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楔子
会宁的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很高,高到没有云的时候,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就在这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谁把大地揪起来又摔下去,摔成了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七川八塬九道梁——会宁人这么数着过日子。数着数着,就把一辈子数进去了。
老杏树长在八塬最高的那个塬顶上。树有多老,没人说得清。树皮皴裂着,纹路深得像老汉脸上的褶子,每一道缝里都嵌着黄土。到了春上,杏花开得不管不顾,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顺着沟坡往下滚,滚进祖厉河里,让水带走了。
树下埋着一面铜镜。
铜镜是明朝埋的。埋镜的人是个落第的举人,从长安一路走回来,走到会宁就走不动了。他坐在塬顶上,看着脚下的黄土,看着沟壑像刀疤一样刻在大地上,忽然笑了。他从包袱里取出那面铜镜,那是他祖母留给他的,镜面已经模模糊糊照不清人影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瘦,胡子拉碴,两眼空洞。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八个字——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
举人把铜镜埋在老杏树下,一个人走进了沟里。后来再没有人见过他。但有人说,每到月圆之夜,老杏树下会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风穿过杏叶,又不像。
会宁人管那面镜子叫“照心镜”。老人们说,心里干净的人照了,镜子里是亮的;心里有事的人照了,镜子里是黑的。这话传了几百年,传得连县里来的干部都听说了。干部说这是封建迷信,不让传。可老人们还是在月夜里偷偷说,偷偷说的时候,月亮就照在老杏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圆圆的一团,像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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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塬上
一
陈守业记得那个冬天。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会宁的冬天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的。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一路刮过八塬,刮得塬面上的黄土像面粉一样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塬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祖厉河冻成了一根白布带子,僵僵地甩在沟底,连水声都冻住了。
陈守业的媳妇要生了。
土窑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火一摇一摇的,把窑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媳妇躺在土炕上,身下铺着一层麦草,麦草上面是一张破羊皮。羊皮是陈守业他大①留下来的,颜色都磨成了土黄,边缘的毛秃了,露出光板,但还能隔潮气。会宁的女人生孩子,身下都得垫张羊皮,不然炕上的土渗进伤口,会发炎。
接生的是村东头的王婆。王婆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时脸几乎贴着地,但手稳。她接生了一辈子,会宁方圆几十里,经她手来到这个世上的娃娃,少说也有三四百个。她蹲在炕头,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全是皱纹,像老杏树的皮。
“使劲。”王婆说。
陈守业的媳妇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她也不吭声。会宁的女人生孩子不叫。叫了丢人。婆婆在外面听着呢。婆婆虽然死了,但婆婆的耳朵还在墙上挂着——那是陈守业他大的媳妇,陈守业他大的大的媳妇,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耳朵,都挂在窑壁上,听着呢。
陈守业蹲在窑门外,背靠着窑壁,手里攥着一把黄土。黄土是干的,干的黄土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再攥一把。他不敢进去。会宁的男人不进产房。进了产房的男人,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他大活着的时候说过,男人要有个男人的样子。他大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塬边上,看着对面的沟。沟里有水的时候,水是黄的;沟里没水的时候,沟就是一道干疤。
窑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守业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那把黄土扬了,黄土在风里散开,像一阵黄雾。他扒着窑门往里看。王婆正用一块旧布擦婴儿身上的血。那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
“男娃。”王婆说。
陈守业没说话。他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进窑里,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眼的泪。他没让泪流下来。会宁的男人不流泪。他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的手粗,全是茧子,他怕扎着孩子。
“叫啥?”王婆问。
陈守业想了想。他抬头看了看窑壁。窑壁上的黄土一层一层的,是几百年几千年风吹来的黄土,一层一层堆起来的。他想起他大说过的话——咱是塬上生的,就叫他塬生吧。
“陈塬生。”他说。
二
