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课本插画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老厂区的新墙皮掉了,露出
旧墙皮还红着的画,老工人
攥着扳手,站在机床前
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
嘴角却咧得能塞进半块窝头
那时候的课本插画,连补丁
都画得认认真真,抽
冰尜的孩子棉猴袖口
磨出毛边;戴着狗皮帽子
的车把式吆喝马匹,没人
觉得“土气”是丢人
的事,每一个沾着
烟火气的身影都站在光里
从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
现在的街边电子屏上饭圈
文化得意,各类星腕亮得
晃眼,忘乎所以
精致的青年举着
咖啡站在中央商务区。工人
农民的形象被磨得没了棱角
一群网红打卡在工人
农民博记忆物馆一尘
不染的车间厂房、温室田地里
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烟火气
孩子的画本里没有弹弓
和玻璃球;只有上不完
的兴趣班,刷不完
的习题;再也不会
在田埂上疯跑,再也摸不到
带着温度的车间机床,他们
从插画里认识的世界
是被精心包装的成功
模板,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些
被画面刻意避开的劳动汗水
那些隐在时代背景里
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痕迹,才是托着整个时代继续
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为那些被遗忘的劳动者形象重新赋光
——读尹玉峰《课本插画》有感
作者:陈中玉
墙皮剥落见旧红,老厂区里忆劳工。
煤灰未净笑犹暖,扳手轻攥立如松。
补丁针脚认真处,毛边袖口烟火浓。
当年插画皆入圣,万般平凡皆是虹。
——陈中玉《七律·读〈课本插画〉有感》
电子屏前星斗斜,何人举盏立繁华。
车间已作观瞻物,田埂空留记忆花。
机器余温谁复问,汗珠坠地自成痂。
须知厚透平实理,撑起乾坤是万家。
——陈中玉《七律·再读〈课本插画〉有感》
玉峰先生的《课本插画》是一首在平静叙述中暗藏惊雷的现代诗。它表面上追忆旧时课本插画的美学风格,实则为一几代人的精神成长史立传,更为当下被消费主义与成功学裹挟的集体心理敲响警钟。这首诗以“插画”为切口,剖开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社会价值观念的深层变迁。它像一枚楔子,打入集体记忆与当下现实之间的缝隙,逼迫我们正视那些被“精致”包装所遮蔽的劳动、汗水与真实生活。
然而,在进入这首诗之前,我们首先需要面对一个方法论问题:如何避免让“怀旧”本身成为另一种遮蔽? 旧日的课本插画固然有其真诚与温度,但它是否也存在着某种理想化乃至宣传性的建构?“站在光里”的劳动者形象,在赋予尊严的同时,是否也承担着意识形态动员的功能?只有先悬置对“过去”的浪漫化想象,我们才能真正听见尹玉峰诗中那声叹息的复杂回响——它既是追忆,也是警醒;既是对旧日插画的致敬,也是对今日文化生产机制的质问。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触及了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命题:课本插画作为一种“视觉无意识”,如何塑造了几代人的价值坐标系? 此处所谓“视觉无意识”,借自法国思想家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教育系统通过看似中立的图像、语言与仪式,将特定阶级的价值观念编码为“自然的”“普遍的”“不言自明的”常识。课本插画正是这种“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最隐蔽也最有效的部件之一:它不靠强制,而靠审美;不靠说教,而靠感染;不靠禁令,而靠“自然而然”的视觉习惯。阿尔都塞在《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中指出,意识形态的核心功能是“将个体询唤为主体”——课本插画中的劳动者形象,正是在儿童尚未具备批判意识时,便通过“认出”机制将其询唤为“劳动阶级的后代”或“历史的参与者”。这一询唤在旧日具有历史进步性,在当下则服务于另一种主体化工程。当我们谈论“课本插画”时,我们谈论的不仅是一幅幅图画,而是一整套关于“谁值得被看见”“什么值得被记住”“怎样的生活值得过”的隐性教育。尹玉峰的诗歌之所以具有穿透力,正因为它将这套隐性教育从集体记忆的暗处打捞出来,置于批评的聚光灯下。本文试图沿着这一思路,对原诗进行逐层拆解,并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展开对“劳动可见性”这一核心命题的理论思考。
