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树(三)
—— 何二
王士华
二婶的茶棚是男人何二的祖爷爷传下来的,海州人下扬州喝过他们家的大碗茶,杭州人上山东也喝过何家大黑碗的茶。
何二爷在外是油坊里的伙计,在家是二婶的伙计。何二的脸上有些许散弹一样的碎麻子坑,脸上有麻子根本不影响二爷汉子的形象,汉子这个词在我们这里不仅仅是男人的代名词,而是受人尊重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当然不是一般的人可以随便享有的名号。何二八岁那年,一场席卷江淮的天花,夺走了无数个孩子们的生命。老辈们说,何二这孩子能够活着都是他们家的祖宗积德。那年没挺过来的孩子那简直是多了去了。我们这地方的人喜欢将人的缺陷加在他排行的前面称呼这个人,比如说秃子刘三,瘸子赵四,结巴陈二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皂角是没有人喊麻子何二的。打会说话那会儿起何二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细伢子,小小年纪那小嘴像抹了蜜似的逮谁喊谁。稍长,到了见眼生情的年纪了,谁的家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他总是不请自到,干起活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护力。就何二的为人,甭说三岁半的“细伢子”就是八十岁的太爷爷,对何二都说不出来一个不字来。所以“麻子何二”这四个字在我们村是没有人能叫的出口的。汉子何二是他的标签。人们只要提到何二,总免不了后面要跟一句“那是条汉子”。说实话何二爷这会还能活着算是幸运的,还能讨到二婶做老婆更是他的福分。何二爷脸上散散点点的麻子对二婶来说就是个满天福星,“汉子何二”是二婶最乐意听到的对她男人的称呼,他们两人能成夫妻,按照二婶的说法这都是菩萨安排的,前世定了的。二婶信菩萨更信缘分。二婶的娘家是丁集娘子庄狄村的,娘子庄在我们北乡是有名的风水宝地,距丁状元的老家不足五里地。娘子庄的名字是因为庄里面有座相传是唐朝时期的鲍三娘娘古庙。
何二那年刚刚十六岁就到油坊做伙计了。精精骨骨的一个小伙子,一跨进油坊的门槛就被老太爷就喜欢上了。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油坊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在我们北乡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淮阴北乡是平原,没有山。老油坊这对大石狮子是用安徽的卢石雕刻的。有人见过河道总督府前的石狮子,说那里的狮子太威严,没有一点人情味,官威太重,一对圆滚滚的眼睛看谁都像有仇,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油坊门前的石狮子个头不大,小巧玲珑憨态可掬。弥勒佛似的小眼睛慈眉善目,圆溜溜的脑袋上螺丝纹的卷毛一层叠着一层,特别讨人喜欢,它们迷缝着的眼睛,扁扁撇开的大嘴自带喜气。随便你站在它面前的任何位置,你都会发现石狮子始终都在跟你笑,和蔼的笑容总能让人放下戒备。别的地方的小狮子是踩在母狮子脚底下的,他们家的不是,是蹲在母亲的脚背上的,小狮子憨憨的扭过脑袋向上看着母亲。母狮子则半歪着头瞅着门左边的公狮子,而公狮子总是用那双吊儿郎当的眼神瞄向母狮子。来油坊办事情的,以及路过油坊的人,都会在顾盼生情的母子石狮子面前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的端详一会儿。
