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样东西,一样没丢
六十岁从机关退下来,交钥匙那天,把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清空了:一沓没用完的稿纸,三支写不出水的笔,还有半盒润喉片。
润喉片是1998年开的。那年带毕业班,嗓子哑得只剩气声,讲台上常年搁着这么一盒。后来调进机关,用不着扯着嗓子讲话了,这半盒就剩下了。早过期了,一直没扔。
锁舌“咔”地一声合上。走廊里没人。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从今天起,不用赶任何一场会了。
回头看,这几十年就干了两件事:教书,写字。一个教人,一个教自己。
一盘腿,就是三十年
打坐是四十岁那年开始的。那会儿在中学教语文,带两个班,兼班主任。白天站着讲,晚上坐着改,一天下来,小腿胀得像灌了水,躺床上半天落不下去。嗓子不用提,胖大海泡得没了味,说话还是哑的。
那盒润喉片就是那时候备下的。上课前含一片,凉丝丝的,能顶两节课。后来成了习惯,出门前要摸三样:教案、粉笔、润喉片。三样摸齐,心里才踏实。
有天夜里改卷子,改到第十本,心里忽然一阵烦,笔往桌上一拍,红墨水洇出一个点。我觉得自己像个磨盘,天天原地转。
第二年开春,跟一位老教师学双盘。头三个月坐不住:腿麻得像针扎,腰也直不起来,闭上眼全是白天的事——哪个孩子的作业又没交,家长会怎么开口,月底的考核表填了没有。有一回坐了不到十分钟,我干脆站起来,把垫子卷了,塞进柜子最底层。
后来找别的东西,把它翻了出来。掸掸灰,铺上。不为养生,就为那几分钟的安静。
盘上腿,呼吸往下沉,心里那些杂事像一杯浑水,慢慢澄底。不是不想,是想不动了。窗外操场上哨子响,楼上拖椅子,老伴在厨房炒菜,都不关我的事。
这一坐,坐了三十年。
有人问:这不就是坐着发呆么?
我说:你坐十分钟就知道了。
“你不是在打拳,你是在赶时间”
太极拳是六十岁那年捡起来的,起因是颈椎。
写材料那些年,嗓子倒是闲着,话都在纸上,轮不着它。受罪的是脖子:一天坐八九个钟头,僵得像块木板,转个头得连身子一块儿转。体检单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医生说:你得动,还得慢着动。
湖边练拳的老头老太不少,我就跟着去了。跟了一个来月,教拳的老师看我一眼,说:你这肩膀是硬的。
我不服:我天天来呢。
他说:“你不是在打拳,你是在赶时间。”
一句话把我钉在那儿了。
我这辈子确实一直在赶。赶早自习,赶课时进度,赶材料交稿,赶会议开场。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连睡觉都像在抢。进了机关更甚:一份稿子改到第七遍,心里只剩仨字——赶紧定。立不立得住,顾不上想。
太极要松肩沉肘,要慢。慢下来才看清楚:快的那些年,手上过掉的,比抓住的多。
如今一套拳打完,身上微微见汗,脖子松快了。有回练完,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你这云手比上个月圆多了。我乐了一路——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有人夸我进步。
一碗面,四页纸
笔这个东西,我攥了大半辈子。
教书写板书,一节课下来,指头缝里全是粉笔灰;机关写材料,通知、汇报、讲话稿,一个字一个字抠,抠的是别人想听的话。写了三十多年,字越写越周正,回头一看,没一句是我自己的。
退休那年起,写点别的。
纸就是抽屉里带回来的那沓。每张抬头印着三个字:拟稿纸。写头一张的时候,我把这三个字划掉了。
笔用的还是那三支里的一支。写不出水,换根芯,又能写了。
头一回落笔,手居然有点抖。
第一篇叫《第一堂课》。1986年秋天,头一回站上讲台,紧张得把粉笔捏断了,底下四十多个孩子看着我笑,我也跟着笑,笑了半天才想起来该说啥。三页纸,改了七遍。也是第七遍——从前在机关,改到第七遍,心里想的是赶紧定;这一回,是舍不得定。多改一遍,就能在1986年那间教室里多坐一会儿。
写到站上讲台那一节,嗓子眼忽然发紧。我搁下笔,摸了摸抽屉。那盒润喉片还在,安安静静躺了快三十年。
不图发表,也不给人看。就是怕忘了。
讲台上的事,办公室里的事,没人记,就真的没了。那个总坐最后一排的孩子,叫陈志强,上课从不举手,作业本一本比一本齐。毕业那天,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就一句话:老师,我记得您。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再没信儿。这句话我揣了四十年。我不写,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了。
还有一回,材料写到半夜两点,传达室的老王端来一碗热汤面,说:趁热,凉了糊嘴。这样的东西我不写,孙子那辈人一辈子不会知道。
老王前年走了。他儿子来了一趟,说老爷子临走前还念叨,机关里有个写材料的,老半夜吃他煮的面。我说不出话,回家把那碗面写了下来,写了四页。写到第三页,那碗面还是烫的。
写着写着才明白,笔比脑子记得牢。脑子记个大概;笔不行,笔一个字一个字问你:什么面,几点端来的,老王袖子挽到哪儿。想起来了,落在纸上,就丢不了了。
日子不说话
也有人劝:都这岁数了,遛遛弯儿、看看电视得了,折腾啥。
我没争。就是觉得,人老了怕的不是病,是空。一天到晚没个盼头,日子就薄了。
我的盼头有仨:早上那一坐,湖边那一趟拳,晚上那一页纸。日子顺的时候不显;心里憋屈的时候,托得住。
如今回头看,没干成什么大事。没当过什么了不得的官,没出过书,教过的学生散在各处,多半叫不上名字了。叫得上名字的那几个,都在纸上。
前几天收拾屋子,翻出那盒润喉片。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去了。药过期了,那点凉没过期。
稿纸写掉大半,笔换过两回芯,润喉片一直没扔。三样东西,一样没丢。
日子不说话。可你一天一天过下去,它就沉,沉得压秤。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