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那边
一
塬生十五岁那年,考上了会宁一中。
会宁一中在县城。从村里到县城,四十里路。比镇上远一倍半。塬生以前每周走十五里去镇上上初中,现在要走四十里去县城上高中。他妈给他准备干粮的时候,多备了一份。糜面窝窝头从五个变成了八个,炒面从一袋变成了两袋。塬生妈把布袋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舍不得。是高兴。会宁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是校长亲自送来的,红纸黑字,盖着教育局的钢印。校长把通知书交到塬生妈手里的时候,塬生妈的手就一直在抖。她抖了三天。三天里她把那张通知书看了无数遍。她不识字。可她认得“陈塬生”三个字。那是她儿子的名字。是她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三个字。
塬生走的那天,是秋天。塬上的糜子刚割完,地里全是茬子,黄黄的一片,像剃了头的脑壳。塬生背着铺盖卷和干粮袋,走到塬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站在窑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是黄土砌的,被雨冲得坑坑洼洼。她站在门框里,像站在一面镜子的框子里。塬生冲她摆了摆手。他妈也摆了摆手。她的头发全白了。风吹过来,白头发飘起来,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
塬生转过身,往沟底走。他走得很慢。四十里路,他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县城。沟底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从小学到初中,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九年。九年里,他踩过的黄土能堆成一座小山。他的鞋底磨穿了多少双,他妈纳了多少双,都数不清了。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往山那边走。山那边是什么?他大活着的时候说,山那边还是山。可林小满说,山那边有城。城里有灯。灯比星星还多。塬生没见过比星星还多的灯。他想看。
爬到对面塬顶的时候,塬生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他家的窑洞还在,远远的,小小的,像黄土坡上一只睁着的眼睛。他妈还站在门口。那么远,塬生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看见一个黑点,在黄土的背景里,一动不动。塬生举起手,又摆了一下。那个黑点动了一下。然后塬生转过身,不再回头。他往山下走。越走越低,越走越远。走到沟底的时候,他抬头看,塬顶上的窑洞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老杏树的树冠露在塬顶上。杏叶黄了,在风里哗哗响。塬生看着那棵树。树在塬上。他在沟里。树在上,他在下。树不动,他在走。可他忽然觉得,他走多远,那棵树都在看他。树没有眼睛。可树在看。
二
会宁一中在县城西边。校门口有两排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排站岗的兵。塬生走进校门的时候,腿有点软。他走了四十里路,脚上打了三个泡。脚后跟的那个泡破了,袜子和皮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没吭声。会宁的娃娃不叫苦。他把铺盖卷扛到宿舍,铺在靠窗的上铺。宿舍里一共八个人,都是各乡考上来的。有的来自川区,家里条件好一些,铺的是新被褥;有的来自山区,和塬生一样,铺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褥子。塬生把褥子铺好,把干粮袋挂在床头。糜面窝窝头的味道从布袋里渗出来,酸酸的,涩涩的。宿舍里的人都闻见了。可没人说什么。会宁的娃娃,谁没吃过糜面窝窝头?