塬生三个月大的时候,会宁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陈守业被冻醒了,听见风在窑外呜呜地叫,像狼。他爬起来,走到窑门口,推开那扇用麻绳绑着的木门。门一开,雪就扑了他一脸。天地全白了。塬不见了,梁不见了,沟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世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白。
陈守业站在雪地里,尿了一泡尿。尿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冒着热气,很快就冻住了。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没有一颗星。他忽然想起他大。他大死的那天,也下雪了。他大是饿死的。一九六〇年,会宁大旱,塬上的庄稼全枯了,连草根都让人挖光了。他大把自己那份糜子面省下来,给陈守业和他妹子吃。临死前,他大躺在土炕上,瘦成了一把骨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陈守业的手,说:“守业,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守业答应了。他答应了,可他大的坟头现在在哪儿,他都快找不着了。那年月,死人太多,坟都是随便挖个坑埋的,连块石头都没立。雪一下,坟头平了,第二年开春,那地方就长出了草。草是苦的,羊都不吃。
陈守业回到窑里,塬生醒了,在襁褓里蹬腿。他媳妇正在熬罐罐茶。罐罐茶是会上人的命。一个拳头大的黑陶罐,架在火盆上,里面放一把粗茶叶,倒上水,咕嘟咕嘟熬。熬出来的茶又黑又苦,喝一口,从嗓子一直苦到胃里。可会宁人就爱这一口。不喝罐罐茶,一天都没劲。
“雪大。”陈守业说。
“嗯。”他媳妇应了一声,把熬好的茶倒进一个粗瓷碗里,递给他。
陈守业接过碗,喝了一口。苦。他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看了看炕上的塬生,塬生正睁着眼睛看他。三个月大的娃娃,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摘的杏子。陈守业忽然觉得,日子再苦,也得过下去。
“给娃取个名吧。”他媳妇说。
“取了。陈塬生。”
“塬生。”他媳妇念了一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道褶子,从鼻子两边弯下去,像两条小河。她才二十出头,可脸已经像三十多了。会宁的风吹的,会宁的太阳晒的,会宁的日子磨的。
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
三
塬生三岁那年,会宁又旱了。
从春到夏,一滴雨都没下。塬上的麦子还没抽穗就黄了,黄得干巴巴的,像一把枯草。祖厉河干了,河底的石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沟里的泉眼也干了,以前那眼泉一年四季往外冒水,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村里人开始逃荒。先是刘家,男人背着铺盖卷,女人抱着娃娃,往东走了。东边是陕西,听说那边收成好。接着是赵家,赵家的男人走的时候,把他大留下的那面铜盆背上了。铜盆是赵家的传家宝,据说值不少钱。可走出去十里地,他又回来了。铜盆太重,背不动。
陈守业没走。他大的话还在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把塬生架在脖子上,走到塬边上看。塬下面是一条大沟,沟对面是另一面塬,塬和塬之间隔着一道深沟,深不见底。沟底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
“大,那下面是啥?”塬生问。
“是沟。”
“沟里有啥?”
“啥也没有。”
“为啥啥也没有?”
陈守业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塬生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烟是自家种的,又呛又辣。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成一片白雾。他看着对面的塬。对面的塬上有几棵树,是榆树,叶子都蔫着,黄绿黄绿的,像生了病。他想起小时候,他大带他到对面的塬上去种地。那时候塬上还有水,井里的水甜,熬出来的罐罐茶都带着一股甜味。后来水没了,井干了,地也荒了。
“大,我饿了。”塬生说。
陈守业从怀里摸出一个糜面窝窝头。窝窝头是昨天蒸的,已经硬了,黑乎乎的,像一块石头。他在自己嘴里嚼了嚼,嚼软了,吐出来,喂给塬生。塬生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窝窝头又粗又涩,掺了榆树皮磨的面,可塬生吃得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陈守业,嘴角沾着糜面,黑黑的一圈。
“大,你吃。”塬生把窝窝头举到陈守业嘴边。
陈守业摇摇头:“大不饿。”
他的肚子在叫。叫得咕咕响,像有一群鸽子在里面扑棱翅膀。可他没吃。他大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他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了看塬生。塬生三岁了,瘦得像一根柴,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一样,可眼睛亮。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塬上的夜。
陈守业忽然想起他大说过的话——会宁这地方,苦。可再苦的地方,也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娃娃的眼睛是亮的,日子就有盼头。
四
塬生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货郎。
货郎是从秦安来的,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个大木箱,里面装着针头线脑、火柴煤油、发卡纽扣;另一头是个竹笼,笼里装着几匹粗布,还有几包水果糖。货郎走一路吆喝一路:“换针换线换洋火——卖糖卖布卖发卡——”
塬生正在塬上挖野菜。野菜是苦苣,叶子锯齿状的,贴着地皮长。他挖了半天,才挖了半篮子。篮子是他妈用柳条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听见货郎的吆喝声,从塬边探出头去看。货郎正从沟底往上爬。沟坡很陡,货郎爬得很慢,扁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根要断的弦。
塬生跑回家。“妈,货郎来了!”
