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韩其俭
过节了,侄子照例提着东西,过来看我。
刚坐下,侄子上下打量着我。“才几天没见,不认识叔了?”我不解地说。“叔,你看上去年轻了。你刚理了发,很显精神。”
“才中秋节,你就把过年的话用上了?”平时我和侄子比较随和,有时也打趣一下。
“我说的真的。”侄子又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真的假的都不会较真,反正我心里舒坦就够了。
他是我本家侄子,走得很近。个子不高,圆脸,眉毛浓长,眼睛很亮,干律师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不会掉在地下。
自然,先聊聊孩子,再扯扯身体,东扯西拉的。
我絮絮叨叨说着,他故作认真状地听着,不随便插话。我讲得口干舌燥,闷在肚子里好多天的心里话全抖搂出来了,心里痛快多了。
他起身给我添了杯水,把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
“来就来吧,拿这么多东西干嘛?”老伴终于有机会插上话。
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心里乐了——两瓶兰陵王。
我大半辈子喝了各种各样的酒,喝过不少名酒,可心里明白,侄子最懂我的心。
一时兴起,我来了诗意:“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叔脑子还是这么好用啊?”侄子称赞道。这哪是脑子好不好用,是看见喜欢的那一口,美的呗。
“看你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没愁事啊。”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但得学会远离那些不能给你提供正向情绪价值的人和事,就少了许多烦恼。”
他见我认真在听,接着说下去。“就说咱们前几天聚餐吧,你那个老友,人很实在,就是说话负能量太大,很影响心情。”
“此话怎讲?”我抬眼看他。
“你那老友从头到尾,怨天尤人,这不好,那不行。说得虽说都是实情,可大家聚会是寻乐子来了,他一味倒苦水,谁心里不别扭啊。”
其实,当时我就听着心烦,碍于面子,就装着认真听的样子,不好当面打断。
侄子说着来了兴致:“上了年纪,就该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能自寻烦恼,也不要把坏情绪传染别人。你那老友,心里有苦闷可以倾诉,但不分场合反复抱怨,很容易把别人情绪带坏了。”
想了想,侄子说的是那么回事。以往心烦的时候,与那位老友聊聊,他说的都是实在话,可感受不到雪中送炭的暖心话,经常还有雪上加霜的感觉,弄得心情更添堵。
侄子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干我们这行,天天听人倒苦水。可我发现,真正帮到人的,往往不是法律条文,是先把他的情绪接住。”
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在理,可做起来不容易。
“你的股票怎样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侄子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伴接过话来:“你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毛病了,我经常不考虑别人情绪,只顾自己说得痛快。想起有一回,老友打电话来,还没说几句,我就抢过话头,把自己想说的倒了个干净。等我说完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末了叹口气说:“老兄,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人家话还没出口,我就把话堵回去了。
见有点冷场,侄子顺口说了个笑话:“我们律所今年效益不错,行政人员问主任,过节发什么?主任猛地抬起头来,发,发,发个通知吧,祝大家节日快乐!”我明白,这算不上笑话,可听起来还是很顺耳。
不愧是当律师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强。望着桌上那两瓶兰陵王,酒香还未开启,酒暖心,话也暖心。
说话间,茶几上的电话振动起来。我一看,笑了——应了那句话,“说曹操,曹操就到”。是那位老友。他也是我老战友,人很豪爽,有钱的那些年,做了许多善事,朋友聚会经常抢着结账。这几年投资失败,心里烦。
我问:“兄弟啥吩咐?”
“过节了,还能干嘛?晚上六点,烧烤老地方。”不由我说,那边电话扣了。
他这么说话,我习惯了。我转头对侄子说:“今晚有空吗?一块喝点,你那两瓶兰陵王正好派上用场。”
“我也想陪叔喝点,今晚该我孝敬长辈了。”侄子接过话。
“大律师有钱,给你这个机会。”我见侄子准备买单,心里乐呵。
有些事就这么凑巧,这么有趣。
有时想想,人这一辈子,七七八八,形形色色,不是用一个道理能说清楚的。索性,简单点,开心快乐就好。
事后老伴告诉我,侄子那段时间股票亏了不少。可他今天一个字没提。我忽然明白,所谓情绪价值,不只是会说让人舒服的话,更是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此刻想起李白那句“不知何处是他乡”。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老,是觉得自己在谁那儿都是“他乡”。可今天,侄子让我觉得,这间房子,这一屋子家具,这瓶兰陵王,加上亲人在一起,就是故乡。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攒下什么家业。可今天我想,人老了,能给儿女留下的,也许不是房子和存折,是一张让人愿意坐下来跟你说话的脸。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能给的、也该学的,最朴素的情绪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