塬生的同桌叫马军。马军是从河畔镇来的,家里开着一个小卖部,算是班里条件好的。马军穿的是白球鞋,干干净净的,鞋帮上连个泥点都没有。塬生穿的是他妈纳的黑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只剩三层布了。马军看了看塬生的鞋,没说话。第二天,他从宿舍里拿了一双半新的胶鞋,塞到塬生床底下。
“我穿小了,你试试。”马军说。
塬生看了看那双胶鞋。鞋是军绿色的,鞋底的花纹还清清楚楚。他穿上试了试。刚好。他在塬上跑了一圈,鞋底软软的,弹弹的,像踩在云上。塬生笑了。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鞋。他跑回来,对马军说:“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马军摆了摆手:“一双旧鞋,还啥还。”
塬生没再说啥。他把那双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他舍不得穿。他只在体育课的时候穿。平时还是穿他妈纳的布鞋。马军看见了,又塞给他一双袜子。“穿鞋不穿袜子,脚会磨破。”
塬生接过袜子。袜子是尼龙的,滑滑的,凉凉的。他从来没穿过尼龙袜子。他妈给他纳的袜子是粗布缝的,穿在脚上热乎乎的,可容易破。尼龙袜子不破。塬生把袜子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摸一摸那双袜子。滑滑的,凉凉的。像林小满的口琴。像林小满的笑。
三
塬生在高一给林小满写了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镇上刘桂香家的。塬生不知道林小满还在不在她姨家。可他写了。他趴在宿舍的床上,就着窗外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林小满:我上高中了。会宁一中。四十里路。我走了大半天。脚上打了泡。可我没觉得苦。你说山那边有城。我看见了。城里有灯。可灯没有星星多。城里的灯是黄的,星星是白的。黄的照路,白的照人。我读了《红楼梦》。读了三遍。我还是不太懂。可我喜欢林黛玉。她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这儿的花落了,没人埋。可我现在觉得,花也是命。我把你给我的口琴带来了。我吹《东方红》。吹得不好。可我喜欢吹。我吹的时候,觉得你在听。陈塬生。”
塬生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邮票是八分的,绿色的,上面画着一座桥。他把信投进校门口的信箱。信箱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信投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塬生站在信箱前,听那一声响在铁皮箱里回荡。然后他转过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信箱。信箱站在白杨树下,绿漆斑驳,像一个穿旧衣裳的老人。塬生觉得,他的信正躺在信箱里,等着被人取走。取走之后,它会坐上汽车,翻山越岭,到镇上,到刘桂香家,到林小满手里。林小满会拆开信,会看见他写的字。会看见“陈塬生”三个字。
塬生笑了。他跑回教室。教室里的灯是日光灯,白白的,亮亮的。比煤油灯亮多了。塬生坐在灯下,翻开课本。课本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油墨味钻进肺里,像一股清泉。他拿起笔,开始写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他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往山那边走。走一步,离塬上就远一步。走一步,离林小满就近一步。
四
信寄出去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那天塬生刚从操场跑完步回来,班长在宿舍门口喊他:“陈塬生,有你一封信!”塬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跑过去,接过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陈塬生收”四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像林小满。塬生把信攥在手里,没舍得马上拆。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等晚上宿舍熄了灯,才借着手电筒的光,把信拆开。
信纸是粉色的,折得四四方方,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杏花的味道。塬生把信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杏花。春天的杏花。他看见林小满的字,瘦瘦长长的,一行一行地排着。
“陈塬生:收到你的信了。我还在我姨家。我在镇上小学代课,教娃娃们唱歌。娃娃们叫我林老师。我教他们唱《东方红》。可他们更喜欢我吹口琴。我吹《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们跟着唱。他们唱得不准。可他们唱得高兴。我姑从兰州来信了。她说她春天要来会宁。她说她要看看老杏树。她说她要在树下坐一坐。她说她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会宁待了五年。我姨说杏花快开了。她说今年春天来得早。陈塬生,你说杏花开了,我该不该去?我姑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我想去。我想看老杏树开花。我想看你吹口琴。林小满。”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杏花的味道就浓一点。他躺在被窝里,手电筒的光照着信纸。粉色的信纸在光里显得暖暖的,像春天的颜色。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杏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林小满。蓝布褂子,两条辫子。她冲他笑。酒窝里盛着蜜。
那晚塬生又做梦了。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他站在树下吹口琴。林小满在旁边唱歌。她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风把杏花吹下来,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口琴上。他吹着吹着,忽然看见树根下面的土在动。土裂开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想去看。可林小满拉住他的手。
“别去。”她说。
“为啥?”
“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
塬生醒了。天还没亮。宿舍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信。信还在。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攥着信,又睡着了。
五
塬生高二那年,林知青来了。
林知青是春天来的。杏花正开着。她从兰州坐长途汽车到会宁县城,又从县城坐拖拉机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到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塬生妈正在塬上挖苦苣。塬生妈听见有人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塬边。头发花白了,脸圆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塬生妈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林……林知青?”