他妈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火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几点红星。她听了塬生的话,放下火筷子,想了想,走进窑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鸡蛋。鸡蛋不大,蛋壳上沾着鸡粪,还有两根鸡毛粘在上面。
“拿两个换糖。”她说。
塬生接过鸡蛋,跑了出去。货郎已经在塬顶的老杏树下歇脚了。担子放在地上,他正用草帽扇风。老杏树下阴凉,杏花开过了,结了小杏子,青绿青绿的,像一颗颗小石头。塬生跑到货郎跟前,把两个鸡蛋递过去。
“换糖。”
货郎接过鸡蛋,看了看,笑了。他从木箱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红的,用玻璃纸包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塬生接过糖,攥在手里,糖纸在他手心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没舍得吃,把一块装在口袋里,另一块剥开,塞进嘴里。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会宁的孩子一年到头吃不到几次糖,糖的味道在嘴里能留一整天。
货郎看着塬生,又看了看老杏树。“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塬生说。
货郎围着树转了一圈。他蹲下来,看树根。树根粗壮,虬结着扎进黄土里,有的根露在外面,像一条条干枯的胳膊。根与根之间的土是深褐色的,比周围的黄土深。货郎用手指抠了抠,抠出一点湿土。他把湿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树底下埋着东西。”货郎说。
塬生凑过去看。树根下面的土确实和别处不一样,颜色深,像是被人翻过。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面铜镜。老人们说,老杏树下埋着一面镜子,是明朝的举人埋的,照了那面镜子,能看见自己心里是黑是白。塬生一直以为那是大人们编来哄娃娃的,可这会儿他看着货郎的神色,心里忽然一动。
“埋着啥?”塬生问。
货郎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挑起担子。
“娃娃,别挖。”他说,“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
货郎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慢慢走远了,走到塬下面去了。塬生站在老杏树下,看着那担子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沟坡下。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得杏叶哗哗响。塬生忽然觉得那棵老杏树在看他。树没有眼睛,可塬生觉得它在看。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树根旁的黄土上,黑黑的一团,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五
塬生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一群知青。
知青是从兰州来的,一共六个,四男两女。他们背着铺盖卷,提着脸盆和网兜,站在塬顶上的时候,都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一个女知青蹲在地上哭了。另一个女知青没哭,她站在塬边上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琴,吹了起来。琴声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像一根丝线,随时会断。
塬生躲在老杏树后面看。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知青们穿着蓝卡其布的衣服,衣服干净,连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跟会宁人不一样。会宁人说话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往地上砸石头。知青说话软,字与字之间连着,像水在石头缝里流。
那个吹口琴的女知青姓林,叫林月华。村里人都叫她“林知青”。林知青被分到塬生家旁边的窑洞里住。她来的第二天,就找塬生妈借罐罐茶。她不会熬,把茶叶和水往罐里一扔,就架在火上烧。罐罐茶要熬很久,得慢慢熬,熬到茶汁浓黑,熬到苦味全出来。林知青不懂,熬了两下就倒出来喝,一喝,苦得直皱眉头。
“这什么茶啊,这么苦!”林知青说。
塬生妈笑了。她接过罐罐,重新倒上水,把茶叶放进去,蹲在火盆边慢慢地熬。她一边熬一边说:“罐罐茶要熬三遍。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
林知青听得半懂不懂。她看着塬生妈熬茶,看着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她忽然说:“婶子,你一辈子在这塬上,不觉得苦吗?”
塬生妈没说话。她把熬好的茶倒进碗里,递给林知青。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林知青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
“苦。”塬生妈说,“可日子不就是苦的么。苦着苦着,就习惯了。”
林知青看着塬生妈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白嫩嫩的,指甲修得圆圆整整。她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比了比,没说话。
塬生蹲在窑门口,看着林知青的口琴。口琴是银色的,在窑洞里发着暗暗的光。林知青看见他在看,就拿起口琴吹了一段。琴声在窑洞里回荡,把窑壁上的黄土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塬生听得入了神。他第一次知道,声音可以这么细,这么软,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塬上的声音。
“好听。”塬生说。
林知青笑了。她把口琴递给塬生:“你试试。”
塬生接过口琴。口琴沉甸甸的,凉凉的。他把它放在嘴边,使劲一吹,口琴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像谁踩了鸡脖子。林知青笑得前仰后合。塬生也笑了。他笑得时候,嘴里那两颗刚换的门牙露出来,白白的,像两颗刚剥了皮的杏仁。
六
塬生九岁那年,他大死了。
陈守业是累死的。那年的麦收季节,他一个人在塬上割麦。麦子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可他还是从天亮割到天黑。会宁的地都在塬上、坡上、沟里,有的地陡得牛都站不住,只能人用镰刀一刀一刀割。他割完一块地,又去割另一块地。他舍不得歇。歇一天,麦子就熟过了,粒就掉了。粒掉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割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回来,吃了两碗糜面糊糊,说了一句“乏”,就躺下了。躺下之后就没再起来。塬生妈半夜醒来,发现他的身子已经硬了。煤油灯照着他的脸,脸是青灰色的,像塬上的黄土被雨淋过之后那种颜色。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被烟熏得黑黑的,像一面倒扣的黑锅。