东家的住宅是三进院子,前后主屋与左右各处厢房用廊道连接至院门,下雨下雪天不怕淋湿衣服,院门是独立的门厅,两寸厚的对开木门不偏不倚安装在门厅的正中间,来访者逢到雨雪天气不至于站在外面等人开门,这种格式的门也叫歉。五层三寸厚的大青条石,从门厅的门墩处阶梯状一直铺到路口,一对门墩左右立在门旁,圆圆的双面鼓上是阴刻八瓣荷花和立体浮雕的五只蝙蝠。门墩的方座上雕了两只麒麟送子。一尺宽的门槛挡住了五毒蛇虫的入侵。院门宽大的额头上,有一块两头顶框翠绿底色的牌匾,大书了金光闪闪的“天官赐福”四个字。石家的门厅虽然没有总督府衙门的威严,却有着淮上人家水土滋养出来的温润歉和。虽说是高墙深院可以挡风避雨,但是天井聚气(我们北乡人管天井叫家心),同样也是纳福呈祥之地。
主堂屋的八仙桌后面是个大几案,东家叫老油柜,老油柜左右顶到山墙。半人多高的老油柜也是东家的老钱柜,老油柜总共有五节,有两节里面堆满了一贯贯的铜钱和一枚枚的铜板。那些早已经生了绿锈的铜钱和铜板,已经好多年没地方用去了。老油柜的正中间是供奉祖宗牌位的佛龛和香薰炉,佛龛正上方的中堂粉白墙上,悬挂着一个上边顶到檐口边缘的“天地君亲师”红底黑字的镜框。那五个骨肉丰满的颜体楷书出自晓鲁先生的手笔。
中堂的两边各有七字祖训楹联:
仁义礼信传家久
诗词文章宜子孙
同样是晓鲁先生的手笔。
油坊的作坊在东家住的院子的后面。是另外起的一处院子。
何二来油坊二十多年了,东家深宅大院的格局一直没变过。
来油坊两年后,十八岁的何二已经是油坊里的顶梁柱了,什么活计他都能拿得起来。来到油坊里的何二,干活精明勤快、有心、用心。他从原料上碾盘到锅里炒制,从用内草把熟料包入饼箍,再将饼箍放入到榨堂。在榔头的作用下,榨听榨肩交替互动。何二的出油率已经比东家瓷实了。到后来上淮阴城送货结帐的事情他都能担下来了。二十三岁那年何二终于接过了东家七十二斤大榔头的榔头柄子,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油坊里的大管家。那年,东家去山东日照采购石料做我们北乡最大的豆瓣石碾,就是何二全程陪同的。
东家喜欢何二近于儿女们,他作主将娘子庄的表侄女许配给了何二做媳妇。
今年老油坊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油坊里的事情伙计们,紧赶慢赶的也忙到了年三十晚才收工。东家将工钱连同丰厚的年货一起发给了伙计们带回家,油坊里的年货当然少不了两壶油。
我们这里过年的风俗与清江浦人家有点不同,年三十的团圆饭不是晚上,都是安排在中午。大过年的,富贵人家鸡鱼肉蛋自不可少,低门小户以及那些穷苦人家粗茶淡饭能吃饱也是自足了,但是过年有一道菜是不分贫富的,家家都有,它的名字叫做“如意菜”也叫“金钩菜”。这两个名字听着就这么的养耳这么的金贵,但却是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的菜。说的这么玄乎,那究竟是一道什么样的宝贝菜呢?是黄豆芽。
年三十,一大清早每家每户都要抱一些麦瓤子或者是稻草到各家的厕所旁边点燃,所有的麦瓤子和稻草都是半湿的状态,只生烟不生火,这叫做沤蓝烟。点燃过后,紧跟着连放三挂一拃长的小鞭,说是驱除来年的邪魔病毒。早饭过后,一大家子就开始集体忙碌起来,准备一年之中最丰盛的午饭,我们北乡人有句口头禅叫做“炸炸烀烀”,说的就是这过年时候的景象。家中年纪大了的长辈负责在灶屋烧锅,年轻的当家人炒菜烧菜煎鱼熘丸子。过年最热闹的当是孩子们,有钱的人家年前就穿上了新衣裳,没有新衣服的贫苦人家,至少中午能有几样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嘴的好吃的饭菜。在我们这里,大年三十当天只有半个集市,中午十一点左右就要早早散集了,街上既没有买的,也没有卖的,全部回家吃中午的团圆饭了。吃中午饭之前,每家每户都要先上坟烧纸,并在家中堂屋的条几前的地面上烧纸,供奉先人,保佑平安。桌面上的饭菜只有先敬过了祖宗,活着的人才能动筷子。