林知青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塬生妈。两个女人站在塬上,抱在一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白的黑的,缠成一团。塬生妈哭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流到嘴角,她抿了抿,把眼泪抿进去了。可林知青看见了。她用手给塬生妈擦眼泪。她的手白,软。塬生妈的手粗,黑。两只手握在一起,像黄土和雪。
“婶子,我回来了。”林知青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塬生妈重复着,声音抖抖的。
林知青在村里住了三天。她住在塬生家。她帮塬生妈熬罐罐茶。她的手法还是笨,把茶叶放多了,熬出来的茶苦得发涩。塬生妈笑了,接过罐罐,重新熬。两个人蹲在火盆边,一边熬一边说话。说林知青走后的这些年。说塬生。说塬上的变化。林知青说她在兰州的一所中学教书,教语文。她说她经常跟学生讲会宁。讲会宁的黄土,讲会宁的娃娃,讲会宁的罐罐茶。
“我跟他们说,会宁的娃娃读书苦。可他们不懂。他们没吃过糜面窝窝头。他们不知道四十里山路是什么概念。”林知青说。
塬生妈没说话。她把熬好的茶倒进碗里,递给林知青。茶是黑褐色的。林知青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
“塬生呢?”林知青问。
“在县里上学。高二了。学习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
林知青点了点头。她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半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林知青看了很久。
“婶子,塬生会考出去的。”她说。
“考出去好。考出去,就别回来了。”塬生妈说。
林知青没说话。她走到窑门口,看着塬上。老杏树正开着花。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塬上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候塬生还没出生。那时候她还年轻。那时候她不知道会宁的黄土会教会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会宁的黄土教会她的是——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六
塬生接到林知青的信,是在会宁一中高三的教室里。
信是塬生妈托人捎来的。捎信的人是村里的王满仓,塬生小时候的玩伴。满仓没考上高中,留在塬上种地了。他赶着毛驴车到县城卖洋芋,顺便把信带给塬生。塬生从教室里跑出来,接过信。信皮上写着“陈塬生亲启”,字是林知青的。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色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塬生:你妈让我告诉你,她很好。不要挂念。你林姨来过了。她很好。杏花开了。老杏树今年开得特别多。满树都是。你林姨说,这棵树在等你。等你考出去。等你回来。塬生,你大不在了。你妈一个人。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你林姨说,山那边有海。海比塬大。可海没有塬踏实。塬能站人。海只能漂着。你要记住,你是塬上生的。不管走多远,你的根在塬上。杏花年年开。你妈年年等。陈塬生。林小满。”
塬生把信折好,放进课本里。课本是《语文》,翻到最后一页,是《红楼梦》的节选。他看见那行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课本,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白杨树。白杨树的叶子绿了,在风里哗哗响。他忽然想起老杏树。想起杏花。想起林小满的酒窝。想起他大。想起他妈的白头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
他对自己说,考出去。一定要考出去。考出去,才能回来。才能带着不一样的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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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远行
一
塬生考上大学了。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兰州大学,中文系。塬生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塬生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大。他大活着的时候说过,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或者读书。种地的路,他大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他现在走出来了。他站在塬生和城市之间。他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他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塬生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回宿舍。宿舍里的人都围过来。马军第一个抢过通知书,举起来喊:“陈塬生考上大学了!兰州大学!”宿舍里炸了锅。八个人,有的拍塬生的肩膀,有的捶他的胸,有的抱着他在床上打滚。塬生被他们压在最下面,笑得喘不过气。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是泪。他赶紧擦掉了。会宁的娃娃不哭。可他忍不住。他想起他妈。他妈在四十里外的塬上,正在窑里熬罐罐茶。她还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不知道她的儿子要去兰州了。兰州,林知青在兰州。林小满也在兰州吗?塬生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要去兰州了。他要去看林知青说的那个“山那边”。
二
塬生回家那天,是夏天。
塬上的麦子刚割完。黄土塬上到处是麦茬,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塬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四十里路,他走了三个小时。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看见他妈正在塬上拾麦穗。她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捡。麦茬扎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扎满了口子。可她还在捡。一粒麦子都不能浪费。会宁人对粮食的敬畏,是刻在骨头里的。
塬生站在塬边,喊了一声:“妈!”
