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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 明
《亲爱的旅人》是一首改编自日本的歌曲。每次听周深演唱,我的脑海中便会浮现一幅幅画面,将人带入一个童话世界:路途上遇见浅滩盛开的野花,掠过天际的飞鸟,还有静静伫立在原野上的老树;旅人背着行囊独行,脚步轻轻;沿途会经过暮色笼罩的小镇,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也穿过漫着微光的森林,树影交错,如同无声的陪伴;没有喧嚣,没有仓促,世间万物都在安静目送远行的人……歌曲拥有如此触动人心的力量,实在令人神往。但写歌并不容易入门,需要具备专业技能。想来想去,似乎用拍摄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情感会更容易些,也不必经过专门训练。于是我有意识地把拍照当作一种爱好来培养,可拍了好多年才发现,想要拍出好照片,同样并不简单。
· 一 ·
拍照有着不同的目的。有人用拍照记录生活,借照片把自己与特定的场景、特定的事件联结起来,留存下过往有意义的片段,供日后回味。还有人遇见触动内心的场景、人物或瞬间,想要借照片定格那一刻的感受,并将其表达出来。前一类照片是拍给自己,供自己回味;后一类照片不仅要打动自己,更希望借画面引发他人的共鸣,感染观者。对拍摄者而言,拍好后一类照片,难度要大得多。

这两类照片的表达方式并不相同。前一类,依靠现实场景,把人与物、人与人联结在一起,是对现实的直接呈现。后一类则不然,创作者抒发情感,需要借助一种中介,近似于诗词里的意象,以此传情。能否营造出意象,是这类照片的关键。我们可以从创作者的思维过程理解意象的含义:当拍摄者看见一个对象——或是壮阔的景致,或是一双清澈的眼眸,内心受到触动,意识里便浮现出一个被感动的形象。创作者便想方设法,透过照片把这一形象固定下来,借以抒发内心被触动的情感。意象依附于照片,是区别于现实物象的情感表达。也可以理解为,意象是情感与生命体验的再现。
意象能够附着在照片之上,有其心理、文化与生命体验层面的根基。心理基础是最底层、具有普遍适用性的。人看见左右对称的景象,内心会生出安宁;看见红色,容易心生激荡;看见绿色,则趋于沉静,诸如此类,都是人面对画面产生的本能心理反应。所以拍摄者想要表达一份平和的心境,便会留意画面的平衡感,融入冷调元素。这些心理层面的要素,有助于强化拍摄者心中生成的意象,并把意象传递给观赏者,让观者也体会到拍摄者那份宁静。
文化层面则要复杂得多。拍摄对象自有其形态,这是它区别于其他事物的内在本质与规律。譬如拍摄人物,不只需要呈现外在容貌,更要表现出他的性格、品行与阅历,彰显其独有的特质。这份独特性,就是拍摄对象的“形式”,它既是客观现实的映照,也饱含拍摄者的主观抒发。拍摄者被人物内在特质打动,心中生成意象,再竭力通过照片将它展现出来。这一意象的表达,取决于拍摄者自身的认知、精神世界与情感世界。

