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地书
一
塬生当记者的第三年,林小满的信来得越来越少了。
从前是半个月一封,后来是一个月一封,再后来是两个月。信还是粉色的信纸,还是瘦瘦长长的字,还是杏花的味道。可字里行间,多了一层塬生说不清的东西。像黄土塬上起了雾,模模糊糊的,什么都还在,可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塬生:会宁今年旱得厉害。从春到夏,一滴雨都没下。塬上的麦子全枯了。娃娃们上学要走更远的路,去沟底背水。我每天放学带娃娃们去背水。他们小,背不动,我就帮他们背。背一桶水,走五里路,回来衣服全湿透了。可水还在桶里,还在。娃娃们说,林老师,你背上全是汗。我说,不要紧,汗也是水。塬生,你说旱了这么多年,塬上的人怎么活下来的?我姑说,活着就是最大的事。可我现在觉得,活着不难。难的是活着还有念想。塬生,你还有念想吗?林小满。”
塬生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摞信。粉色的,一封压着一封。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想起会宁。想起塬上的旱。想起沟底的水。想起他小时候跟他妈去沟底背水,一桶水背上来,洒了半桶。他妈说,洒了就洒了,人喝了就行。他现在在兰州,一拧水龙头,水就来了。清清的,凉凉的。可他觉得,那些水不是他的。他的水在塬上。在沟底。在他妈的肩膀上。
塬生爬起来,坐在桌子前。他铺开信纸,拿起笔。笔是钢笔,墨水是蓝黑的。他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兰州?写报社?写他采访的那些人那些事?林小满在塬上背着水桶走五里路。他在兰州写着稿子吹着空调。他忽然觉得,他的字轻飘飘的。像风。风吹过塬上,啥也留不下。
他写了一句:“林小满,我想回会宁。”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重新铺开一张,写了一句话:“林小满,你等我。我会回去的。”
信寄出去了。可塬生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回去”是啥时候。他在兰州有工作,有宿舍,有户口。他的根在塬上,可他的枝叶在兰州。树挪了,根还在土里。可人挪了呢?人挪了,根还扎得住吗?
二
林小满的回信来得很快。
三天。信就来了。信封上的字比平时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塬生拆开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可字迹跟平时不一样,有几处洇了墨,像是水滴在上面。塬生看了看窗外。兰州没下雨。那是什么水?
“塬生:你说让我等你。我等。从十三岁等到现在。我等了十年了。塬上的杏花开了十次了。每次开的时候,我都站在老杏树下。我跟我姑一样,站在树下往塬下看。我想看见一个人从沟底爬上来。蓝布褂子,黑布鞋。可沟底没有人。只有风。塬生,我等。可我怕。怕的不是等。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你说你要回来。可你人在兰州。兰州有灯。会宁有塬。你站灯底下,就看不见塬了。我站塬上,能看见灯。灯亮的时候,塬上也是亮的。可那光太远了。照不热。塬生,你啥时候回来?杏花快谢了。你回来的时候,花瓣就落了。林小满。”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可酸。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把信按在胸口上。信纸薄薄的,软软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灯亮着。黄的,白的,红的。他想起林小满的话——“你站灯底下,就看不见塬了。”他闭上眼睛。眼前是塬。黄土塬。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老杏树在塬顶上。树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两条辫子。她抬头看着他。她笑。酒窝里盛着蜜。塬生睁开眼睛。窗外还是兰州。灯还亮着。可他忽然觉得,那些灯暗了。暗得跟煤油灯一样。
三
塬生回去的时候,是七月。
七月的会宁,热。黄土塬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土是烫的。塬生走在塬上,鞋底软软的,像踩在热锅上。他走到塬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杏树。杏树绿着。枝头上挂着青杏,一颗一颗的,青青的,硬硬的。树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辫子没了。头发扎着。是林小满。她没看见他。她正仰着头看杏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塬生站在塬边,看着她。他忽然不敢走过去。和很多年前在图书馆一样。他怕。怕什么?怕她变了?怕她没变?怕她等的人不是他?