中饭后,女主人开始蒸馒头包子,馒头包子是为初一到初五准备的一家人的食物,我们淮上的风俗初一到初五不能做新饭,只能吃陈年剩下的,叫年有余粮。男人们则带着孩子们贴春联或者是门神秦琼和尉迟恭。除了正门上要贴外,猪圈水井还有灶台上也要贴上刻有一些祝福字样的掛郎。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会煮点山芋茶喝,山芋茶就是红薯去皮切成小段加水烧开的甜茶。每人要甜甜蜜蜜的喝一碗,既香甜又解渴。然后全家人一起忙活包饺子,搓汤圆。擀皮的、拌馅的、揉面的、包的,各有分工。包饺子时,父母亲会将几个硬币包在饺子或者是汤圆里,等第二天大年初一早上吃饭的时候,谁先吃到且吃到的多,就说明他(她)新年将会有好运。往往这些藏着好运的饺子、汤圆都是孩子们吃到。
饺子和汤圆包好了以后,大家就要上床睡觉了,这天晚上,要求所有人上床以后,将鞋子翻过来正面朝下,并且在小孩的枕头下放一棵葱,表示来年更加聪明。大年夜家中的锅里不能空着,里面通常放一块豆腐或者一碗饭,寓意明年是个好年成,不再为吃喝发愁。三十晚上的天空没有月亮,传说幸运的人是会看到天宫上的南天门。这个时候只要你能及时许愿,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我们年年三十晚上看天,可惜,只到今天也没有看到南天门,幻想过的无数个心愿,到底也没有许成,这个童年好运终于没能降临到我的头上。
大年初一串门子拜年,是孩子们最乐意干的事。拜到哪家,都会获得一些果子、瓜子和年糕大京果。拜到富贵人家的时候还会有稀罕的糖果。
东家的油坊正月十六就开工了。
油坊开工的仪式是一件极其且非常隆重的事情,除了燃放炮仗焚香祭祖外,还要宴请全村老少。
开工仪式上的酒席非常讲究,桌子上的菜品规模,全部照搬清江浦花街上的百年老店《新半斋》的样式。东家这样安排已经好多年了。厨师是东家刻意去淮阴城里请来的顶顶有名的大厨师,大厨师亲自列单,并亲自下厨烹饪制作,那可是标准的淮扬菜。席上的酒呢,必须是正宗地道的洋河大曲,那土灶子地锅烧出来的“山芋干冲子”绝对上不了油坊酒席的桌面。
来油坊吃席之前,家家户户灶堂内煨罐里的热水一定要备足了。你可以三天不洗脸,但是正月十六你的脸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有新衣服的一定要换上,没有新的就要想法子去借。
因为来吃酒席的人太多了,所以酒席得三摸才能安排完,从晌午饭前一直要吃到近傍晚。正月十六是石家老油坊和我们村最热闹的日子。桃子的爷爷是我们村里的神医,德高望重,去老油坊吃酒席自然是和油坊的老太爷坐头一摸的头一桌。
明子被何二安排在东家老太爷这一桌当酒司令。
明子是北乡和善庄的人,来老油坊一年多了,明子乖巧懂事,小嘴特别甜,整天围着何二身边一口一个二爷叫着。何二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明子没见过世面,何二就手把手教他做事做人,明子勤快谦卑,尊敬长辈。何二变成何二爷的名号就是明子给叫出来的。
酒席宴上的规矩特别多。小小的一顿饭,好像要将淮上人家所有的民俗礼数都弄到一块来,在这里过一遍堂。
何二是油坊酒席的支客,一应大小事务全由他来打理。那些远道坐驴马车来的人,骑脚踏车来的人。离油坊100米左右的地方就要下车了,人得跟着车子后面走,到了油坊门口,停好车子后,由何二引领拜见老太爷,一阵寒暄过后,再与其他熟悉的亲朋打打招呼,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等待宴席开始。宴席开始前,何二会喊:“近亲的、路远的、年增的人请入席”,如果不是这三种对象的人,就要安静的坐在那里等支客何二的安排,第一摸安排不了,就要等下一摸席,这样的场合没有人主动去抢位置,没礼貌丢脸面的事情没有人做。入席后,何二会按照这一桌辈分的长幼年龄的大小安排好主次席位。然后安排上烟上酒上菜。上菜的次序是先冷菜后热菜。