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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87期
冰心故居
（散文）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福州多雨。我走到杨桥东路时，雨丝细细飘着，不大，却把青石板润得发亮。道旁榕树垂着湿漉漉的气根，像老人久未梳理的长须。拐进南后街，街市的喧闹一下子隔远了，卖鱼丸肉燕的铺子、撑油纸伞拍照的游人，都淡成背景。眼前这栋老宅门脸朴素，门楣悬一块木匾：林觉民·冰心故居。
一宅，两个人。影壁前石头上刻着这七个字，看着简单，细品却心头沉重。这里原是林觉民祖家七房合院。一八八七年，林觉民生于此，十八岁，在院内和陈意映成婚。广州起义失败，他负伤被俘，从容就义，年仅二十四岁。噩耗传来，林家为避祸举家迁走，宅院几经转手，卖给冰心祖父谢銮恩。谢家在此住了近半世纪，十一二岁的谢婉莹，就在这院里度过两年多时光。
林觉民烈士塑像
我在二进厅堂前驻足。左右厢房辟作两间展室，一边陈列林觉民生平，一边叙说冰心与故乡的渊源。展厅不大，旧物、老照片静静陈列。有意思的是，吴文藻致冰心父母的求婚信，与《与妻书》并排摆放。两封书信，相隔二十年，一为诀别，一为相守，读来同样动人。“意映卿卿如晤”，林觉民写下，“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文字历经百年，依旧滚烫。吴文藻则写，真挚专一的爱，是婚姻唯一的条件。两封信底色相同，都是一个“诚”字。
穿过二门，过廊通向第三进。廊下一方小天井，石边立着林觉民与陈意映的雕塑，二人并肩，似低声絮语。旁边小屋便是当年他们的居所。天井植腊梅，枝叶繁茂，想来就是文中“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的那株。梅树尚在，人事早已远去。树皮皴裂，覆着青苔，指尖触上去，满是福州春日挥不散的潮润。
往北是紫藤书屋，谢銮恩在正厅侧畔隔出这间书室，与前廊相通。冰心在《我的故乡》里写，福州宅院不同于北京四合院，每进屋前只留一方长方形天井，天井里大多有一口井。祖父独居于此，满屋藏书，这里成了小谢婉莹的乐园。
我不由想象那个小姑娘，踮脚从书架抽出书，蹲在天井边阅读，书页间或许夹着榕叶，风来，沙沙作响。那时她还不叫冰心。她大概想不到，多年之后，她的文字会长久留在中国文坛。
汪曾祺说，写散文，愿写得平淡家常。我很喜欢这句话。他的文字如闲谈，不刻意雕琢，写鸭蛋、写雨、写花草，都是寻常物事，读后心下安宁。冰心也是这般。写母爱、童真、大海，笔触柔和干净，不卖弄辞藻，如同对面闲谈。冰心评梁实秋散文上承周作人，下启汪曾祺，含蓄幽默；这番评语，放在她身上也相宜，只是她的文字更清婉，藏着一份赤子的真诚。
我在紫藤书屋的门槛坐了片刻。长年踩踏，木门槛磨出暗褐包浆。雨丝飘进廊下，打湿砖缝钻出的细草，本地人叫它“风不动”。风来便晃，风停复直，年年如是。忽然想起《庄子》：虚室生白，吉祥止止。阅尽世事动荡，冰心活到九十九岁，笔下世界却始终清润明亮，想来便是这份心境。
雨渐渐小了，往后院走去。三进正厅的廊柱上，还留着旧时对联淡淡的痕迹。墙上挂着冰心晚年回故居的照片，深色对襟褂子，神色安然，浅浅一笑，身后墙皮斑驳。
谢家在此住到五十年代。之后院落几经易主，空置多年，其间旧事我没有细究。二〇〇六年，故居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后来三坊七巷启动整体修缮，三百多处古民居得到修复，林觉民·冰心故居的展陈也不断增补，成了坊巷里访客最多的地方。资料记载，二〇二一至二〇二五年街区接待游客逾亿人次，二〇二五年单年客流超两千六百万。纸上数字本是抽象，站在天井里听往来脚步声、低声交谈，才觉数字有了温度，像老宅在缓缓呼吸。
三坊七巷起于晋，成于唐五代，明清鼎盛。千年之间，走出林则徐、沈葆桢、严复、林觉民、林徽因、冰心。一院接一院，白墙黛瓦，藏着层层叠叠的往事。可这片古巷，当年险些没能留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发热潮，推土机一度迫近坊巷。正是当年的抉择，保住了这片街区。
想想仍觉后怕。若古巷被拆，失去的何止木构砖瓦。林觉民离家赴死的背影，谢銮恩教孙女读书的声音，陈意映在天井等候的目光，这些无形的东西，一旦毁掉，再也寻不回。二〇二一年，总书记在三坊七巷考察时说，对待古建筑、老宅子、老街区，要有珍爱之心、尊崇之心。话语朴素，分量千钧。
冰心少时随父迁居烟台，长久住在海边，深爱大海。父亲航海靠星辰辨向，于是她爱星星胜过月亮。《繁星》那句“父亲啊！我怎样地爱你，也怎样地爱你的海”，时隔百年，读来依旧暖心。《繁星》《春水》受泰戈尔影响，都是零碎短章，却留存下那个时代柔软的声音。五四运动将她推上文坛，取笔名冰心，一则笔画简单，二则怕文字遭人讥评，不愿旁人知晓便是谢婉莹。谁料这个名字，伴了她一生。
离开冰心故居时，雨停了。青石板水光莹莹，映着白墙黛瓦。门口游客拍照，一声“茄子”响起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钻出来，蹲在地上，捡起一朵被雨打落的腊梅花。
福州人爱茉莉花茶。斜对面茶铺摊着新采茉莉，雪白一簇，甜香漫在空气里。游人出了故居，常会拐进去喝一杯。花苞落进沸水，慢慢舒展，香气徐徐散开。冰心写故乡，写荔枝、桂圆、福桔，写过年祭祖拜年。和汪曾祺写乡土吃食一样，从小处落笔，牵出一座城，一整个时代。
我捧着茶碗望向老宅。临街那间从前是万升桶石店，如今改成文创小铺，卖书签与明信片。店里飘着轻快的歌，听不清词句。隔着院墙，那株腊梅还立在天井。雨珠顺着枝桠，滴落在石阶，声响极轻，像一句无人应答的问话。
人散了，屋还在。屋老了，故事还在。这，大约就是老宅子的性子。
2026年9月27日
冰心故居
2026年9月28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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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