林小满转过头。她看见了他。
她没动。她站在树下,看着他。塬生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黑黑的,像一道沟。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亮亮的,湿湿的。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塬上的风。
“回来了。”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林小满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把手背到身后。
“背水背的。”她说,“天天背。手就粗了。”
塬生伸出手。他把她的手从背后拉过来。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粗粗的。热热的。塬生攥着她的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沟底,在月光里,他们勾小拇指。那时候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现在她的手大了。粗了。可还是她的手。塬生攥着。攥了很久。
“林小满,我回来了。”
林小满抬起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塬生手背上。热热的。她没出声。她抿着嘴。嘴唇在抖。塬生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埋在他颈窝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杏花的味道。是黄土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是塬上的味道。
“陈塬生,你走了十年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杏花开了十次了。”
“我知道。”
“我姑走了。前年走的。肺癌。她走的时候说,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老杏树下。我撒了。就撒在树根旁边。”
塬生闭上眼睛。他想起林知青。想起她吹口琴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她说“会宁的黄土教会我活着”的样子。她走了。她的骨灰在杏树下。和那面铜镜埋在一起。和几百年的黄土埋在一起。
“林小满,我不走了。”塬生说。
林小满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的酒窝还在。在泪里。像两朵泡在水里的杏花。
“你说啥?”
“我不走了。我回会宁。我当老师。我跟你一起教娃娃。”
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泪。也盛着蜜。
“你舍得兰州?”
“兰州有灯。可灯照不热人。”
林小满又哭了。可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她的哭声在塬上飘着。风把她的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塬生抱着她。他闭着眼睛。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跟他的心跳在一起。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面鼓。敲着塬上的日子。
四
塬生真的回来了。
他在会宁一中找了份教语文的工作。林小满教音乐。两个人一个教语文,一个教音乐。语文是字。音乐是声。字是塬上的土。声是塬上的风。塬生上课的时候,给娃娃们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宝玉挨打。他讲的时候,想起林小满在窑门口给他讲书的样子。那时候他十四岁。她十三岁。现在他二十九岁。她二十八岁。十五年过去了。书还是那本书。人还是那个人。可塬上变了。塬上有了新学校。砖瓦房。玻璃窗。娃娃们有了新课桌。不用再膝盖当桌子了。
塬生住在学校宿舍里。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林知青留给他的书。还有那本《红楼梦》。书脊裂了。用胶布粘着。他每天晚上批改完作业,就坐在桌前看书。看《红楼梦》。看《百年孤独》。看林小满从兰州带回来的那些书。他看书的时候,林小满就坐在旁边吹口琴。她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吹新学的曲子。口琴声在宿舍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
老杏树还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丫。塬生每个周末都去树下坐一坐。他坐在树根旁。树根粗粗的。虬结着扎进黄土里。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大的手。像他妈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坐在树下,看着对面的沟。沟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他想起他大。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塬生觉得,沟里有东西。有他大的魂。有他妈的魂。有林知青的魂。有塬上所有人的魂。那些魂在沟里飘着。像雾。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可第二天,雾又来了。魂也是。散了又来。来了又散。
五
塬生和林小满结婚,是那年冬天。
婚礼在塬上办的。没有大操大办。会宁的规矩,婚礼要摆席。可塬生和林小满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说,塬生,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塬生说,满仓,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塬生,你跟你大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冷。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枯草到处滚。可老杏树底下,暖。塬生和林小满站在树下。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塬生妈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塬生和林小满站在桌前。没有司仪。满仓当证婚人。满仓站在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他说,陈塬生,林小满,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
塬生看着林小满。林小满穿着红棉袄。棉袄是塬生妈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塬生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沟底,在月光里,她抱着《红楼梦》。他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笑。想起她在塬上等他。想起她背着水桶走五里路。他想起她的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想起她说——“我等。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他想起她说——“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塬生攥着她的手。他的手粗了。她的手也粗了。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像两棵老杏树的根。缠在一起。扎进黄土里。
满仓说,交换信物。塬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小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塬生拿着书。林小满拿着口琴。塬生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他的字粗。她的字细。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两个人睡在一张炕上。
满仓说,夫妻对拜。塬生和林小满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满仓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那天晚上,塬生和林小满住在塬生妈的窑里。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塬生躺在炕上,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大。想起他妈。想起林知青。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
林小满躺在他旁边。她攥着口琴。口琴在她手里。凉凉的。塬生侧过身。他看着林小满。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
“陈塬生,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啥?”
