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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壬辰盐官观潮记
作者:陈中玉
壬辰之秋,八月既望,余自吴门归越,道经海宁。时方以医游于江浙间,行箧所至,未尝废卷,而尤好观山水之奇,以证吾术。或问:“医者之于山水,何取焉?”余曰:“子不见夫医之道乎?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升降者,气机之常也。观于海潮,而其象昭然矣。”是日也,天朗气清,宿雨初霁,闻盐官潮信当午而至,遂携一囊、一杖、一卷,往观焉。
盐官之为镇也,濒钱塘之尾闾,当江海之交会。其地故有海神庙,庙前石塘蜿蜒,如长蛇之赴壑。塘上观潮之台,凡三层,层层可坐千人。余至时,日方中,台上已肩摩毂击,吴语越讴,嘈杂如市。有扶老携幼者,有擎伞障日者,有持饼饵叫卖于阶间者。余择一僻处,倚栏东望,但见江水浑浑,与天相接,其色如陈年琥珀,沉郁而不可测。风自海上来,微带咸腥,拂面若有湿意。
忽闻远际隐隐有声,如轻雷之出地,又如万蚕之食叶。台上人声顿寂,千百道目光齐射东向。余凝神察之,初见天末一线,细如发丝,色若银线,浮于浊浪之上。少焉,线渐粗,渐明,如素练之横陈,如白虹之饮海。其声亦渐宏,殷殷然,訇訇然,若巨鼍之鼓浪,若神鳌之负山。余心动,念此声之来也,由微而著,由远而近,浑然一体,而其中自有次第,岂非造化呼吸之迹乎?时八月十八日,潮头正午至,余口占一绝云:
八月秋涛动海门,银山雪岭际天奔。
初如一线浮烟细,忽作千军鼓角喧。
俄而潮至。远望之,如玉城雪岭,际天而来;近察之,则千军万马,奔腾蹴踏。潮头高可丈余,其白如雪,其疾如风,其怒如雷霆,其壮如虹霓。前浪方涌,后浪已迫,层叠相推,如银山之作裂,如白帝之巡狩。浪花溅沫,飞洒数十丈,如碎玉,如飞霜,沾衣欲湿。其声震天动地,几疑坤轴为之动摇,日星为之晦冥。余独立危栏,衣袂尽举,呼吸几不能续,而心中忽有一念湛然:此非天地之呼吸乎?此非阴阳之升降乎?
须臾,潮过塘下,激荡盘旋,又如败军之溃围,又如怒蛟之入穴。江水翻腾,浊浪排空,其色黑如漆,其力猛如虎。塘石为所撼,隐隐欲动;堤柳为所摧,枝叶纷坠。观者或惊呼,或却步,或掩面不敢视。余独凝立不动,而心有所会。忽忆少年读《灵枢》至“春弦夏钩秋毛冬石”之文,久思不得其解,今观此潮来去之态,豁然有悟,遂吟一律:
天地由来一脉通,潮生潮落与心同。
春弦夏钩秋毛石,月满月亏气盛穷。
胃气从容真脉象,涛声和缓即医宗。
扁仓若解观潮法,何必千金觅禁方。
吾尝读《灵枢》《素问》,见其论脉也,曰春弦、夏钩、秋毛、冬石。又曰:“脉从阴阳,病易已;脉逆阴阳,病难已。”今观此潮,其来也,始如弦之微,渐如钩之曲,终如石之沉。其去也,又如毛之轻扬。是何也?天地之脉,亦犹人之脉也。天地以日月为呼吸,以潮汐为脉动;人以肺为呼吸,以心为脉动。天地之脉,一日一夜,周行五十度;人之脉,一呼一吸,行三寸,一日一夜,亦周行五十度。天地之潮,应月而盈亏;人之脉,应时而虚实。此岂偶然也哉?