一、剥落与显露:旧日插画中的“光”及其悖论
诗的开篇极具画面感:“老厂区的新墙皮掉了,露出/旧墙皮还红着的画”。这不仅是建筑的物理现象,更是一种隐喻——时间的剥落让旧日的“底色”暴露在我们眼前。值得细究的是“红着”一词:它不是“红的”,而是“红着”,一个进行时态,仿佛那旧日的色彩仍在呼吸,仍保持着某种未完成的生命力。这种“剥落—显露”的动作本身,就包含了一种时间性的创伤:新墙皮代表当下的覆盖与遗忘,旧墙皮代表被压抑的记忆的顽强返场。墙皮的剥落是偶然的、被动的,正如我们对历史的回望,往往也始于某种不经意的裂隙。
从诗歌形式来看,开篇两行以跨行断句的方式将“露出”与“旧墙皮”分隔,制造了一个短暂的视觉停顿。这个停顿极为关键:它模拟了“剥落”的时间过程,让读者在阅读的间隙中体验“显露”的延迟。形式在此成为意义的延伸——墙皮的剥落需要时间,记忆的显露同样需要时间,而诗歌的分行正是对这种时间性的模仿。更进一步看,全诗采用口语化、克制、反讽的语调,这种语调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它不煽情、不呐喊,而是以平静的叙述完成批判——这种克制恰恰是最大的力量。当诗人写下“嘴角却咧得能塞进半块窝头”时,他没有使用任何形容词去渲染“幸福”或“满足”,而是让细节本身说话。这种“让细节说话”的语调策略,拒绝将劳动者形象再次纳入某种情感框架,无论是同情的、赞美的还是怀旧的。语调的克制,是对劳动者主体性的最高尊重。
那个“攥着扳手,站在机床前”的老工人,“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嘴角却咧得能塞进半块窝头”,这种粗粝而真挚的形象,构成了整首诗的情感锚点。但我们需要追问:这种“真挚”是如何被建构的?煤灰与笑容的组合,恰恰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中“苦中有乐”“劳动光荣”的经典修辞。它当然包含真实的尊严感——那个时代的劳动者确实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与价值认同——但它同时也是一种被精心编码的视觉政治。画者“认认真真”地画补丁,固然体现了对劳动人民的尊重,但这种“认真”本身也是那个时代文化生产机制的要求:插画不是个人艺术表达,而是国家意识形态的视觉载体。
然而,恰恰是这种“被建构的真挚”,比当下的“精致的虚假”更值得我们深思。尹玉峰写道:“那时候的课本插画,连补丁/都画得认认真真,抽/冰尜的孩子棉猴袖口/磨出毛边;戴着狗皮帽子/的车把式吆喝马匹,没人/觉得‘土气’是丢人/的事”。这里的关键词是“认认真真”——它指向的是一种文化态度:对劳动者形象的认真,对生活细节的认真,对历史真实的认真。这种认真,使插画中的每一个身影“都站在光里”。
这“光”是双重的:既是绘画艺术中赋予主体的高光处理,更是那个时代赋予普通人的价值光芒。在那些插画中,劳动者不需要被“滤镜”修饰,他们的价值内在于自身的劳动实践。但我们也必须承认,这种“光”同时是一把双刃剑。它将劳动者置于舞台中央,却也可能遮蔽了劳动本身的艰辛与异化。当“嘴角咧得能塞进半块窝头”成为标准表情,那些疲惫、沉默、愤怒的劳动者形象便失去了表达空间。旧日插画中是否存在对劳动者“去性别化”“去个体化”的倾向?那些永远微笑、永远昂扬的面孔,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取消了个体经验的复杂性?这些追问不是要否定旧日插画的真诚,而是要将“怀旧”从感伤中解放出来,转变为对文化生产机制的清醒审视。
因此,对旧日插画的追忆,不应是对某种“黄金时代”的简单回归,而应是对一种文化态度的呼唤:那种将普通人的真实生活置于表现中心的自觉,那种拒绝将劳动者他者化、奇观化的伦理立场。这正是尹玉峰诗中“从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的深意所在——“认出别人”在前,“认出自己”在后,意味着只有先承认劳动者的主体性,才能真正建立自我与历史的联结。这个顺序不可颠倒:如果先“认出自己”,则容易将劳动者形象纳入自我投射的框架,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挪用;只有先“认出别人”的独立存在,才能建立真正平等的认同。