“后悔回来。兰州有灯。会宁只有塬。”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还在。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兰州有灯。可灯照不热人。塬上有杏花。杏花开了,整个塬都是香的。我大的话还在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林小满把口琴放在炕桌上。她把手伸过来。她的小拇指翘着。塬生看了看。他伸出手。小拇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在沟底。在月光里。在杏花树下。
外面下雪了。雪落在塬上。落在老杏树上。落在祖厉河里。世界白白的。干干净净。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窑壁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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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塬上春
一
塬生和林小满在会宁一中教了五年书。
五年里,塬上变了。变的不多。可也变了。路修了。从镇上到村里的土路,铺了石子。下雨天不再泥泞了。水通了。从沟底引上来的泉水,接到村里的水窖里。不用再走五里路背水了。电稳了。不再三天两头停电了。娃娃们晚上可以在电灯下写作业了。学校大了。新盖了一栋教学楼。三层。砖混结构。窗户是铝合金的。亮堂堂的。塬生站在新教学楼前面,看着那些窗户。窗户里映着天。蓝蓝的。映着塬。黄黄的。映着老杏树。绿绿的。
塬生教语文。他教娃娃们读《红楼梦》。读鲁迅。读《百年孤独》。娃娃们听不懂《百年孤独》。塬生就给他们讲塬上的故事。讲他大。讲他妈。讲林知青。讲罐罐茶。讲老杏树。娃娃们听得入神。有个女娃娃叫杏儿。杏儿十三岁。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像林小满小时候。杏儿问塬生,陈老师,你说老杏树底下埋着铜镜。铜镜是啥样的?塬生想了想。他说,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照见即空,空即是照。杏儿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说,陈老师,我长大了要挖开看看。塬生笑了。他说,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杏儿歪着头。她问,为啥?塬生说,因为铜镜是照人心的。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你心里是亮的,铜镜就是亮的。你心里是黑的,铜镜就是黑的。杏儿想了想。她说,那我心里是亮的。塬生摸了摸她的头。他说,那就好。那就别挖。
林小满教音乐。她教娃娃们唱会宁的民歌。唱《十对花》。唱《绣荷包》。唱《刮地风》。娃娃们的声音脆脆的。在塬上飘着。风把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林小满还教娃娃们吹口琴。学校买了二十把口琴。银色的。亮亮的。娃娃们排成一排。站在塬上。一起吹。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口琴声在塬上回荡。像风。像水。像塬上的日子。
二
塬生和林小满的女儿,是在塬上生的。
塬生给她取名叫陈杏。杏花的杏。杏儿。陈杏三岁了。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像林小满。也像塬生。她喜欢跟塬生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用小铲子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塬生,大,树底下有啥?塬生说,有铜镜。杏儿问,铜镜是啥?塬生说,是一面镜子。杏儿问,镜子在哪儿?塬生说,在土里。杏儿问,为啥在土里?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杏儿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杏儿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杏儿的头发。杏儿抬起头。她说,大,铜镜不出来。塬生蹲下来。他把杏儿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杏儿说,那它啥时候醒?塬生说,等你长大了。杏儿说,那我啥时候长大?塬生说,快了。快了。
林小满站在塬边。她看着塬生和杏儿。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那时候她十三岁。现在她三十三岁。二十年了。塬上的杏花开了二十次。每次开的时候,她都站在树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树下有塬生。有杏儿。有日子。日子在塬上。在杏树下。在罐罐茶里。在口琴声里。
三
塬生没想到苏映月会来会宁。
苏映月是兰州来的画家。她来会宁写生。她听说会宁有老杏树。有黄土塬。有罐罐茶。她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画架。掏出画笔。她开始画。她画塬。画沟。画老杏树。画罐罐茶。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的时候,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林小满说过的话——林小满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塬生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的杏子。
苏映月画完了。她收起画架。她走到塬生面前。她说,你是陈塬生?塬生说,是。苏映月说,我听林月华老师说过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学生。塬生愣住了。林月华。林知青。苏映月说,林老师教过我。在兰州一中。她是我班主任。她跟我说过会宁。说过老杏树。说过罐罐茶。说过你。塬生没说话。他看着苏映月。她年轻。比林小满年轻。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她的亮跟林小满不一样。林小满的亮是塬上的亮。是黄土的亮。苏映月的亮是城里的亮。是灯的亮。塬生说,你画完了?苏映月说,画完了。她说,陈老师,我能去你家坐坐吗?我想看看罐罐茶咋熬的。塬生想了想。他说,来吧。
苏映月坐在塬生家的窑里。林小满给她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苏映月看着林小满熬茶。她问,林老师,这茶熬多久?林小满说,熬三遍。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苏映月说,像日子?林小满看了看她。她说,像日子。苏映月接过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可苦过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她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她说,这茶跟咖啡不一样。林小满问,啥是咖啡?苏映月说,是城里的茶。苦。可没有回甘。林小满没说话。她把茶罐从火上拿下来。她看着苏映月。她说,城里的茶是苦的。可城里的茶没有魂。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苏映月看着她。她没说话。她把茶喝完了。苦的。可她把碗底那一点残渣也喝了。她说,林老师,我懂了。林小满笑了。她说,你懂啥了?苏映月说,我懂林老师为啥不回兰州了。林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她看着塬生。塬生正抱着杏儿。杏儿在塬生怀里睡着了。林小满看着他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