冷菜上齐后,每桌的酒司令就开始斟酒,先从坐北朝南面向大门的人开始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上席,然后是面朝上席坐着的对陪,上下席斟酒结束了才是酒司令身边的客人。斟酒的手法也有讲究,斟右边的时候必须要左手持壶把,斟左边的时候是用右手持壶把,每次斟酒的时候另外一只手要托着壶底。第一遍的酒斟好后,酒司令开始散发第一支烟,发的顺序依然与倒酒顺序是一样的。散烟的规矩有点江湖,散发烟的人必须一次手捏两支,用大拇指和中指及食指配合捻开,掌心里面一支,掌外面的拇指食指捻着一支。这里外两支烟也不是随便拿的,外面的这支叫“敬”。拿这支烟的人要么是散烟人的长辈,要么就是受散烟人敬重的人。正常懂礼数的人只会拿敬烟人手掌里面的那一支,这是规矩也是尊重。凡是坐在桌子上的所有客人,无论他(她)平时抽不抽烟,都要示意敬烟,不抽烟的你可以不接。这是礼数。烟发好后,酒司令就可以宣布宴席开始并为每人的杯子里斟上酒。酒席上的酒司令,名头听着挺美的,但是发号施令的却是坐在上席左边的那个首席,酒司令只是个工具。我们这里的开场酒是门面一杯两杯三杯,然后倒过来是三杯两杯一杯。酒过三巡的这十二杯酒后才真正拉开了酒席的序幕。外乡人基本上就会被这一套喝酒格式镇住,该投降的也不会勉强撑着。淮阴酒乡的地位就是从这酒桌上传扬开来的。这酒过三巡还只是酒席上喝酒的序幕。敬上席敬对陪,接着就是互敬互陪。酒司令斟酒有斟酒的规矩,斟酒的时候受斟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靠在酒杯边上,当杯中的酒量满足自己的需求后便轻轻连续叩击两下桌面,斟酒的人就明白了,立即抬起壶嘴。我们这里酒席上吃菜也是有讲究的,菜要一个菜一个菜的吃,吃一盘清一盘。就是第一盘冷菜吃完了,才能一起吃第二盘菜。如果你不守规矩乱叨菜,那你就是没有教养。这样的教养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出门吃席的时候就知道了。上到烧菜时,特别是有汤有水的菜,有的客人是拿筷子,有的是拿勺子,这时坐在上席的人就吩咐说,大家一起来,长短不限(指筷子与勺子都可以用)。座席快要结束时,每桌都会上一瓷杯的冷水(冬天也这样),主要是让大家依次漱漱口,通常是上席先来,然后是对陪。酒席的过程中,除了上席的人,所有人都不可以提前放下碗筷,宣布宴席结束,应该是上席的首席权力,当他认为可以散席了,会放下碗筷说一声“各位宽坐啊”然后起身离席,这时候其他的人才能一起起身,结束整场宴席。
吃完离席的,如果看到还没有坐席的亲友,双手合十客气的说一声“对不住啊,有偏了”。酒足饭饱以后,各人向主人打个招呼,就可以返回了,主人也会对远道而来的亲友说一句挽留的话:“急什么的,好不容易来一趟,过几天再走不迟”。这样在相互客气声中,就可以返程回家了。
油坊里的何二爷,每天早晨醒来照例先点上一袋烟,这是他的习惯,然后就是一阵咳嗽。他抽烟不完全是为了过烟瘾,而是为了咳嗽。他咳嗽也不完全是因为烟呛到了嗓子眼,而是他的咳嗽声会惊动还在睡醒后半迷糊状态下的伙计们,伙计们自然也习惯性的知道,该起床洗漱吃早饭准备上工了,何二爷的咳嗽声就是村头歪脖子柳树上的大铁钟的声音,当然,何二爷的咳嗽声比大铁钟的声音灵光,因为何二爷的咳嗽声很特别很有意思。他的咳嗽分为二个步骤。他背靠在床头上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哦一声,“哦”字声拖的挺长,像黑包公上台亮相。直到声音的尾巴处,再重重来一个苦字,这苦字就像戏台上的定音小锣,戛然而止,极短极干脆利落。村东头铁匠铺里的锤子下,常听到这样味道的声音。伙计们已经习惯了何二爷的咳嗽声,如果哪天何二爷错过了钟点,早醒的伙计还得迷着眼睛装睡候着。就是难受也得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