二、磨平与遮蔽:当下镜像中的三重消解
诗歌的第二部分情绪骤转,将镜头从旧墙皮摇向“现在的街边电子屏”。这里,“饭圈文化得意,各类星腕亮得/晃眼,忘乎所以”。这是一个被霓虹与流量照亮的时代,但光芒的中心已不再是劳动者。尹玉峰在此展现了精准的社会观察力,他并非笼统地批判“消费社会”,而是呈现了三种不同层面的消解机制。
第一重是“饭圈文化”对“光”的挪用。 饭圈文化中的“星腕”同样被“光”照耀,但这光不再是赋予劳动者尊严的价值之光,而是流量经济中的注意力之光。它的核心逻辑不是“劳动创造价值”,而是“曝光即价值”。当“亮得晃眼”成为成功的标志,劳动者在机床前流下的汗水便失去了可见性。这不是简单的“世风不古”,而是注意力经济对劳动价值的系统性替代:在流量分配的逻辑下,一个工人的一天劳动,不如一个网红的一秒直播。值得注意的是,“忘乎所以”一词在此具有双重讽刺:它既描述了“星腕”们的自我膨胀,也暗示了“光”本身的异化——当光不再照亮价值,而只照亮曝光度,它便成为“忘乎所以”的帮凶。
第二重是“精致的青年”对“光”的私有化。 那个“举着咖啡站在中央商务区”的形象,是消费主义时代的新型主体。他的“精致”建立在对“粗糙”的排斥之上:咖啡对应煤灰,商务区对应老厂区,举着对应攥着。这一系列空间与身体的对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劳动被重新定义为“低端”的、需要被“升级”或“转移”的东西。当“工人农民的形象被磨得没了棱角”,这种“磨”不是自然的磨损,而是一种文化暴力——它通过将劳动者形象边缘化、符号化、甚至审美化(如“工人农民博物馆”中的怀旧消费),完成了对劳动价值的象征性取消。诗中“磨”字的选用极为精准:它不是“删除”,而是“磨平”——删除会留下痕迹,磨平则彻底消除棱角,让一切变得光滑、安全、可供消费。这种“光滑美学”的本质,是将劳动从生产领域转移到消费领域:劳动者不再被看见为“生产者”,而是被看见为“怀旧消费品”或“励志符号”。
第三重是“博记忆物馆”对“光”的博物馆化。 尹玉峰在此处故意将“博物馆”拆解为“博记忆物馆”,这一文字手术极为精妙。“博物馆”本是保存记忆的场所,但加上“博”字,便暗含了“博取”“博眼球”的消费逻辑。那些“一尘不染的车间厂房、温室田地”,恰恰因为其“一尘不染”而丧失了作为劳动场所的真实性。真正的车间不可能一尘不染,真正的田地不可能温室化。当劳动场所被改造为供人观赏的“记忆物”,劳动本身便从鲜活的实践沦为被消费的景观。“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烟火气”,不是因为记忆消失了,而是因为记忆被包装成了商品。 这里的“烟火气”不仅指炊烟、煤灰、机油等物理痕迹,更指代一种未经修饰的生活质感——它是劳动过程中自然留下的痕迹,是人与物之间真实互动的证据。
这三重消解的共同后果,是“劳动”从价值中心退场。在旧日插画中,劳动是“光”的来源;在当下镜像中,劳动成为“光”的缺席者。孩子们在“上不完的兴趣班,刷不完的习题”中成长,他们的世界图景从一开始就被窄化为“成功模板”的复制。而“成功”的定义,已经被流量、精致、消费所垄断。诗中“再也摸不到带着温度的车间机床”一句,尤其令人心惊——“温度”的丧失,意味着身体经验的丧失,意味着人与劳动之间的感性联结被切断。当劳动只剩下“打工人”的自嘲和“搬砖”的无奈,它便不再是创造价值的荣耀,而成为需要被逃离的宿命。
在此,我们触及了原诗一个极为深刻但未被充分展开的命题:“劳动可见性”的消逝。在旧日插画中,劳动是可见的——不仅可见,而且被置于视觉中心;在当下镜像中,劳动是不可见的——不仅不可见,而且被系统地边缘化。这种“可见性”的变迁,不仅是美学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因为“可见”意味着“被承认”,“不可见”则意味着“被抹除”。当劳动者的形象从课本插画、从电子屏、从公共空间中消失,劳动本身便失去了被讨论、被尊重、被认同的符号基础。
三、从“认出”到“失忆”:精神断乳的深层机制
这首诗歌最深沉的力量,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精神困境:我们正在丧失“从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的能力。这一能力的丧失,并非自然发生,而是通过一套精密的文化教育机制完成的。