夫医之道,莫精于察脉。脉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胃气者,和缓从容之象也。今此潮也,其来也有渐,其至也有势,其去也有余,浑然天成,无少造作。此非天地之胃气乎?使潮之来也,猝然而至,无预兆,无渐次,则必为灾异;犹人之脉,猝然而来,如弹石,如解索,则胃气已绝,去死不远矣。故曰:观潮可以知脉,观脉可以知医。
然则医者之于病,亦当如观潮乎?余曰:然。病之来也,如潮之渐至;病之去也,如潮之渐退。善医者,不逆其势,不壅其流。潮之来也,不可拒;潮之去也,不可挽。病之在表也,当因其势而导之;病之在里也,当因其时而下之。若逆其势,则必激而生变;若壅其流,则必溃而难救。故《内经》有“因其轻而扬之,因其重而减之,因其衰而彰之”之训,此非观潮之理乎?
余少时读医书,每苦其奥衍难通。及游于江海之间,观潮汐之消长,察风云之变幻,然后恍然而悟曰:医者,天地之道也,非一世之方技也。天地有阴阳,人身亦有阴阳;天地有升降,人身亦有升降;天地有潮汐,人身亦有潮汐。潮之升降,应月之盈亏;气之升降,应时之寒暑。故春气升而脉浮,秋气降而脉沉,此潮汐之应四时者也。月廓空则潮小,月廓满则潮大;人身之气血,亦应月之盈亏而为盛衰。此《素问·八正神明论》所以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月廓满则血气实,月廓空则肌肉减”之说也。
嗟乎!今之医者,逐于方书,拘于成说,而不知天地之大道。彼方斤斤于某药治某病,某方治某证,而不知病之变化,如潮之万态,岂一方一药之所能尽哉?昔者扁鹊见齐桓侯,望其色而退,曰“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此非见微知著之智乎?犹观潮者,见天末之一线,而预知潮之将至也。又闻仓公诊脉,能决人死生,此非察其气之来去,而知其胃气之有无乎?犹观潮者,听其声之远近,而知其力之大小也。
余是以知医之为道,不可不通天人之故。潮之来也,其端甚微,其势甚壮,其去甚速,此亦病之常也。始病之时,一药可已;及其盛也,虽良工亦难为力;及其衰也,又当调养以复其元。此观潮之序,即治病之序也。余行医四十余年,每见七情之病,非草木所能疗,今观此潮,忽有所会,遂作《沁园春》一阕,以写其意:
八月秋高,海门潮起,万里风生。看银线初浮,天末微明;素练横陈,白虹饮溟。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千军万马蹴涛行。凭栏处,正浪花飞沫,沾衣欲惊。
天地一脉相萦。算潮汐、应月亏盈。念春弦夏钩,秋毛冬石;人身小宇,亦此经行。胃气从容,脉来和缓,便是乾坤造化情。凝眸久,悟医禅一理,心海同澄。
正凝思间,潮已去远,江面复归平静。浊浪渐杀,唯余微波荡漾,映日成金。观潮之人,或散或留,或叹或笑。余独倚栏不去,观夫江天寥廓,风日清美。忽忆《金刚经》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此潮之来也,如露如电,忽然而至;其去也,如泡如影,忽然而灭。然当其盛时,谁不惊其壮?及其逝也,谁复记其形?
虽然,潮有去来,而江海常在;病有起灭,而人身常在。医者观于潮之去来,而知病之起灭;观于江海之常在,而知人身之真常。此非禅门之悟乎?昔者释迦牟尼佛说《维摩诘经》,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又言“一切众生,皆病者;一切众生,皆医者”。夫病者,非独血肉之病也;医者,非独方药之医也。众生无明,即是病根;众生烦恼,即是病相。医王应病与药,随机说法,岂止草木金石之谓哉?