塬生妈没有哭。她坐在炕边,把陈守业的眼睛合上,用一块白布盖住他的脸。然后她走出去,敲响了隔壁林知青的门。
“他林姨,守业没了。”
林知青披着衣服出来,看了看窑里的情形,捂住了嘴。她帮塬生妈给陈守业换了衣裳。衣裳是陈守业早就准备好的,一套半新的蓝布褂子,是前年过年时扯的布做的。他只在过年那天穿了一次,就压在箱底了。现在穿上了,褂子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葬礼办了三天。会宁的葬礼讲究,人死了要停三天,让亲戚朋友来吊唁。可陈守业没什么亲戚了,来的只有村里几十号人。林知青帮着张罗,跑前跑后,把嗓子都喊哑了。塬生穿着白布孝衫,跪在灵前。孝衫是林知青用旧床单改的,粗粗地缝了几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塬生跪在那里,膝盖跪在黄土上,黄土硬,硌得膝盖疼。他没哭。他看着他大的棺材。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了一层黑漆,漆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他大躺在里面。他想看看他大,可棺材已经钉上了。钉棺材的时候,他听见锤子砸在钉子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他胸口上。
送葬那天,天阴着。村里人抬着棺材往塬上走。塬上有片荒地,是村里的坟地。坟地里全是坟头,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头前立着石头,有的啥也没有。陈守业的坟挖在老杏树附近。挖坟的时候,挖出了一块碎瓦片。瓦片是青色的,上面有花纹。林知青拿起瓦片看了看,说可能是汉代的。村里人不懂什么汉代不汉代,把瓦片扔到一边,继续挖。坑挖好了,棺材放下去。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完了,堆起一个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
塬生跪在新坟前。黄土是湿的,散发着地底下那种凉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他大带他看沟的那天。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他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大听不见水声。可他听得见。
林知青站在塬生身后。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坟,看着跪在坟前的那个瘦小的孩子。风把塬生孝衫的下摆吹起来,白布在风里飘,像一面要飞走的旗。林知青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塬生肩膀上。
“塬生,你大走了。你要好好的。”
塬生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青。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摘的杏子。可杏子里没有泪。
“林姨,我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林知青的泪掉了下来。她把塬生搂在怀里。塬生的头埋在她肩膀上,孝衫的粗布蹭着她的脸。她感觉到塬生的身子在抖。可还是没有声音。这孩子不哭。会宁的男人不哭。塬生才九岁,可他已经知道,哭没用。在塬上,哭没用。塬上只认力气,只认汗水,只认活着。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新坟上的黄土。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摇着,青杏子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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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沟里
一
塬生十一岁那年,他妈的头发全白了。
会宁的女人老得快。风霜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削。塬生妈才三十出头,可脸已经像四十多的人了。眼角的皱纹像沟壑,一道一道地刻进去。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搭着,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可她的眼睛还没老。眼睛黑亮黑亮的,和塬生的一样。那双眼睛看着塬生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东西。塬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叫盼头。
他妈的盼头就是塬生。塬生读书。
会宁人再穷,也要供娃娃读书。这是会宁的规矩。会宁的娃娃,从会走路就开始认字。土墙上用石灰刷着“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字是白字,墙是黄土墙,白字衬着黄土,亮得扎眼。村里最体面的建筑不是村委会,是学校。学校是砖瓦房,是全村唯一的砖瓦房。教室里的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黑漆。课桌是土台子,上面铺着水泥板。娃娃们坐在自己从家里搬来的小板凳上,膝盖当桌子。没有课本,老师就把课文抄在黑板上,娃娃们再抄在本子上。本子是白纸订的,正面写完写反面,字写得密密麻麻,像一窝挤在一起的蚂蚁。
塬生读书用功。他大活着的时候说过,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种地,要么读书。种地是看得见头的,种到死,也就那几亩薄田。读书是看不见头的,读出去了,就是另一片天。塬生从一年级读到五年级,年年考第一。奖状拿回来,塬生妈就贴在窑壁上。黄土墙上贴着一张张红奖状,红得晃眼。那是窑里唯一的颜色。煤油灯是黑的,窑壁是黄的,灶台是黑的,炕是黑的,只有那一墙奖状是红的。塬生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眼那墙奖状。看一眼,就能睡着。
五年级那年冬天,塬生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县里离村里四十里路。四十里,全是山路,要翻过两道梁,下到沟底,再从沟底爬上另一面塬。塬生每周日走一趟,背着一周的干粮。干粮是糜面窝窝头和炒面。炒面是糜子炒熟了磨的,装在布袋子里,吃的时候倒一点在碗里,用开水一冲,搅成糊糊。塬生在学校没有开水。他就在水龙头上接凉水,把炒面倒进去,搅两下,硬吞下去。凉水冲炒面,冲不开,疙瘩在喉咙里硌着。塬生就一口一口地咽,咽一口,歇一下,再咽一口。
林知青那时候还没走。她是塬生家最亲的人。塬生妈忙不过来的时候,林知青就帮塬生准备干粮。她把糜面窝窝头切成片,在锅里烤干,烤得脆脆的,这样不容易坏。她还在窝窝头里夹一点咸菜,咸菜是她自己腌的,用萝卜缨子腌的,酸酸的,有点辣。塬生最爱吃这个。每次周一早上走的时候,林知青都站在窑门口,看着塬生背着布袋往塬下走。塬生走到塬边,回头看一眼。林知青冲他摆摆手。塬生也摆摆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往沟底走去。
