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学智
AI是否已全面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个判断并不容易,也难以充分论证。但如果保守一点、谨慎一点,说AI已经基本改变人们的娱乐方式,或者说,人们的精神娱乐生活已经部分数智化,甚至部分AI化,我想大多数人会有共情。
这里说的精神娱乐生活,不是我们常挂在嘴上的“吃喝拉撒睡娱”链条末端的那个“娱乐”。它特指智能手机中的音频、视频、微短剧及其内含的审美形式,以及由此被发现的人性新变化。显然,这里出现了两个“娱乐”。如果把吃喝拉撒睡娱链条末端的娱乐称为传统娱乐,那么,智能手机所提供的,便是数智时代的娱乐爆点。
所谓娱乐,按传统经验理解,大致指饭后茶余的消遣方式。卸下生存、生计、生活的焦虑重担,用艺术、准艺术乃至非艺术形式,填满吃饱了撑出来的时间和空间,让无聊、无趣、空虚不但变得可以忍受,而且还有那么一点滋味,这便是广义的娱乐。读书、写作、画画、演奏、闲谈,以及赶场子看戏、买票进电影院、猜拳喝酒、搓麻将、下棋、掼蛋等等,都是在娱乐名义下所行的必要之“合法性”生活。它们之所以是传统的,是因为从属性上看,它们大多需要身体力行,本质上又仍是在非虚拟空间中对千百年来人类欲望的满足。无论动肠胃、动嘴皮、动手指、动脑子,“动”所能打开的空间,基本在身体所能掌控、所能操纵的范围。这正是传统娱乐区别于当下智能娱乐的地方:后者更擅长虚拟想象,并隶属于数智时代特有的理性文化体系。
就这一点而言,传统文学对传统娱乐及其形式起了很大作用。它把传统娱乐进一步抽象化、符号化,吸引人去思考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我们不必信“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格言俗谚;我们更确信,有明确目标的人生才不至于堕落。正因此,传统意义的娱乐又被进一步划分为雅与俗。我们坚信,高雅要战胜低俗、媚俗、庸俗。久而久之,这一人生信条也一直支撑着娱乐不至于彻底下沉的底层逻辑。这一自发的内心搏斗,说白了,不就是把人性的可能性作为消费点么?它远不是道德优先权的争夺。在雅与俗之间寻找平衡点的心理拉锯感本身,便构成了切切实实的一般性娱乐内容。当然,偷偷摸摸与正大光明、黑灯瞎火与明火执仗、半遮半掩与理直气壮之间,不总是泾渭分明。这需要旷日持久的道德耐力,也需要名正言顺的伦理制衡。于是,现实中真正的娱乐,经常处在透明与半透明、合法与半合法的临界点。只要这种状况不遭遇结构性冲击,人性状态就会像传统文学叙事所一再发掘的那样,处于相对可控的、能被想象穷尽的范围。
可是现在,有了智能手机,以及抖音、直播、短视频、微短剧,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机在手,过马路在看,躺在床上在看,聚餐时手机在线,上班时微信铃声响起也必须要看,甚至约会、开会、亲密相处时,心里恐怕都无法彻底放下手机,更遑论手游这类更刺激的玩意儿了。这意味着,手机已成为我们身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此离不开,不全是我们有多么重要的信息要捕捉;更是在频频使用中,我们发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
这另一个或多个自己,与智能手机之间不是选择关系,而是绑定为有且只有一个的关系。这可以从大量包含AI辅助的微短剧中得到充分印证。那种紧张却不失理性、刺激却不失真实、意料之中却在意料之外的人性张力,究其实质,是传统自我与无限可能的自我之间完全超出智力接受范围的博弈与较量。与其说这是AI辅助的技术贡献,不如说是数智时代赋予的人性可能性的魅力。我们不妨先转述几部微短剧情节,看看在数智—法治文化体系中,人性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这里所谓微短剧,主要指短视频平台中单集几分钟、以强情节、快节奏、快反转取胜的竖屏剧。短视频平台流传的典型爽文微短剧,最抓人眼球的地方,并不是激烈的冲突或单纯的情绪宣泄。我们可以仔细梳理三个典型故事的完整脉络。
第一个是校园保研题材:同专业两名学生竞争同一个保研名额,女主角想要挤掉对手,拿下导师手里的科研项目与推免资格。她没有直接争吵,而是认真研究高校保研评审规则、校内信访申诉流程、校园舆情的处理逻辑。她伙同幕后推手,借助数字剪辑技术伪造视频,刻意制造出导师私下偷拍她、言语越界的影像。她提前留存所谓原始素材,规划好一整套行动步骤:先以受害者身份向学院提交申诉材料,利用学校害怕舆情扩散的心理,迫使导师暂时回避评审工作;一旦导师准备自证清白,她再向校园网络社群放出剪辑后的片段,引导舆论发酵,持续污名化对方。直到导师找到视频原始元数据,提交司法鉴定,这套伪造证据、诬告陷害的计谋才被戳穿。女主保研资格被取消,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整个过程里,女主的每一步行动,都依托对制度、证据规则的理解来推进。
第二个是地方黑恶保护伞题材:一位曾经身居要职的退役老兵,隐姓埋名在城市做环卫工,以底层普通人的身份生活。本地富豪家族长期欺压周边百姓,还拉拢收买部分基层公职人员,搭建起保护伞。普通受害者遭遇侵害之后,尝试报警、投诉,可黑恶势力提前打通关系,办案渠道被暗中卡住,监控证据被销毁,普通人的维权之路处处碰壁。直到富豪的恶少伤害了主角的孙女,常规救济途径完全失效。主角亮出身份,联络可靠渠道,异地搜集完整证据,把黑恶团伙、收受贿赂的公职人员之间权钱交易的链条全部固定下来,再移交纪委与公安,最终黑恶势力连同保护伞一并被清除。剧中的恶势力,不是单纯街头打打杀杀,而是依靠编织的权力关系,利用基层办事流程的缝隙,长期借用制度外衣压榨底层民众。