余行医四十余年,所见病人多矣。有因怒而病者,有因忧而病者,有因贪而病者,有因痴而病者。此四病者,非草木所能疗也。怒者,肝火之炽,如潮之怒涌;忧者,肺气之结,如潮之滞塞;贪者,肾水之涸,如潮之退落;痴者,心神之迷,如潮之混浊。此皆心病也。心病还须心药医。心药者,何也?曰:定也,慧也,慈悲也。定则不为境转,如观潮者不为潮所动;慧则照见本来,如观潮者了知潮之性空;慈悲则拔苦与乐,如医者之治病,不择贵贱,不计酬报。
余观此潮,忽悟医禅之理。潮之来也,心不惊;潮之去也,心不恋。病之来也,心不惧;病之去也,心不喜。如此,则医者之心,如江海之容潮,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而江海之体,湛然常寂,未尝有所增减。此非禅家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乎?
日既西斜,江风渐冷。余收拾衣冠,将下观潮之台。忽见一老者,扶杖立于台角,须眉皆白,而目光炯炯。余异之,问其姓字,老者笑而不答,但曰:“子观潮久矣,亦知潮之性乎?”余曰:“愿闻其说。”老者曰:“潮之性,非水也,非风也,非月也,非日也。合日月风水之缘,而现此相。此相本空,而亦不无。知其为空,则不著于相;知其为不无,则不废于用。子以医观潮,以潮观医,其知此乎?”言讫,飘然而去,不知所往。
余怅然久之,遥望江水,暮色苍茫,潮声已远,唯闻风吹芦荻,瑟瑟有声。归途之中,忽忆《楞严经》语:“诸法所生,唯心所现。”心也者,岂止能现潮之象,亦能现医之象,亦能现禅之象。然则余之观潮、余之论医、余之参禅,皆一心之变现耳。一心之外,无潮可观;一心之外,无医可论;一心之外,无禅可参。知此,则医也、潮也、禅也,一而已矣。
舟中夜坐,江月满篷,潮声在耳,禅意在心,复得一阕,调寄《水调歌头》,以终此篇:
潮自海门起,人立石塘秋。银山雪岭奔涌,万马蹴江流。初似轻雷出地,忽作千军鼓角,天地共沉浮。浪沫洒如雪,衣袂尽飕飕。
悟灵素,参脉象,豁双眸。春弦夏钩秋石,升降应时休。胃气从容和缓,便是人身真脉,猝变命难留。观此潮生灭,医道个中求。
归而记之,以贻同好。
壬辰八月既望,中玉记于海宁舟中。丙午中秋后二日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兼具辞章美感与思想深度的医道文学作品
——专评陈中玉《壬辰盐官观潮记》
尹玉峰
吴水归帆,海宁寻渡,秋光如许。待得凭栏,石塘千客,银线初浮屿,海门潮起,雷音徐动,早识气机来去。把《灵枢》、微言参透,拍栏暗惊千古。
人间医俗,拘方守药,谁解天人真趣。脉应潮生,气随月满,此理凭谁语。白头囊里,一卷犹在,更带江风潮雨。待归向、鹏庐校字,夜窗月吐。
——尹玉峰永遇乐·读盐官观潮记
望中万里秋涛,浩浩拍过盐官戍。天低浪涌,声摇地轴,雪堆琼柱。四十医游,半生味道,偶逢潮悟。把春弦夏钩,秋毛冬石,都收在,观潮句。
谁道方书能补,算人间、病如潮注。逆之则乱,导之则顺,几人知度。心作潮空,禅随医定,境无来去。向鹏庐舍下,重磨老眼,校《莺啼序》。
——尹玉峰《水龙吟·题观潮遗篇
兼具辞章美感与思想深度的医道文学作品——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壬辰盐官观潮记》
一、文体范式的突破:从传统游记到“医家游记”的全新品类
陈中玉这篇文章完全跳出了历代钱塘观潮诗文的固有框架,既不同于南宋周密《观潮》摹写市井观潮盛况、铺陈风物的传统范式,也不局限于普通写景游记单纯描摹潮景壮观的写法,以行医四十余年的老中医视角,把自然奇观转化为一部活的《内经》具象注本,开创了“以医证文、以文载道”的文言游记全新路径。