路是黄土路。下雨天是泥,晴天是土。土是浮土,踩上去,脚就陷下去,拔出来,鞋里灌满了黄土。塬生走到沟底的时候,鞋里已经灌了半斤土。他把鞋脱下来,磕了磕,把土倒出来,再穿上。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从泉眼里渗出来的,细细的一线,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塬生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水凉,凉到牙根。他喝完了,又灌了一壶,留着路上喝。然后他开始爬对面的塬。坡很陡,路是之字形的,一层一层往上升。塬生背着布袋,布袋勒着肩膀,勒出一道红印。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步,一步。
他从来不走大路。大路远。走小路要翻沟,可近。会宁的娃娃都是走小路上学的。走小路要经过一片乱坟岗。乱坟岗在沟坡中间,埋的都是些没有后人的人,坟头矮矮的,有的已经平了。塬生第一次经过乱坟岗的时候,吓得不敢看。后来走得多了,就不怕了。他知道那些坟里躺着的是谁。有刘家的老汉,有赵家的媳妇,有一个是外乡来的货郎,死在了沟里。塬生有时候会停下来,在坟前放一块石头。会宁的规矩,路过无主的坟,要添一块石头。石头堆得高了,就说明有人记着。
二
塬生上初中的第二年,林知青回城了。
林知青是最后一批走的。其他五个知青早就走了,有的招工进了厂,有的参军,有的病退回了城。林知青本来可以早走的,可她不走。她说她走了,塬生妈一个人太孤单。她就在村里多待了两年。两年里,她教会了塬生妈认字,教会了她算账,教会了她用缝纫机。她还给塬生织了一件毛衣。毛衣是蓝色的,用细毛线织的,织了一整个冬天。她织毛衣的时候,坐在窑门口,就着天光,一针一针地织。塬生在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就看她一眼。毛线团滚在地上,像一只蓝色的猫,团成一团。
林知青走的那天,是春天。塬上的杏花刚开,白花花一片。她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和口琴。她站在窑门口,看着塬生妈。
“婶子,我走了。”
塬生妈没说话。她从窑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林知青手里。布包里是十个鸡蛋,煮熟的,蛋壳染成了红色。会宁的规矩,送人出门,要送红鸡蛋。红鸡蛋是祝福,是平安,是盼着再见面。
林知青接过鸡蛋,眼圈红了。她看着塬生妈,看着这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会宁女人。塬生妈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手粗得像树皮。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塬上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林知青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塬上的一棵树。风来了,她不倒。雨来了,她不倒。旱了,她不倒。她就那么站着,把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
“婶子,我会回来看你的。”林知青说。
塬生妈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
“回不回来都行。你在城里好好的,就行。”
林知青走了。她沿着塬生每个周日走的那条路,往沟底走去。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塬生妈站在窑门口,一直看着她。塬生站在他妈身后。他看见林知青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在沟坡下面。
塬生妈转过身,走进窑里。塬生跟进去。他看见他妈坐在炕边,手里攥着林知青留下的那支口琴。口琴是银色的,在煤油灯下闪着暗暗的光。塬生妈不会吹口琴。她把口琴放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口琴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像风穿过杏树的声音。
塬生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出声。眼泪顺着皱纹流下去,流到嘴角,她抿了抿嘴,把眼泪抿进去了。这是塬生第一次看见他妈哭。他站在窑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妈手上。他妈的手粗糙,凉凉的。她反手把塬生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塬生,你要好好读书。”她说。
“嗯。”
“读出去了,就别回来。”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窑壁上的那墙奖状。奖状已经旧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也黄了。可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第一名。陈塬生。他忽然觉得,那些奖状不是他的。是他妈的。是他妈用一辈子的辛苦换来的。他看着他妈的白头发,看着他妈脸上的皱纹,看着他妈攥着他手的那双粗糙的手。他忽然想,我不走了。我不读书了。我在塬上种地,我养我妈。
可他没说。他知道他不能说。他大的话还在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怎么过?在塬上种地,种到死,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有读出去,日子才能变。他大了,他不能让他的娃娃再过他一样的日子。他大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再像他妈一样,三十岁就白了头。
塬生攥紧了他妈的手。
“妈,我读。”
三
塬生上初三那年,他妈病了。
病是累出来的。会宁的女人命苦。塬生妈一个人种着十几亩地,在塬上、坡上、沟里。天不亮就起来,熬一罐罐茶,喝完了,揣两个窝窝头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还要喂鸡、喂猪、做饭、缝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牛。一头不会叫苦的牛。可牛也有累倒的时候。
塬生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他妈正躺在炕上。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见塬生,想坐起来,可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用手撑着炕,撑了两下,又倒下去了。
“妈,你别动。”塬生把书包扔在地上,跑到炕边。他摸了摸他妈的额头。烫。烫得像火盆边的石头。
“妈没事。歇歇就好了。”塬生妈说。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
塬生跑到隔壁刘婶家。刘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会扎针,会拔罐子,会看一些小病。刘婶来了,摸了摸塬生妈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
