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路流歌歌不尽
访著名词作家、诗人张吉义老师
才从新疆的朔风中抽身,转眼又撞进北京疏淡的冬阳里。冷暖之间,颇有几分雪山拾柴,小屋温酒的滋味。心里头那点暖意漾着,我便想起我的文学启蒙老师——著名词作家、诗人张吉义了。
说来也是有趣,一年未见,我竟走岔了院子,只好站在阳光底下等他来寻。远远地,一声洪亮的“小洪,这里呢!”破开安静的空气。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一身从容,仿佛把七十多年的山河岁月都走成了不急不缓的步子。嗨呀!他还是那样,神采里住着风,笑容里泊着日光。
领着我进家后,我瞬间便被他的书房吸引。这书房并不大,却像被文字与音符层层夯实的土,厚墩墩的,能长出东西来。靠墙的书架列着密密的脊背,书桌上还摆放着《百年孤独》《追忆似水年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这都是他词集《长路流歌》的脚注。最显眼处,搁着一本新集子,名字起得朴素:《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告诉我,这是他即将出版的词话。
许久不见,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我们从四年前贵州的山水说起,说到他为我的故乡安顺写的《刺梨花》,又聊到他最近正在北大百年讲堂演出的新剧《教我如何不想她》。尤其提起他为我们部队写的那首总队队歌时,我忍不住高声唱了起来:“川江奔腾,重山叠嶂,山水间行进着我们的武装……”他的眼睛一下变得更亮了,那光,像被什么倏地点燃。
是的,他的眼里总是有光。这光,最早该是从一片林海里燃起来的。小兴安岭,他说那是“一生的牵挂”。童年时,父亲是闯关东的汉子,爱扯着嗓子唱京戏,那字正腔圆的腔调,大概是他最初听见的“韵”。后来是少年的梦,是知青岁月里,挤在密林帐篷的通铺上,就着一盏煤油灯,把滚烫的血肉熬成了第一部歌舞剧《金训华之歌》。那是1970年,伊春林业文工团的舞台为之震动了一回,一扇门,也从此为他“吱呀”推开。
可他终究是顺着汤旺河畔的山路,走出了兴安岭。军装上了身,红五星亮在头顶。从边防哨所到总部机关,身份一路变,手里那支笔却始终在唱。唱《高山哨所练兵场》的铿锵,也低吟《蚕花姑娘》鞋垫上细密的相思。他写《好凉快》,把北方冬泳的泼辣劲儿头一回推上春晚的舞台;也写《诉说》,让“雪花纷纷”的除夕,暖了多少战士和母亲的眼。他走过万里边关,感情也像雪一样,一层一层,积得深沉。那首让阎维文唱遍中国的《除夕的灯火》,不过是母亲探亲时一声无意的喟叹,落在他心里,就化成了歌
他是真爱这个人世啊。爱得广阔,也爱得具体。与他相处,你便觉得自己也被这爱意融融地裹着,是的,他永远激情四射,永远神采飞扬。记得那个晚冬,我被抽调到北京,参与强军风采的歌词创作。一个毛头小子,心里揣着好奇,更堆着忐忑。
第一次交流会上,我交出习作《回答》。果然,青涩的痕迹被老师们一一指出,那点初生牛犊的心气,眼看就要熄下去。却听见他洪亮的声音一下响起:“《回答》就挺好。虽还算不上歌词,但文字是诗的语言,灵,也朴。可以好好弄弄。”
我至今记得那一刻心里的雀跃——那不是简单的认可,是长者对后来者宽厚的庇护与牵引。从那以后,笔尖便活了。我几乎日夜不停地写,后来,《当兵的人了不起》《把青春谱写成战歌》《追随》……这些从那股暖流里涌出的句子,终于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是的,他对我这个年轻的后生的包容与提携,不过是他艺术人生的一个小小缩影。他用一副铁的肩膀,扛起对艺术的追求,对家国的责任,对文化传承的担当。
近年来,他的笔锋,展现了一种更宏大的转向。他不再仅仅回望那片具体的森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中华文明更古老的“森林”。他潜心创作了《感悟论语》《感悟道德经》等大型声乐套曲。当《感悟论语》在国家大剧院由国家级乐团奏响时,他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些“源头的、高雅的”文化,注入故乡的土地,让经典的清泉,也能润泽林区孩子们的心田。从“小兴安岭”到“论语”,他的精神疆域在不断地拓展、攀登。
日头不知不觉斜了。告别时,他执意送我出门,从楼下又走到十字路口,最终不得不分别。回去的路,华灯渐起。城市的辉煌与喧嚣扑面而来,正像我此刻正喧响着的年轻的生命。我想,所谓“笔耕不辍”,或许从来不是一种躯体的劳碌。那该是一种状态——像他那样,把个人的生命之弦,紧紧系在时代的巨桅上;将最私己的乡愁,淬炼成能叩响一个民族心门的乐章;是在抵达世俗认定的峰峦之后,依然怀着稚子般的热忱,去拓垦新的精神高原。
他来自一片大森林。最终,他自己也长成了一片风景——根须深扎泥土,枝叶却一直向着星空舒展。这风景静静地告诉我们:心火若不熄,歌声便不会老;只要还与大地血肉相连,笔下的长路,就永远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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