拍摄者的认知与精神世界,和他所处的文化环境密不可分。日本审美中的枯山水、侘寂、物哀等观念,对国人而言十分陌生。即便详细解读,甚至身临其境,也很难真正领会,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文化差异。音乐亦是如此。中国人日常接触最多的,是以五声音阶为基础的民族音乐。它虽缺少西方音乐的和弦架构,却因为没有半音关系,音色更加平和、舒展、空灵。像《春江花月夜》《彩云追月》《茉莉花》,聆听之时,我们不仅倍感亲切,更能体会独属于东方的审美意趣。中国人自有一套本土审美文化与表达范式,这也决定了我们生成的审美意象,和其他民族不尽相同。
南北朝庾信在《枯树赋》中写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讲的是桓温见到当年在汉水之南亲手栽种的柳树,曾经枝繁叶茂,再度途经,却已然凋零,满目凄清,于是发出慨叹:树尚且如此,人又怎能承受岁月的沧桑!这种见景生情、以情入物,便是生命体验的流露。人与万物能够共情,是因为世间一切生命,都逃不开由生到灭的轮回,在天地之间皆是短暂的存在,人与物本无高下之别。永恒,只存在于理想的境界。倘若人能够站在理想的高度观照现实,便会懂得,世间人与人、人与物的生命,本是平等相通,万物皆可和谐自适。这便是意象得以产生的生命体验基础。
拍照的过程,本质上是物象向意象转化的过程,有点类似演奏者面对乐谱进行演绎。眼前的现实场景好比乐谱,如何呈现,全靠演奏者基于对作品的理解,生成属于自己的意象,再凭借技艺与手法抒发情感,带给听众不一样的感受。这里最为关键的,就是意象的生成与转化。清代文人叶燮谈论诗歌创作,以意象表达难以言说的道理时说:“呈于象、感于目、会于心。”后世学者又补入“兴于情”,形成“兴于情、呈于象、感于目、会于心”。前两句讲意象的产生,后两句讲意象的转化。所谓意象转化,便是被眼前之物打动,做到心意相通。正所谓“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

摄影的意象转化,和诗词创作十分相近。台湾大学欧丽娟教授在《竹影鲸歌》中,阐释了杜甫作诗的意象转化手法。一类是丰富、拓展意象的语汇,做到表意精准。杜甫写月的诗篇数量极多,笔下的月亮形态万千:江月、溪月、波中月、孤月、落月、秋月、凉月、新月、圆月、满月、阙月、清月、净月、素月、风月、残月、边月、弦月、陇月……繁复的词语,让月亮的意象投射更加饱满曲折、细腻入微。语汇越丰富,情感表达就越精准,意象的生成与转化也就越顺畅。对应到摄影之中,便是物象呈现的细腻性与意象的虚拟性。物象的细节越丰富,越容易移情于物。人在特定场景、特定时刻生出独有的情绪,想要把这份情感传递出去,就要借助场景的冷暖色彩、明暗光线、景物虚实,强化物象的独特性;同时运用层次、比例、结构、对比等技巧,展现拍摄对象内在的规律。这份独特性与规律性,最终完成意象的转化。
另一类是铺陈的笔法。杜甫《佳人》便善用铺陈。开篇点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后文大篇幅铺叙佳人坎坷的身世遭遇,通篇没有直接描摹她的容貌与德行,直到结尾“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呼应开篇,写尽佳人贞洁的品格与清瘦的风姿,修竹的意象呼之欲出。放到摄影里,就近似透视与引导线的运用:依靠透视、引导线,把观者视线牵引、聚焦到画面主题之上。主题的聚焦,有助于完成意象转化。

书中还特别强调诗词创作里倒装手法的作用。杜甫作诗常运用倒装,来突出、塑造意象。例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正常语序本是“橘柚黄了”;诗人把“黄”前置作为主体,将色彩物象拟人化,以此凸显黄色的意象。摄影同样可以运用拟人化。譬如雨夜漆黑的夜里,路灯透出淡淡的红光,便能使人生出孤寂落寞之感。此时的路灯,便是被赋予了拟人化的意象,借画面传递出孤独的情绪。
近来看到抖音博主武亚北的一张照片:一只长角的山羊,被一群无角的绵羊团团裹挟。绵羊全都低头默默吃草,唯有山羊抬首远望,眼神带着一丝忧郁。初看只觉得画面有趣,并未完全读懂拍摄者的寄托。看完博主的解说方才领会照片背后的深意:山羊天性自由好动,却被温顺的羊群裹挟,无力挣脱束缚,难以追寻本心,只能痛苦地随波逐流。我很喜爱这张作品,它饱含对生命的体察与思索。有些照片的意象,也需要借助文字,才能更好地完成传递。
2025.10.01北京
作者简介

许明,六十年代生于矿区,八十年代就读重庆大学,九十年代进入体制内工作至今。平时写写日记,偶尔尝试散文、论文写作,让我一生活不单调。喜欢旅游和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