“累的。再加上风寒。得歇着。”刘婶说。
“吃啥药?”塬生问。
刘婶想了想:“去镇上抓几副中药吧。不过……得花钱。”
塬生没说话。他知道家里没钱。他大的丧事花了一笔,他上学的学费又花了一笔。家里就剩几只鸡,还有圈里那头半大的猪。猪是过年时杀的,现在才养了半年,还不够秤。
塬生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榆树的皮皴裂着,像他大的手。榆树下面有一个鸡窝,三只母鸡正在窝里趴着。塬生看着那三只鸡。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歪着头,用圆眼睛看他。塬生走进窑里,拿了一个篮子,把三只鸡都抓进去。鸡在篮子里扑棱翅膀,咕咕咕地叫。塬生提着篮子往塬下走。他要去镇上。镇上离村里十五里路。他要走着去。他把鸡卖了,换钱抓药。
塬生走到塬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窑门关着,他妈躺在里面。他看不见他妈,但他知道他妈正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他攥紧了篮子把手。鸡在篮子里安静下来了,三只鸡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塬生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沟底走。路两边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草都枯了,只有几棵骆驼蓬还绿着,一蓬一蓬地趴在路边。骆驼蓬是苦的,羊都不吃。可塬生觉得,骆驼蓬像他妈。再苦的地方,也能活。
四
塬生卖了鸡,抓了药,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到乱坟岗的时候,月亮升上来了。月亮是圆的,亮亮的,照在黄土上,黄土变成了银白色。乱坟岗在月光下格外清楚。一个个坟头,像一个个倒扣的碗。有的坟头上长着枯草,草在风里沙沙响。塬生走得累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歇脚。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声音细细的,从沟底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吹口琴。塬生竖起耳朵听。口琴声断断续续的,是《东方红》的调子。塬生顺着声音往沟底看。沟底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月光照着那个人,是个女的,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她正坐在柳树下面吹口琴。
塬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林知青。可他仔细看了看,不是。那个女的比林知青年轻,脸圆圆的,辫子又黑又粗。塬生从石头上站起来,顺着坡往下走了几步。他想看清楚那个女的。可他一走动,脚下的石子滚下去,发出哗啦的响声。那个女的抬起头,看见了塬生。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就要走。
“别走!”塬生喊了一声。
那个女的站住了。她看着塬生,塬生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照出一条白亮亮的路。塬生看见那个女的怀里抱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蓝的,上面有几个字,塬生看不清楚。
“你是哪儿的?”塬生问。
那个女的没说话。她看了塬生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月光照进去,像两个浅浅的坑。
“你是塬上的?”她问。她的口音不像是会宁人。
“嗯。陈塬生。你叫啥?”
“我叫林小满。”她说,“我是林月华的侄女。我姑让我来会宁看看。”
塬生愣住了。林月华。林知青。那个在他家隔壁住了五年、教他妈认字、给他织毛衣、给他准备干粮的林姨。她的侄女。他看着林小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被水浸了一下,开始膨胀,开始发芽。
“你姑……她好吗?”塬生问。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在兰州。她一直念叨会宁。她说会宁的杏花开了最好看。”
塬生抬起头。老杏树在塬顶上,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树冠。杏花早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杏,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颗颗小眼睛。
“杏花早谢了。”塬生说。
“我知道。我姑说,明年春天来。她让我先来看看。”
塬生看着林小满。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她抱着那本书,站在柳树下,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辫梢在风里飘。塬生忽然想起林知青走的那天。那天也是春天。杏花正开着。白花花一片。林知青沿着这条路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塬生站在窑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沟坡下面。那时候塬生十一岁。现在塬生十四岁。三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窑门口看背影的孩子了。他长高了,长壮了,能一个人走十五里路去卖鸡了。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没变。林知青走了,可她的影子还在。在她的侄女身上,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你拿的啥书?”塬生问。
林小满把书举起来。月光照在书面上,塬生看清了——《红楼梦》。三个字,是毛笔写的,楷书,端端正正。
“你看得懂?”塬生问。
“看得懂。我姑说,这本书写的是梦。可我觉得,它不是梦。它就是日子。好日子,坏日子,都是日子。”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那本书。他从来没读过《红楼梦》。他只读过课本,读过老师抄在黑板上的文章。他不知道《红楼梦》里写的是什么。可他听见林小满说“好日子,坏日子,都是日子”的时候,心里又动了一下。那颗种子又长了长。他忽然想,我要读这本书。我要知道,书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林小满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她把书装进挎包里,挎包是她自己缝的,蓝布面,红布带。
“我得走了。我住在镇上我姨家。”
“我送你。”塬生说。
林小满笑了。她摇了摇头:“不用。你妈还等你抓药呢。我看见你提着的药包了。”
塬生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药包是黄纸包的,用麻绳扎着,上面写着“当归、黄芪、党参”。他攥紧了药包。他忽然觉得,这包药比刚才重了。
林小满往沟上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冲塬生喊了一句:“陈塬生,明年杏花开的时候,我来找你!”