课本插画作为最基础的文化媒介,其功能远不止“美化版面”。它是儿童认知世界的最初窗口,是价值观念最潜移默化的载体。当旧日插画将工人、农民、战士置于画面中心,它实际上在完成一项重要的精神工程:让每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将“劳动”内化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那个从画面中认出父亲的孩子,那个从抽冰尜的袖口毛边中认出自己的孩子,他们获得的不仅是审美愉悦,更是一种阶级归属感与历史位置感。他们知道,自己是劳动者的后代,是历史前进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
这里需要引入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文化再生产”理论的核心洞见:教育系统通过看似中立的“符号暴力”,完成社会结构的代际传递。课本插画正是这种“符号暴力”的典型载体——它以审美的方式,将特定阶层的形象、趣味、价值编码为“自然的”“普遍的”“值得向往的”。在旧日插画中,这种“符号暴力”服务于劳动者阶级,具有历史进步性;而在当下镜像中,这种“符号暴力”则服务于消费主义与精英主义,具有新的压迫性。尹玉峰诗歌的深刻之处,正在于它揭示了这种“文化再生产”机制的历史性翻转。
而当这幅画面被替换为“精致的青年举着咖啡站在中央商务区”,被替换为“上不完的兴趣班,刷不完的习题”时,孩子们所“认出”的,是一个被封闭在成功学单行道上的自己。他们无法从这些画面中认出“别人”——那些在田间、在车间、在凌晨扫街、在深夜送外卖的别人。因为那些别人,根本不在这些画面里。这不是简单的“忽视”,而是一种系统性的“看不见”。当劳动者的形象从课本插画中退场,劳动者本身便从孩子们的认知地图中消失。他们可能每天路过建筑工地,却“看不见”那些建筑工人;他们可能每天收到外卖,却“看不见”那些骑手。这种“看不见”,不是生理上的失明,而是文化上的失语——他们缺乏一套符号系统去理解、命名、认同那些劳动者的存在。
这是一种双重的失忆。对孩子们而言,他们失去了通过课本插画这一最基础的文化媒介,去接触、理解、认同劳动阶层的机会。他们的世界图景从一开始就被窄化为“成功模板”的复制。而对整个社会而言,我们失去了将“劳动”与“价值”、“普通”与“伟大”建立内在联系的符号系统。当“工人农民”只能以“博物馆”的形式被记忆,当“劳动”只能以“兴趣班”的对立面被认知,我们实际上在精神上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去劳动化”改造。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去劳动化”改造伴随着一种认知暴力:它不仅让劳动者变得不可见,还让“不可见”本身变得自然化。当孩子们“从插画里认识的世界/是被精心包装的成功/模板”,他们不仅不知道劳动者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的“不知道”。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失忆——不仅忘记了过去,更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另一种认知框架。正如诗人所写:“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些/被画面刻意避开的劳动汗水/那些隐在时代背景里/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痕迹,才是托着整个时代继续/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这里的“没有人告诉他们”具有双重意味:既指没有教育者去传授,也指没有文化媒介去承载。当劳动从视觉文化中退场,关于劳动的记忆便只能依赖口耳相传,而口耳相传在电子媒介时代显得格外脆弱。
四、“平实厚透的肌理”:一种艰难的重建可能
