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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山(散文)
武继新
8月29日,我驾车到沂蒙山区出游。车驶到临涧,恰逢集市,车流人流摩肩接踵。我停下车,突然想去夫子山一趟。夫子山目前并不是一个景区,它是距临涧向北十余里路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姓巩。巩姓的男主人已经去世多年,而他的老伴,我称叫作“姑姥娘”的还健在;姑姥娘出生于兵荒马乱的一九三一年,现已九十五岁高龄。我这位姑姥娘,别看这么高龄,可她耳不聋、眼不花,只是走起路来三寸小脚金莲颤巍巍的,似有老态龙钟之感,可洗衣做饭忙里忙外,把自己房舍前后拾掇得井井有条,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青蓝布衣,洁白的银发,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没有一点城里老人七八十岁一上年纪的步履蹒跚状,成天哼哼唧唧,不是这病就是那痒的,戴着助听器还得大声对着耳朵喊半天,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不是这高,就是那高的,生活质量堪忧。而我的这位姑姥娘自打我记事起,除了小脚看上去走路不那么利索,岁月更迭,连我这个后生都到了退休年龄,可姑姥娘除了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年轮,整个人变化总觉得基本不大。每次去都留我吃饭,可我总是借故溜走,沂蒙山人的热情让我不忍心给老人家增添麻烦。我总是把买的一些食品留下,也算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
我这次去,也是回忆过去,平时在我脑海里留下诸多疑问,想让这位姑姥娘帮着解答。我打小就听母亲说,她有三个姑姑(夫子山的是二姑),丰阳的一个是大姑(九十多岁去世),实际上,她二姑是三姑,真正的二姑在上世纪的民国时期被卖掉了。打小我听母亲讲起这段故事总是泪流满面,出生在六十年代的我,正是讲究根正苗红的年代,对那万恶的旧社会可谓是恨之入骨。还有就是我母亲的奶奶从小就带着一家老小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要饭,寄人篱下的生活,往往让人生出对那乱世的憎恨。我刚迈进姑姥娘的院落,姑姥娘正在她住的小屋端坐,听到有人喊她,眼耳分辨就能直接叫出我的小名,我急忙搀扶着她老人家在院子里坐下,老人家还是那样,身板硬朗、思路清晰,口齿说话声音洪亮。
我不由得问起姑姥娘她上面那个姐姐被卖掉的事。话匣子一下打开啦!临涧集,就在临涧集,快一百年喽!
我静静地听着姑姥娘的叙述。她那时还没出生,她说被卖的这个是她二姐,说是被卖,实际上听她母亲讲,根本不是被卖掉,那时她母亲带着她二姐到临涧街要饭,正好遇到一大户人家。主家给了点吃的,她的母亲看到这家日子过得是个富户,就顺口说了句,恁家过得有,俺这闺女要是生在你们家哪能挨饿啊?对方主家一听,看到眼前母亲领着这个要饭的小姑娘长得聪明伶俐,尽管衣服破破烂烂,要是一打扮,可不是花一朵。一个女孩,只要有口饭,几年不就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人家主家一盘算,也装着热情地问她这个姐姐,小妮子(当地方言,对小女孩的称谓),你愿意在俺家住吗?如果愿意今天就别跟你娘(鲁西南方言)走了,这小孩子哪能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刚才又给了点吃的,就答应下来:“俺愿意。”姑姥娘的母亲一听,这年月,人家愿收留孩子给口饭吃,能活下来,怎能开口向人家要什么,就说,那行吧!等娘过段时间来看你。就这么粗心,后来一家人总是抱怨起她母亲,怎么这么相信人呢?从此铸成终身大错。殊不知,这是娘给闺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闺女给娘的最后一面,自此,她这个二姐是死是活后来毫无半点音信。
我接着姑姥姥娘的话,那么她的父亲就没问问孩子的事吗?姑姥娘说,她父亲那时闯关东,哪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后来父亲从关东回来后和她母亲又到临涧找到那户人家,可那家人却说:“那天,你刚走,你闺女就跑着追你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到人到哪里去啦!”这种说辞,一听就不可信,就是搪塞。她母亲临走还看见自己的闺女被这家女主人领进家门,怎么又说追俺出来了呢?一听就是骗人的话。这主家不傻,如果说出女孩的真相,一个是面对一个要饭为生的人家,你想要点补偿回来那是不可能的,若是把女孩还回来,还不是白养活几年。说不准这孩子早就让主家转手不知给卖到哪里去了呢!后来她父母又找到这家人讨要人的去向,想讨回女儿,那主家从邻居家领出来一个女孩,她父母一看不是自己的孩子,实际上是那家起了歪心,来个偷梁换柱,线索就此中断,虽经多方打听查找,再无孩子讯息!
我接着问姑姥娘,你这姐姐当时几岁,姑姥娘说:“有五六岁或四五岁的样子,”听说能懂话、懂点事了。
我推算起来,丰阳的大姑姥娘生于1919年,如果她这个妹妹比大姑姥娘小四五岁,比二姑姥姥娘大四五岁,这个失散的也就是我真正的二姑姥娘即使活着,也成百岁老人啦!谁知她的命运如何?如果按纪年推算,这个失散的二姑姥娘,应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时间过去久远,不知是否有知情者,如果她能活着,我想肯定也是儿孙满堂。因为她的家庭生长环境虽然命运多舛,可穷人家的孩子命硬,姑姥娘如是说。她的家庭基因是长寿基因,她的母亲活到九十多岁才离世,她母亲的几个孩子都是活到九十多岁,况且都是没病没灾自然老去,逝去前,都没有去过医院。
给我讲述以上的姑姥娘,称得上世纪老人,现在看上去仍然精神䦆铄,虽然九十五岁,记忆力惊人,身子骨硬朗,独自一人烧火做饭,洗洗涮涮、一人生活全是自己打理。她说:“孩子们各忙各的,从不在生活上麻烦孩子们。”这一生,受过罪、享过福,想起过往,仍然能把家庭的身世讲得娓娓道来,她经历的世事沧桑随口拈来,尽管岁月磨平了她老人家心中的一些恩怨情仇,可心中装着的一部苦难的家族史,就像她身上流淌着的血液,一脉相承。看到姑姥娘,岁月就像一首歌,一首道尽人间喜怒哀乐心中流淌的歌,一首无言的永远在一个活了近一个世纪老人心中流淌的歌。
有时我在想,岁月里的这曲人生之歌,有多少喜怒哀乐、有多少悲欢离合、有多少艰辛、又有多少的无奈……我想,用曲水流觞来形容我此时的心境再恰当不过。(夫子山记行一)
作者简历:武继新,男,出版有散文集《故乡近 故乡远》一书,有多篇文学作品获全国文学奖,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