苏映月走的那天,塬生送她到塬边。天阴着。风很大。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苏映月站在塬边。她看着老杏树。她说,陈老师,这棵树多少年了?塬生说,不知道。几百年了吧。苏映月说,它见过很多事。塬生说,是。它见过我大。见过我妈。见过林知青。见过我。现在见过你。苏映月说,它以后还会见很多人。塬生说,是。苏映月看了看塬生。她说,陈老师,你后悔回来吗?塬生想了想。他说,兰州有灯。可灯照不热人。苏映月没说话。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说,陈老师,我会画一幅画。画这棵老杏树。画你。画林老师。画杏儿。画完了,我寄给你们。塬生点了点头。他站在塬边。他看着苏映月的背影消失在沟坡下面。风把杏花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林小满在熬罐罐茶。杏儿在炕上玩。他走进去。坐在火盆边。林小满递给他一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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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灯
一
塬生当上会宁一中校长那年,四十五岁。
头发白了。不多。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娃娃们进进出出。娃娃们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背着布袋。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走四十里路。脚上全是泡。他想起他大。他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读书了。他走出去了。他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箱书。一箱口琴。一颗心。心在塬上。在黄土里。
塬生当校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学校建了一个图书馆。图书馆不大。两间教室。书不多。几千册。可都是好书。有《红楼梦》。有《百年孤独》。有鲁迅。有托尔斯泰。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马尔克斯。有莫言。有贾平凹。有陈忠实。塬生给图书馆取了个名字。叫“杏花图书馆”。娃娃们问。为啥叫杏花?塬生说。因为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去图书馆。他们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看书。看《红楼梦》。看《百年孤独》。他们看不懂。可他们看。塬生看着他们。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
二
杏儿考上兰州大学那年,塬生送她去兰州。
火车上。杏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黄土塬。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杏儿说。大。你当年就是坐这趟火车去兰州的?塬生说。是。杏儿说。你那时候啥感觉?塬生想了想。他说。怕。杏儿问。怕啥?塬生说。怕出去了。回不来了。杏儿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塬在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塬不见了。只有天。蓝蓝的。杏儿说。大。你现在还怕吗?塬生说。不怕了。杏儿问。为啥?塬生说。因为根在塬上。不管走多远。根在。就能回来。杏儿看着塬生。她看见塬生的白头发。白白的。亮亮的。像塬上的雪。她说。大。我毕业了也回来。塬生笑了。他说。好。杏儿说。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娃娃们读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
火车到了兰州。塬生把杏儿送到兰州大学门口。杏儿站在校门口。她看着那个门。灰灰的。上面挂着“兰州大学”几个字。她说。大。这就是你当年上学的地方?塬生说。是。杏儿说。大。我进去了。塬生说。去吧。杏儿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冲塬生摆摆手。塬生也摆摆手。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塬生站在校门口。看着杏儿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他要回会宁。回塬上。回老杏树下。回罐罐茶里。
三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仰着头。看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塬生看着蜜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他五岁。他大带他来。他大说。塬生。你看。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塬生现在站在树下。他大了。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林小满走过来。她站在塬生旁边。她手里攥着口琴。银色的。旧了。她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吹新学的曲子。口琴声在塬上回荡。像风。像水。像塬上的日子。塬生听着。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林知青的口琴声。是他妈熬罐罐茶的声音。是他大锄地的声音。是杏儿笑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飘。飘到沟里。飘到祖厉河上。飘到山那边。
塬生睁开眼睛。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塬生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黄土上。黑黑的一团。他看见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是林小满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
塬生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塬生没挖。他把手收回来。土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搓了搓。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时间。像日子。像塬上的风。他站起来。他拉着林小满的手。两个人往塬下走。杏花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身后的黄土上。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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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