她的声音在沟里回荡。明年杏花开的时候——杏花——你——塬生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沟坡上面。月光照着他。他手里的药包,药味从纸包里渗出来,苦苦的,香香的。
塬生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塬上走。他走得很慢。月亮跟着他走,照着他脚下的黄土。黄土是白的。路是白的。他的影子是黑的。他走在白与黑之间,像走在镜子里面。
药包在他手里攥着。苦苦的香。他忽然想起林知青的口琴声。细细的,软软的。那声音从记忆深处飘上来,和月亮一起,照着他。他走啊走啊,走到塬顶的时候,看见窑里还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黄黄的,像一根金线,拴在窑门上。
塬生推开门。他妈醒了,躺在炕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她的脸还是红的,可眼睛是亮的。
“塬生,药抓回来了?”
“嗯。妈,林姨的侄女来了。”
“谁?”
“林姨的侄女。林小满。她说林姨明年春天要来。”
塬生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可这一次,那朵菊花是湿的。塬生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好。”塬生妈说,“杏花开的时候,杏花开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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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杏花
一
第二年春天,杏花开了。
会宁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可老杏树不管这些。它该开就开。一夜之间,满树的杏花全开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祖厉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远远看去,像一条白绸子。
塬生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到老杏树下站一会儿。他仰着头看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塬生看着蜜蜂,心里想着林小满。她说她杏花开的时候来。可杏花开了三天了,她还没来。
第四天,塬生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老杏树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本书。是林小满。
塬生跑过去。他跑得喘,站在林小满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林小满看着他笑。她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里面像盛着蜜。
“我说了杏花开的时候来。”林小满说。
“杏花快谢了。”塬生说。
“还没谢。我来的时候,花瓣还在往下掉。我姑说,杏花落的时候最美。像下雪。”
塬生看了看树下。黄土上落了一层花瓣,白白的,软软的。他踩上去,花瓣陷下去,像踩在云上。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和别的春天不一样。以前的春天,他只看见黄土,只看见枯草,只看见苦。可这个春天,他看见了杏花,看见了花瓣,看见了林小满。他站在杏花下面,闻着花香。花香是甜的,甜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小满蹲下来,从树下捡起一片花瓣。花瓣是五瓣的,中间有细细的花蕊。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伸出手给塬生看。
“你看,像不像一只白蝴蝶?”
塬生看了看。花瓣躺在她的掌心里,白白的,薄薄的,真的像一只蝴蝶。她的掌心是粉红色的,花瓣的边是白的,白与粉衬在一起,像雪落在桃花上。塬生想伸手去碰那片花瓣。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的手粗,怕碰坏了。
林小满把花瓣夹进书里。书还是那本《红楼梦》,蓝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塬生看了看那本书。
“你读完了?”
“读完了。我读了三遍。”
“讲的啥?”
林小满想了想。她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靠在杏树干上。杏树的皮粗糙,蹭着她的蓝布褂子。她抬头看着杏花,看了一会儿。
“讲的是一个梦。梦里有一群人,住在一个大园子里,每天看花、作诗、吃酒。可后来,花谢了,人散了,园子也荒了。最后,做梦的人醒了,发现一切都是空的。”
塬生没说话。他听着林小满的声音。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可她说的话,沉沉的,像黄土。
“那……梦醒了之后呢?”塬生问。
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月光照进去,像两颗杏子浸在水里。
“梦醒了之后,日子还得过。”她说,“就像这杏花。今年落了,明年还开。开了落,落了开。塬还是那个塬,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塬生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脚。脚上穿的是他妈纳的布鞋,黑面白底,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他忽然说:“林小满,我想读书。读很多书。我不想一辈子在塬上种地。”
林小满没说话。她看了塬生很久。然后她把手里那本《红楼梦》递过来。
“给你。”
塬生没接:“那是你姑给你的。”
“我姑说,书要给人看。看了,书才活。不看,就是一堆纸。你拿去看。看完了,我再给你带别的。”
塬生接过了书。书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书页。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竖排的,繁体,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可他看见一句话,那句话用铅笔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塬生看不懂这句话。可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风里飘。杏花落下来,落在书页上,正好落在那句话上面。花瓣盖住了字。塬生把花瓣拿开。字还在那里。清清楚楚。
二
林小满在会宁住了半个月。
她住在镇上她姨家,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帮塬生妈熬罐罐茶,帮塬生补衣裳,帮塬生讲书里的故事。她讲《红楼梦》,讲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讲黛玉葬花,讲宝钗扑蝶,讲宝玉挨打。她讲的时候,坐在窑门口,就着天光。天光从窑洞上面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塬生坐在旁边听,听得入了神。
有一次,她讲到黛玉葬花。她说黛玉把落花扫起来,装在绢袋里,埋到土里。她念了那首诗——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塬生听了,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他大。他大埋在塬上的坟里,坟头已经平了,草长得老高。没有人葬他。没有人葬花。会宁人不葬花。花落了就落了,落在黄土上,被风吹走,被雨冲走。可塬生忽然觉得,花也是命。花落了,和人死了一样。没有人葬,就没了。
“林小满,你姑为啥让你来会宁?”塬生问。
林小满放下书。她看着塬上。塬上的杏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就顺着沟坡往下滚。
“我姑说,她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会宁待了五年。她说会宁的黄土教会了她一件事。”
“啥事?”