塬生妈抬起头。她看见塬生,直起腰来。她的腰弯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她看着塬生。塬生跑过来。他跑到他妈面前,从怀里掏出通知书。
“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
塬生妈接过通知书。她不识字。可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上。她的手上全是土。土沾在红纸上,红纸变成了土红色。她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她说了一句:“塬生,给你大说一声。”
塬生点了点头。他往塬上走。他大的坟在老杏树附近。坟头已经平了,长满了草。塬生蹲下来,用手拔草。草根扎得深,他拔了半天才拔干净。他从怀里掏出通知书,放在坟头上。
“大,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我读书了。大,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坟头上的通知书。红纸在风里翻了一下。塬生按住了。他蹲在坟前,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家走。他妈站在窑门口等他。她熬好了罐罐茶。茶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塬生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一直甜到心里。
三
塬生走的那天,是八月末。
天很热。黄土塬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软了。塬生背着铺盖卷,提着一个帆布包。帆布包是林知青走的时候留下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塬生妈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塞进去了。新做的布鞋,两双。腌的咸菜,一坛子。炒面,三袋子。还有十个红鸡蛋。塬生说太多了。他妈说不多。城里东西贵。多带点,省得花钱。
塬生走到塬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站在窑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风吹过来,白头发飘起来。塬生摆了摆手。他妈也摆了摆手。然后塬生转过身,往沟底走。他走得很慢。四十里路,他要走到镇上,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兰州。他走到沟底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塬上,他妈还站在窑门口。那个黑点,一动不动。塬生举起手,又摆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山那边走。
四
兰州比塬生想象的还要大。
长途汽车站里全是人。塬生背着铺盖卷,提着帆布包,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兰州大学的公交车。公交车上也全是人。塬生挤上去,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抱着铺盖卷。车晃来晃去,塬生晃来晃去。他看见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高得看不见顶。他看见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快得像风。他看见路灯。一盏接一盏,黄黄的,亮亮的。可没有星星多。林小满说得对。城里的灯,没有星星多。
兰州大学到了。塬生跳下车。校门口挂着红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塬生走进去。校园很大。有楼,有树,有花。塬生看见一个湖。湖不大,水绿绿的,上面有几只鸭子。塬生站在湖边。他想起他大说的沟。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塬生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现在他看见了湖。湖里有水。水是静的。可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像他的日子。看起来静,底下全是暗流。
塬生报了到,领了宿舍钥匙。宿舍在六楼。六楼。塬生从来没上过这么高的楼。他坐电梯。电梯是铁的,四面都是镜子。塬生站在电梯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帆布包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在镜子里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那是谁?是从塬上走出来的陈塬生。可塬生觉得,那个人还是塬上的。他的鞋是布鞋。他的手是粗的。他的脸上是黄土的颜色。电梯门开了。塬生走出去。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里面有三张床。有一张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坐在床上看书。他抬起头,看见塬生,笑了笑。
“你也是中文系的?我叫周明。兰州的。”
塬生点了点头:“陈塬生。会宁的。”
周明看了看塬生的铺盖卷,看了看帆布包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没说什么。他帮塬生把铺盖卷接过来,放在上铺。
“会宁的?听说你们那儿特别苦。”
塬生铺着褥子,没回头:“苦是苦。可杏花开了好看。”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塬生没说话。他把褥子铺好,把干粮袋挂在床头。糜面窝窝头的味道从布袋里渗出来,酸酸的,涩涩的。周明闻见了。他吸了吸鼻子。
“啥味道?”
“糜面窝窝头。我们那儿的干粮。”
周明走过来,看了看布袋。“能尝尝吗?”
塬生打开布袋,拿出一个窝窝头,掰了一半给周明。周明接过去,咬了一口。他的脸皱了起来。
“这么硬。”
“硬。可顶饱。”
周明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喝了口水,喘了口气。“你们就吃这个?”
“嗯。吃了十几年。”
周明没说话。他看着塬生。塬生正在整理帆布包。他把林知青的口琴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周明看见了口琴。
“你还会吹口琴?”
“吹得不好。”
“吹一个听听。”
塬生把口琴拿出来,放在嘴边。他吹了一个调子。是《东方红》。他吹得断断续续的。可调子是对的。周明听着。听完,他点了点头。
“有味道。”他说,“像风。”
塬生把口琴放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兰州。楼,车,灯。塬生在塬上的时候,以为兰州是天堂。可他现在站在六楼上,看着这个城市。他觉得天堂和塬上一样,都是人住的地方。人住的地方,就有苦。就有乐。就有日子。
五
塬生到兰州后的第一个周末,去找了林知青。
林知青在兰州一中教书。塬生按照地址找到学校。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林月华。门卫指了指办公楼后面的宿舍楼。塬生走过去,上了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林知青站在门口。她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塬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塬生!你来了!”