全文以“观潮”为明线,以“悟医”为中线,以“参禅”为暗线,三线层层递进,从实景到义理再到心性,完成了三重境界的逐层升维,彻底打破了传统游记“景-情-理”的常规结构。
二、谋篇布局的精密逻辑:以潮为脉的三层递进结构
第一层:实景铺陈,潮景摹写暗合脉法次第
陈中玉文章开篇从“天朗气清,宿雨初霁”的观潮前氛围写起,到潮声初起如轻雷出地、潮头初现如天末银线,再到潮势鼎盛如玉城雪岭、千军万马,最后潮退如怒蛟入穴、江面复归平静,全程完全贴合钱塘江大潮从远及近、由微到盛再由盛转衰的完整节律。
这段摹写绝非单纯写景:潮来之初的细如发丝,恰对应《灵枢》“春弦”的轻细初起之态;潮势渐盛的素练横陈,暗合“夏钩”的洪盛起伏之形;潮头壁立的万马奔腾,正契“冬石”的沉实厚重之力;潮退之后的余波荡漾,又恰好对应“秋毛”的轻扬疏缓之象,潮景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为后文的脉法顿悟埋下伏笔。
第二层:医理贯通,以天地奇观解《内经》千年奥义
作者没有停留在“潮似脉”的浅层比喻,而是直接打通天人边界,提出核心创见:天地以日月为呼吸、潮汐为脉动,人身以肺为呼吸、心为脉动,二者一日一夜均周行五十度,潮汐随月之盈亏消长,人脉应时序而虚实起伏,把《素问·八正神明论》“月始生则血气始精,月廓满则血气实”的抽象经文,转化为人人可见可感的江潮实景。
文中最具颠覆性的论断,是将“胃气”这一脉学核心概念具象为“潮之常态”:潮来有渐、潮至有势、潮去有余,从容和缓无有造作,便是天地之胃气;若潮水猝然而至、无预兆无次第,便如人之弹石、解索的死脉,胃气已绝,把传统脉学中只可意会的“和缓从容”,讲得通透可感。
第三层:禅意收束,从医病到医心的终极升维
游记后半段跳出方药医理的边界,直指当世医者“逐于方书、拘于成说”的流弊,更进一步点破七情心病的超越性:怒如潮之怒涌、忧如潮之滞塞、贪如潮之退落、痴如潮之混浊,此类非草木可疗的心病,需以“定、慧、慈悲”为心药,最终以无名老者的点化收束全文,落到“一心之外,无潮可观,无医可论,无禅可参”的至高境界,完成了从“观潮知医”到“观潮明心”的终极跨越。
三、辞章艺术的独特匠心:诗词与散文的嵌合共生
文中嵌入的一绝、一律、《沁园春》《水调歌头》四首作品,绝非游记末尾的附庸点缀,而是完全嵌合在行文逻辑的关键节点上:
初见潮头盛景时口占的七绝,以“初如一线浮烟细,忽作千军鼓角喧”收束实景描写,自然引出后文的脉法顿悟;
观潮后悟彻《灵枢》脉理所作的七律,以“春弦夏钩秋毛石,月满月亏气盛穷”直接点破天人同脉的核心义理,承上启下展开医理论述;
两篇长调则分别收束医理与禅理,《沁园春》落脚于“胃气从容,脉来和缓,便是乾坤造化情”,《水调歌头》收束到“观此潮生灭,医道个中求”,诗词与散文义理相互映照,形成辞赋与古文共生的独特文体节奏。
四、与历代观潮名篇的对标价值
对比南宋周密《观潮》,此文舍弃了水军演习、弄潮健儿、市井游观等传统观潮诗文的经典元素,把全部笔墨集中在“潮-医-禅”的义理贯通上,以四十余年临床行医的生命体验入文,没有空泛的写景抒情,每一处感悟都来自真实的临床证悟,是当代文言游记中极少数兼具辞章美感与思想深度的医道文学作品。
2026年9月28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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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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