“活着。她说在会宁,活着就是最大的事。不图啥,不争啥,就是活着。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
塬生看着老杏树。杏花快谢完了,枝头上长出嫩嫩的绿叶,绿得发亮。他忽然觉得,那棵树在跟他说话。树说,你看,我活了这么久,送走了多少人。你大走了,你妈白了头,林知青走了。可我还在这里。我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人走了,我还在。
“林小满,你走了之后,还来吗?”塬生问。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又陷下去。可这一次,酒窝里没有蜜。有东西在闪,亮亮的。
“来。每年杏花开的时候,我都来。”
“你保证?”
“我保证。”
塬生伸出手。他的小拇指翘着。林小满看了看,也伸出手。她的小拇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会宁的娃娃打赌,都是勾小拇指。勾了,就不能反悔。反悔了,就要遭报应。塬生不知道报应是啥。但他知道,他不会反悔。
三
林小满走的那天,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全谢了,枝头上全是绿叶。绿叶在风里哗哗响,像在说啥。塬生不知道树在说啥。可他听见了。他听见树在说,走吧,走吧。人走了,树还在。明年杏花开的时候,人还会来。
林小满背着挎包,包里装着塬生妈给她烙的馍。馍是用新麦面烙的,白白软软的,散发着麦香。塬生妈烙馍的时候,塬生蹲在旁边看。他妈说,林姨的侄女来了,得给人家吃好的。林小满推辞了半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陈塬生,我走了。”林小满说。
“嗯。”
“书你看完了,就给我写信。寄到镇上我姨家。我姨叫刘桂香。”
“嗯。”
“你妈身体不好,你多帮她。别让她太累了。”
“嗯。”
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支口琴。银色的,和林知青那支一模一样。
“我姑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听口琴。她说你吹得不好,但你喜欢。”
塬生接过口琴。口琴凉凉的,沉沉的。他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这一次,口琴没有发出尖利的响。它发出一声柔柔的、低低的音,像风吹过杏树的声音。塬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口琴,又看了看林小满。
林小满笑了。“你看,你会吹了。”
她转过身,往沟底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冲塬生喊了一句:“陈塬生,明年杏花开的时候,我还来!”
她的声音在沟里回荡。明年——杏花——开——的——时候——塬生站在塬边,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褂子,两条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辫梢在风里飘。走到沟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塬生看见她抬起头,往塬上看了一眼。远远的,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看见她笑了。她的酒窝,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爬上对面的塬。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塬生站在塬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手里攥着口琴。口琴是凉的。可他攥了一会儿,口琴就热了。他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这次,他吹出了一个调子。是《东方红》。他吹得断断续续的,可调子是对的。风把口琴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塬下面,带到祖厉河上。河水哗哗地流。口琴声在河面上飘。塬生站在塬边,吹着口琴。他吹了很久。吹到嘴唇发麻,吹到天快黑了。然后他转过身,往窑里走。
窑里的煤油灯亮着。他妈坐在炕上,正在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塬生走进去,坐在炕边。他把口琴放在炕桌上。口琴在煤油灯下闪着暗暗的光。塬生妈看了看口琴,又看了看塬生。
“林姨的侄女走了?”
“走了。”
“她说还来?”
“嗯。明年杏花开的时候。”
塬生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布底里,发出“噗”的一声。她一边纳一边说:“塬生,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去城里找林姨。找林姨的侄女。”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窑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忽然想起林小满念的那句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还是不懂这句话。可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杏花,记住了口琴,记住了林小满的酒窝。这些东西是真的。可它们又像是假的。它们在他的记忆里,亮亮的,软软的,像一场梦。
他吹灭煤油灯。窑里黑了。只有窑顶的黄土还隐隐约约地白着。塬生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他的窑顶。风里带着杏花的味道。杏花早谢了。可塬生觉得,那味道还在。在风里,在土里,在他呼出的气里。
他攥着口琴睡着了。口琴在他手里,凉凉的。睡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像雪。树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两条辫子。是林小满。她冲他笑。她的酒窝里盛着蜜。他朝她跑过去。可跑着跑着,杏花落了。花瓣落了他一身。等他跑到树下的时候,林小满不见了。只有老杏树还在。树底下,埋着一面铜镜。
塬生蹲下来,挖开黄土。黄土下面是湿的。湿土里面,铜镜在发光。他伸手去够。可铜镜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有的人他认得,有的人他不认得。他看见他大,看见他妈,看见林知青,看见林小满。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
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醒了。天亮了。太阳从窑洞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手里还攥着口琴。口琴是热的。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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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