她把塬生拉进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书。塬生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他想起林知青给他留的那本《红楼梦》。他把那本书带来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书,递给林知青。
“林姨,书我看完了。”
林知青接过书。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了,用胶布粘着。她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塬生用铅笔写满了批注。林知青看着那些字。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塬生写的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还是不懂。可我觉得,懂了就不好了。”
林知青笑了。她合上书,放在桌子上。
“塬生,你长大了。”
塬生坐在椅子上。他看了看林知青的屋子。书架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的,蓝布褂子,两条辫子。是林小满。塬生看着照片。林知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满在师大。中文系。她老念叨你。她说你会考来的。”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的林小满。她的酒窝还在。在照片里,冲他笑着。林知青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塬生捧着杯子,暖着手。
“林姨,我考上兰大了。中文系。”
“我知道。小满告诉我的。她比我还早知道。”
塬生抬起头:“她怎么知道?”
林知青笑了。“她一直在打听你。她每个假期都回会宁。她说她去塬上看过你妈。她说你妈的白头发更多了。”
塬生低下头。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湿的。
“林姨,我想去看小满。”
“去吧。师大不远。坐公交三站路。”
塬生站起来。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林知青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塞给他。
“拿着。给小满的。她一直想要这本书。”
塬生看了看书名——《百年孤独》。他没见过这本书。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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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城里的月光
一
师大在黄河边上。
塬生坐公交到师大门口。他站在校门口,看了看。校门是灰色的,上面挂着“西北师范大学”几个字。他走进去。校园里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说有笑。塬生顺着路标找到中文系。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林小满在哪个教室。他问了门卫。门卫说中文系的学生在图书馆。塬生往图书馆走。图书馆是一栋五层楼,灰白色的,窗户很大。塬生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全是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塬生站在书架中间,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黄河里。
他看见林小满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辫子剪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蓝布褂子换成了一件白衬衫。可她的脸还是圆圆的,酒窝还在。她正低头看书。塬生站在书架后面,看着她。他忽然不敢走过去。他怕。怕什么?怕她认不出他了?怕她变了?怕她没变?他站在书架后面,手心里全是汗。他攥着林知青给他的那本书——《百年孤独》。书皮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座房子,房子里有一棵大树。
林小满抬起头。她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站起来。书从她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管。她朝塬生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陈塬生。”
“林小满。”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像风穿过杏树。林小满伸出手。她的小拇指翘着。塬生看了看,也伸出手。他小拇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在塬上。在杏花树下。在风里。
“你来了。”林小满说。
“我来了。”
“你考上了。”
“考上了。”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她把塬生拉到座位旁边,让他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塬生捧着杯子。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花。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林小满。
“林姨让我带给你的。”塬生把《百年孤独》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书。她翻开看了看。书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她把书贴在脸上。闭着眼睛。
“我姑懂我。”她说。
塬生看着她。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塬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沟底,在柳树下,在月光里。她抱着那本《红楼梦》。月光照着她。她的酒窝里盛着蜜。那时候他十四岁。她十三岁。现在他十九岁。她十八岁。五年过去了。塬还在。杏花还在。她也还在。他也还在。
“林小满,你在兰州过得好不好?”
林小满睁开眼睛。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兰州的天空没有塬上的高。可也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好。也不好。”她说,“兰州有书,有电影,有公交车。可兰州没有塬。我晚上站在宿舍窗户前看月亮。月亮是一样的。可月亮底下的东西不一样。塬上的月亮照的是黄土。兰州的月亮照的是楼。黄土是软的。楼是硬的。”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师大校园。有树,有花,有学生。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可他觉得,那些绿不是塬上的绿。那些红不是塬上的红。塬上的绿是骆驼蓬的绿,苦的。塬上的红是奖状的红,用苦换来的。
“林小满,你想不想塬上?”