诗歌的结尾,将希望寄托于对“肌理”的重新发现:“那些隐在时代背景里/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痕迹,才是托着整个时代继续/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这是一个极具质感的词汇。“肌理”意味着触摸感、温度、粗糙与真实。它拒绝光滑,拒绝“一尘不染”,拒绝被“精心包装”。它是时代皮肤的纹路,是无数普通人生活痕迹的累积。与“肌理”相对的是“光滑”——“一尘不染”的车间、“精心包装”的成功、“磨得没了棱角”的形象,都是光滑的。“肌理”是对“光滑”的反抗,是对“被磨平”的拒绝。
但我们必须承认,这种“重建”面临着巨大的困难。
首先,是文化生产机制的困境。 在流量经济主导的媒体环境中,劳动者形象很难获得持续的、非奇观化的呈现。即便有“底层写作”“打工诗歌”等文学实践,它们往往也被纳入“苦难叙事”或“励志叙事”的框架,难以真正进入主流文化视野。尹玉峰的诗歌本身就是一个例证:它虽然深刻,但仍然只能以“纯文学”的形式存在,难以进入课本、进入课堂、进入孩子们的日常阅读。这是“劳动可见性”重建面临的首要困境:批判的声音存在,但传播的渠道被垄断。 更具体地说,当代文化生产机制将“劳动”限定在两种可接受的呈现模式中:要么是“感动中国”式的英雄叙事,要么是“打工人”式的自嘲叙事。前者将劳动神圣化,后者将劳动矮化,两者都回避了劳动作为日常实践的平凡性与复杂性。
其次,是教育体制的惯性。 课本插画的变迁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是整个教育评价体系对“成功”的单一定义。只要“兴趣班”“习题”仍然是孩子们生活的主旋律,课本插画的变化就只能是表面的修补。教育体制的惯性不仅体现在课程设置上,更体现在教师的认知框架中。当教师自己也是在“成功学模板”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他们很难将“劳动价值”的意识传递给学生。这是“文化再生产”的悖论:要打破循环,需要跳出循环的人;但跳出循环的人,恰恰是循环所无法生产的人。 这一悖论的破解,不能依赖教育系统内部的自发调整,而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如劳动教育的制度化、课本插画设计的民主化、底层文学的经典化等。
再次,是代际经验的断裂。 当越来越多的孩子与劳动者日常生活失去直接接触,他们对“劳动”的理解便只能依赖二手媒介。而二手媒介中的劳动形象,往往已经是被过滤、被修饰、被安全化的。这种“断裂”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因为没有直接经验,所以依赖媒介;因为媒介的偏见,所以形成错误认知;因为错误认知,所以不愿接近真实劳动——于是更加依赖媒介。要打破这个循环,需要创造直接接触的机会,而这在城市化、电子化日益加深的今天,变得越来越困难。
然而,困难并不意味着不可能。尹玉峰的诗歌本身,就是一种重建的努力。他通过将“课本插画”从集体记忆的深处打捞出来,通过赋予“平实厚透的肌理”以诗意的光芒,实际上在完成一项重要的文化工作:为那些被遗忘的劳动者形象重新赋光。这光不再是意识形态的赋予,而是来自诗歌语言的内部——来自“煤灰”与“窝头”的并置,来自“补丁”与“认真”的搭配,来自“弹弓”与“玻璃球”在诗行中的回响。
这种“赋光”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认知框架。在这个框架中,劳动不是“低端”的,而是“平实厚透”的;普通不是“平庸”的,而是“托着整个时代”的。这个框架不是通过政策宣讲或道德说教建立的,而是通过文化表达——通过像《课本插画》这样的诗歌,通过重新审视我们如何书写、如何绘画、如何拍摄、如何记忆。当尹玉峰写下“连补丁/都画得认认真真”时,他实际上在呼唤一种“认真的”文化态度:对劳动者形象的认真,对生活细节的认真,对历史真实的认真。这种认真,在今天这个“星腕亮得晃眼”的时代,显得格外稀缺,也格外珍贵。
更重要的是,这种“赋光”并非简单地回到旧日插画的模式。它不是将劳动者重新置于“光里”以供仰视,而是将“光”本身重新定义为“平实厚透的肌理”所散发的光芒。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光,不是被赋予的,而是被发现的;不是被建构的,而是被承认的。它要求我们放下对“成功”的执念,放下对“精致”的迷恋,放下对“土气”的鄙夷,去真正看见那些“隐在时代背景里”的普通人,去承认他们的汗水才是托着我们这个时代继续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
结语:谁才是真正的“光”?
