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作品比赛”揭晓,他和沧州几位诗人一并获奖。他在自己的简介里写下“省级先进集体的领航者”,可在获奖感言的序里,落笔却是那句:荣誉是大家的,是整体中华诗经阁的。
六、一千五百卷书和一个背蒹葭的孩子
陕西有个老中医叫杨敬信,给他写过一篇《善美家风赋·赞王连社先生》。赋里最动人的不是夸他本人,是写他家那一屋子:
芸香满室,千五百卷芸帙玉轴;
稚语清扬,八九岁童锦句华章。
开蒙即诵蒹葭句,举目便仰星斗光。
一家之中,一千五百卷书,八九岁的娃娃会写句子,一开口就是“蒹葭苍苍”。那孩子背《蒹葭》的时候,大概还不懂什么叫“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但那些字已经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小小的心里了。这就是王连社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不光自己守着诗,还让诗在下一代的嗓子里活了过来。杨敬信在赋尾说:
野芹虽微,尽献清芬于闾巷;
夕照愈暖,长燃薪火照苍冥。
至于他自己,名片上只有三句话:惬意用字词跳舞、以诗文绘画;由衷抛砖引玉、赠人塔梯;无悔平凡兼爱。
“赠人塔梯”四个字,最像这十年。他不是站在塔尖上的人,他是那个搭梯子的人。梯子搭好了,看着别人爬上去,他还在底下,继续搭下一架。
十周年那天,他写了一副联,给自己,也给这阁子:
联六社,十载春秋,儒风浩荡;
聚九河,万篇雅颂,诗笔辉煌。
王今伟替他题的贺联是另一种口气:传文脉,十载耕耘,名播四海;诵诗经,群贤踔厉,雅振八方。
两副对联摆在一起看,一副说事,一副说人。
如今到了2026年,他还在写,还在排,还在替别人的句子捉错字。我不知道此刻他左手边挂着的是茶杯还是输液瓶,只知道八千多期微刊过去了,瀛州古城的夜里,那块小小的屏幕还是亮着的。
《诗经·召南·采蘩》里有四个字:夙夜在公。三千年前那是庙堂上的话,落到今天,就是一个老人吃过晚饭,又摸起手机,说一句:今天的稿子还没发呢。
九河灯下,灯是亮的。那盏灯不大,就巴掌大一块屏幕,可它照着的,是十万篇首诗文,是几百位文友的心血,是两千年前毛亨毛苌传下来的那口气。灯下的人,左手也许挂着瓶,右手还在划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别人的句子,扶正了,送出去。
这世上有些灯,是挂在庙堂上的,照的是江山社稷;有些灯,是挂在屋檐下的,照的是寻常人家。王连社的灯,挂在九河之畔,照的是诗,是人,是烟火人间里不肯熄灭的那点文气。
▲赵云斌诗词并书,敬赠王总编
灯下,风从《诗经》里吹过来,吹过驴肉火烧的铺子,吹过社区的活动室,吹过黑马村的文化礼堂,吹过一个老人微微发酸的眼底。风没有停,他也没有。
捧读《九河灯下》,如饮醇醪,不觉陶然。王连社先生以一介布衣,扛鼎诗经传承之重,左手秉笔,右手传经,八千微刊、十载春秋,尽付笑谈之中。其志也洁,其行也痴,恰似《蒹葭》中那在水一方的伊人,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然终不悔。
王乃仁先生秉如椽之笔,用心撰述此篇纪实,以深情文字记录守诗传文的动人故事,字字皆含敬意,句句饱含温度。
先生之文,字字从苦水中泡出,却又透出甘甜;先生之功,不在一时虚名,而在“赠人塔梯”之襟怀。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部纪实,如灯下之炬,不照庙堂之高,而照烟火人间;不炫己身,而暖他人。读至“夙夜在公”四字,恍见九河灯下,那方寸屏幕映着一张清癯的面孔,白发如雪,目光如炬。
呜呼!文脉不绝,赖有此等痴人。风自诗经来,吹向万千灶台田垄。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非独诗也,乃人之极则也。
王乃仁,一位老兵,退伍后先后在西安某企业担任党办主任、工会主席,高级政工师等职。从事政工工作三十余年,先后在陕西社科院《经济改革》《全国总工会》《全国日杂行业协会》等刊物发表数十篇论文,百余篇工作信息和文章。退休后,先后在《三秦欢乐颂》、《三秦雅颂》发表诗歌、散文等文章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