第三个是小区黑物业题材:一户普通业主搬进小区,遭遇物业团伙持续不断的欺凌。物业负责人勾结个别基层工作人员充当保护伞,借着物业合同、小区管理规约这些白纸黑字的制度条文,巧立名目收费,随意损毁业主车辆,上门恐吓住户,还私吞小区公共维修基金。受害业主多次报警,保护伞每次提前通风报信,物业迅速销毁现场证据,警方到场后往往难以立案。主角没有冲动对抗,而是像学习办案流程一样,持续收集录音、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账目凭证,联合其他受害业主,整理成完整证据材料,逐级向纪检、公安部门举报。最终黑物业团伙和充当保护伞的人员全部被查处,被侵占的小区公共资产也得以追回。这一故事里的反派,懂得借用合同、管理规章这类看似正当的制度外壳实施侵害,把霸凌包装成日常管理行为。
这三个故事里,反面角色作恶,都不是凭着一时冲动胡来。他们是在当下这套数智技术与法治文化体系中成长起来的,熟悉规则、吃透程序,依托这套理性体系去设计害人的方案。很多拿着手机刷短剧的观众,恰恰爱看这一点。这里的冲突不是凭空想象的情绪发泄,而是坏人把制度、规则当成谋利害人的工具,整套算计有着完整的逻辑链条。正是这样一套依托规则精心布局的作恶方式,让我们能够进一步看清,数智—法治文化环境如何塑造出新的人性样态。
这种叙事方式,和过去传统电视剧、长篇泡沫剧有很大差别。传统刑侦剧、校园剧写到坏人作恶,大多归于一时嫉妒、冲动,是情绪化的恶。而这批借助AI与算法辅助生成的微短剧,抓住了我们当下法治文化时代的特点,拓展了对人性可能性的想象空间。故事里的反派,精通法律、行政、单位内部各项规则,懂得怎么体面地、合乎程序地利用这套理性体系达成自私的目的。虽然同样书写人性,挖掘人性的复杂面向,但传统作品很少触及这一层。过去影视剧理解的善恶,大多落脚在道德层面的冲突;而微短剧呈现的,是人置身法治体系之中,能够利用这套理性规则,去实现害人的目的。这正是吸引观众不断点开手机观看的核心看点。观众内心也有着相似的现实感受:规则既可以保护普通人,也有可能被人钻空子拿来算计他人,这是传统影视剧很少提供的观察视角。
在数智时代,这类微短剧之所以能牢牢抓住观众,核心原因就在于它看见了传统电视剧、泡沫剧不曾捕捉到的人性样貌。人性本是立体、复杂的,而当下的人心,已经被数智技术与法治文化这套综合体系重新塑造。这些微短剧,恰好把这种被重塑后的人性,转化成了连贯的故事情节。剧中反派的成长、算计与作恶,本身就生长在这套数智—法治文化体系之中。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而是学会利用规则、数字证据、程序流程来达成私欲。到目前为止,主流的文学作品、影视剧,大多还停留在过去对人性的理解框架里,很少呈现这种被数智环境和法治文化重塑之后的人性形态。从这个角度看,这些微短剧,相当于给当下主流影视、文学叙事在人性挖掘这件事上上了一课。大家都在抱怨传统文学叙事、传统影视剧的隔靴搔痒,但究竟“隔”在哪里呢?通常没有下文。如果把短视频平台中相当劲爆的微短剧作为切入点,重新打量、审视、挖掘数智—法治文化环境下的人性,我们或许能看见新时代里那些过去很少被文学艺术捕捉到的人性新状态与新可能。
我们不必简单把这类微短剧看作浅薄的娱乐快餐。它们的故事为了爽感,难免有夸张、虚构,甚至违背现实制度细节的地方。但不可否认,它们敏锐捕捉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人心发生的真实变化。当法律、规章、数字证据已经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人的善恶选择,就不再仅仅是良心与道德的博弈。规则可以用来维权,也可以被精心利用。微短剧把这种新的生存困境摆在观众面前。文学与影视创作,长久以来习惯从道德情感层面理解人性,而微短剧提醒我们:在数智与法治交织的现实里,人性的舞台已经变了。我们对人性的观察,不能再停留在旧有的框架之中,需要跟着时代一起更新眼光。
提到新时代,我们会罗列出一系列的“新”特征,但也很容易被无以计数的“新”所遮蔽,反而忽略了因此已从结构上改变了的人性。这种普遍被重塑了的人性,将从根本上决定文化现代化的方向。倘若我们不能充分意识到这种人性新样貌、新状态的可塑性,那么,作为新的基础,文学艺术以及其他影视剧作所赖以扎根的人性前提,恐怕都将难以被命名为真正内在于数智—法治文化,也就意味着我们所熟悉的“新”、习惯于表述的“新”,在逻辑上不具有充分必要性。
2026.9.27匆匆
牛学智,1973年8月出生于宁夏西吉县,现任宁夏社科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兼任银川市作协副主席;致力于中国当代文学及文化研究;出版《话语构建与现象批判《当代批评的众神肖像》《当代批评的本土话语审视》等11部理论著作,在《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20余篇;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5项;入选宁夏哲学社会科学领域“领军人才”培养工程,荣获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特贴专家,宁夏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宁夏文联“德艺双馨”等人才培养工程或荣誉;曾获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宁夏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