读罢《课本插画》,一个问题久久萦绕: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光”?
在旧日的插画里,光打在劳动者的脸上,是一种赋予尊严的、仪式性的光。但这种光并非没有代价——它可能遮蔽了劳动的艰辛,可能将复杂的现实简化为单一的微笑。在当下的电子屏上,光打在“星腕”身上,是一种消费性的、炫目的光。这种光的代价更为明显:它让劳动者变得不可见,让劳动价值变得不可说。
而尹玉峰让我们看到,还有第三种光——它藏在“平实厚透的肌理”之下,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痕迹里,藏在那些被刻意回避的汗水与劳作中。这种光不耀眼,不炫目,但它才是最持久、最恒定的光源。它不照亮舞台,却照亮了舞台得以搭建的地面;它不装饰画面,却构成了画面得以存在的底色。这种光,不是被赋予的,而是被发现的;不是被建构的,而是被承认的。
这种光,就是劳动本身的光芒。 它不需要被“美颜”,不需要被“滤镜”,不需要被“磨平棱角”。它存在于每一道补丁的针脚里,每一抹煤灰的颗粒里,每一滴汗水的咸味里。它是“平实”的,因为它拒绝浮华;它是“厚透”的,因为它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重量。只有当我们学会看见这种光,我们才能真正“从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认出那些托着我们这个时代继续往前走的、沉默而坚韧的劳动者,认出我们自己作为劳动者的后代、作为历史参与者的真正位置。
这首诗让我重新翻开了自己童年的课本。那些泛黄的插画里,农民伯伯的锄头、工人叔叔的扳手、解放军叔叔的钢枪,曾经是我认知世界的最初窗口。我不知道,今天的孩子们课本里画着什么。但我希望,在某个角落,还有一双手,在认真地画着一道补丁、一抹煤灰、一缕汗水——因为那才是托着我们这个时代继续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我也希望,当我们的孩子翻开课本时,他们不仅能看到“成功”的模板,更能看到那些支撑“成功”的、沉默而坚韧的劳动者身影——因为只有当他们学会“从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他们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光”。
那光不在别处,就在每一双劳作的手中,在每一道粗糙的纹理里,在每一个被忽略却从未消失的、普通人的日子里。
2026年9月27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课本插画
作者:尹玉峰
老厂区的新墙皮掉了,露出
旧墙皮还红着的画,老工人
攥着扳手,站在机床前
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
嘴角却咧得能塞进半块窝头
那时候的课本插画,连补丁
都画得认认真真,抽
冰尜的孩子棉猴袖口
磨出毛边;戴着狗皮帽子
的车把式吆喝马匹,没人
觉得“土气”是丢人
的事,每一个沾着
烟火气的身影都站在光里
在画面中认出别人和自己
现在的街边电子屏上饭圈
文化得意,各类星腕亮得
晃眼,忘乎所以
精致的青年举着
咖啡站在中央商务区。工人
农民的形象被磨得没了棱角
一群网红打卡在工人
农民博记忆物馆一尘
不染的车间厂房、温室田地里
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烟火气
孩子的画本里没有弹弓
和玻璃球;只有上不完
的兴趣班,刷不完
的习题;再也不会
在田埂上疯跑,再也摸不到
带着温度的车间机床,他们
从插画里认识的世界
是被精心包装的成功
模板,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些
被画面刻意避开的劳动汗水
那些隐在时代背景里
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痕迹,才是托着整个时代继续
往前走的、最平实厚透的肌理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