“想。我每个假期都回去。我去看老杏树。我去看你妈。你妈给我熬罐罐茶。她熬的茶还是苦。可我爱喝。”
塬生低下头。杯子里的水凉了。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他觉得喉咙里是热的。
“林小满,我以后要回塬上。”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一次,她的酒窝里没有蜜。有东西在闪。亮亮的。
“我知道你会回去。你大说的。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兰州的天空开始暗了。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黄的,白的,红的。塬生看着那些灯。林小满说得对。城里的灯,没有星星多。可塬生觉得,那些灯里,有一盏是他的。他站在窗前,看着灯。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窗玻璃上。像一个人。
二
塬生大学四年,每年春天都回会宁。
火车从兰州到定西,再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再从会宁坐拖拉机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回村里。路很远。可塬生不觉得远。他走在塬上的时候,脚踩在黄土上,黄土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坑。他拔出来,坑还在。他的脚印留在塬上。像他大。像他大的大。像塬上所有走过的人。
塬生回家的时候,他妈总是在塬边等他。她老了。腰弯了。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膝盖。可她还熬罐罐茶。她熬的茶还是苦。可塬生爱喝。他蹲在火盆边,看着他妈熬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喝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老杏树还在。每年春天,它都开花。白花花一片。塬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吹口琴。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吹的时候,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沟底吹口琴的样子。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笑的样子。想起她的小拇指。想起她的酒窝。
满仓还在塬上种地。他娶了媳妇,生了娃娃。娃娃三岁了,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满仓的媳妇也是塬上的。她熬罐罐茶熬得比满仓好。她给塬生倒茶的时候,手稳,茶倒得满满的,一滴都不洒。塬生看着她。想起他妈。想起会宁的女人。她们都像罐罐茶。苦。可苦里有香。
塬生坐在塬上,看着对面的沟。沟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他想起他大。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塬生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有他大的魂。有塬上所有人的魂。那些魂在沟里飘着,像雾。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可第二天,雾又来了。魂也是。散了又来。来了又散。
三
塬生大学毕业那年,林小满也毕业了。
林小满去了会宁一中教书。她说她要回会宁。她说会宁的娃娃需要好老师。她说她在兰州待了四年,够了。兰州有灯。可会宁有塬。灯照路。塬站人。她站在塬上,踏实。
塬生留在了兰州。他进了一家报社,当记者。他每天跑新闻。写稿子。采访。他写会宁的旱。写会宁的穷。写会宁的娃娃。他写的稿子发在报纸上,有人看了,给会宁捐钱。塬生把钱带回会宁。他交给塬生妈。塬生妈把钱给村里的小学。小学买了新课本。娃娃们有了新课本。塬生站在教室外面,看着娃娃们念书。书声琅琅。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蹲在土台子前,膝盖当桌子。他想,现在好了。娃娃们有桌子了。
塬生每个月回一次会宁。他坐火车到定西,再坐班车到会宁,再走回村里。他走在塬上的时候,觉得塬在变小。不是塬小了。是他大了。他走的路多了。塬就变小了。可塬还是塬。黄土还是黄土。老杏树还是老杏树。他妈的罐罐茶还是苦的。
塬生三十岁那年,他妈走了。
他妈是冬天走的。走得很安静。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熬罐罐茶。她熬好茶,倒了两碗。一碗给塬生。一碗给自己。她喝了一口。说苦。又说甜。然后她躺下了。躺下之后就没再起来。塬生坐在炕边,看着他妈的脸。脸是黄的。像塬上的黄土。可嘴角是弯的。像在笑。
塬生把他妈埋在他大旁边。坟头挨着坟头。两个黄土堆。风吹过来,吹动坟头上的枯草。塬生跪在坟前。他没哭。会宁的男人不哭。可他攥着黄土。攥了很久。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再攥一把。他想起他妈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
塬生站起来。他走到老杏树下。树还在。春天还没来。枝头上光秃秃的。塬生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塬生没挖。他把手收回来。土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搓了搓。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时间。像日子。像塬上的风。
塬生站在塬上。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东方红》。是林小满在沟底吹口琴的声音。是林知青在窑门口吹口琴的声音。是他自己在塬边吹口琴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飘。飘到沟里。飘到祖厉河上。飘到山那边。
塬生睁开眼睛。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什么?塬生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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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