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画
一
苏映月寄来的画,是冬天到的。
画筒是硬纸壳的,外面裹着牛皮纸,上面贴着邮票,盖着兰州的邮戳。邮递员送到学校的时候,塬生正在给高三的学生讲《红楼梦》。杏儿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说:“大,有你的包裹,兰州的。”塬生接过画筒,看了看邮戳。兰州。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那个南方来的女画家。想起她说要画一幅画,画老杏树,画他,画林小满,画杏儿。他把画筒靠在讲桌旁边,继续讲课。可他的眼睛不时地往画筒上瞟。学生们看得出来,陈老师走神了。
放学后,塬生把画筒带回家。林小满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杏儿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塬生坐在火盆边,把画筒拆开。画筒里卷着一幅画,用油纸包着。他展开油纸。画露出来了。
画上是老杏树。
可那不是一棵普通的老杏树。苏映月画的老杏树,树干粗壮虬结,树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可树根下面的土是透明的。透过黄土,能看见地底下埋着东西。一面铜镜。圆的。背面刻着字。铜镜旁边,埋着三个鸡蛋。红鸡蛋。染得红红的。像会宁人送人出门时给的红鸡蛋。画上的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树根上。落在铜镜上。落在红鸡蛋上。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还有红鸡蛋。”
塬生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林小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看着画上的老杏树。她看着铜镜。看着红鸡蛋。她说:“这个苏映月,画得真好。”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画上的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又想起林小满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杏儿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那幅画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塬生把画收起来。卷好。放进画筒。他把画筒放在书架最上面。和那些书放在一起。和《红楼梦》放在一起。和《百年孤独》放在一起。
二
那天晚上,塬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老杏树下。树根下面的土裂开了。铜镜从土里浮上来。圆的。亮亮的。他伸手去够。可铜镜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看见他大。看见他妈。看见林知青。看见林小满。看见杏儿。看见苏映月。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醒了。天还没亮。窑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林小满的脸上。她睡着。呼吸匀匀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浅浅的。像两个小坑。塬生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怎么活?在塬上种地。种到死。还是走出去。走到山那边。走到有灯的地方。走到苏映月画里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铜镜。有红鸡蛋。有杏花。可那个世界没有黄土。没有沟壑。没有罐罐茶的苦味。塬生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开春的时候,塬生去兰州出差。
会宁一中要建新图书馆。塬生去兰州采购图书。他走在兰州的街上。楼。车。灯。和二十年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二十年前。他是个穷学生。背着铺盖卷。站在长途汽车站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现在他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走在街上。像城里人。可他知道。他不是城里人。他的根在塬上。在黄土里。在罐罐茶里。他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书店。他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本书。《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抱着那本书的样子。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笑的样子。他走进书店。买了一本。他想。杏儿该读这本书了。
从书店出来。天快黑了。塬生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苏映月。她站在马路对面。背着一个画架。正在等红灯。红灯照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的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喊:“陈老师!”声音穿过马路。穿过车流。传到塬生耳朵里。塬生站在路边。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时间停了。车停了。灯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只有她站在那里。在马路对面。在红灯底下。在风里。看着他。笑。
绿灯亮了。苏映月走过来。她走到塬生面前。站住了。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她的亮跟林小满不一样。林小满的亮是塬上的亮。是黄土的亮。苏映月的亮是城里的亮。是灯的亮。塬生看着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林小满在图书馆里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现在苏映月也在笑。可她的酒窝里盛的。不是蜜。是什么?塬生说不清。像光。像风。像画上的铜镜。
“陈老师,你怎么在兰州?”
“出差。采购图书。”
“吃饭了吗?”
“还没。”
苏映月笑了。她说:“我请你吃饭。前面有家面馆。牛肉面。兰州的牛肉面。你吃过没有?”
塬生吃过。可他说:“没有。”
苏映月说:“那走吧。”
两个人往面馆走。塬生走在她旁边。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杏花的味道。是松节油的味道。是颜料的味道。是画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林小满的味道。是黄土的味道。是罐罐茶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两种味道。在他鼻子里。在他心里。搅在一起。面馆到了。苏映月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牛肉面的香味。辣子的香味。蒜苗的香味。塬生跟着走进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映月点面。她跟老板说。两碗面。一碗毛细。一碗二细。毛细给我。二细给他。老板问。辣子?苏映月说。正常。蒜苗?正常。牛肉?双份。她点完了。坐在塬生对面。她看着他。笑了。她说:“陈老师,你瘦了。”
四
面来了。
碗很大。汤很清。面很细。上面飘着辣子油。红红的。蒜苗绿绿的。牛肉片薄薄的。铺在面上。塬生拿起筷子。他看着碗里的面。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熬的罐罐茶。苦的。想起他妈烙的糜面窝窝头。硬的。想起他妈给他准备的干粮。背在背上。走四十里路。他吃了一口面。辣。香。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罐罐茶好喝。可他又觉得。这碗面没有魂。罐罐茶有魂。魂在苦里。面没有魂。面只有辣。只有香。苏映月看着他吃。她没吃。她拿着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她说:“陈老师,我画的那幅画,你收到了吗?”
塬生点了点头。
“喜欢吗?”
塬生放下筷子。他看着苏映月。他说:“画里的铜镜。你咋知道铜镜的?”
苏映月说:“林老师告诉我的。她说会宁的老杏树底下埋着一面铜镜。明朝的。她说照了那面镜子。能看见自己心里是黑是白。”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面。红红的辣子油。绿绿的蒜苗。薄薄的牛肉。他说:“你画了红鸡蛋。”
苏映月说:“林老师说的。她说会宁人送人出门。要送红鸡蛋。红鸡蛋是祝福。是平安。是盼着再见面。”
塬生抬起头。他看着苏映月。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说:“你为啥画红鸡蛋?”
苏映月想了想。她说:“因为铜镜照的是空。可空里得有东西。红鸡蛋是实在的。是能吃的。是能暖肚子的。铜镜是空的。红鸡蛋是实的。空和实在一起。才是日子。”
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南方来的女画家。比他想象的要深。她画出了塬上的东西。可又加了塬上没有的东西。塬上的人只看见黄土。只看见苦。可苏映月看见了黄土底下的铜镜。看见了铜镜旁边的红鸡蛋。看见了空里的实。实里的空。塬生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了。他抬起头。他说:“苏映月。你画得对。”
五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兰州的夜。灯亮着。黄的。白的。红的。塬生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苏映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路面上。像一个人。过了一会儿。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明天有空吗?”
塬生说:“有。采购的书还没到。要等两天。”
苏映月说:“那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塬生问:“啥地方?”
苏映月说:“兰州有个地方。叫青城古镇。在黄河边上。那里的房子全是黄土夯的。像会宁。可又有水。黄河的水。我想画那里的春天。你跟我去。给我讲讲会宁。讲讲黄土。讲讲老杏树。”
塬生想了想。他说:“好。”
那天晚上。塬生住在兰州的招待所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这会儿在干啥。在熬罐罐茶。在给杏儿检查作业。在等他回家。他翻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兰州的夜。灯亮着。像星星。可没有星星多。他闭上眼睛。他看见苏映月。看见她在面馆里笑。看见她说红鸡蛋。看见她说空和实。他又看见林小满。看见她在图书馆里笑。看见她酒窝里的蜜。看见她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他翻过来。又翻过去。他睡不着。他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他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口琴发出一声低低的音。在夜里。在招待所里。在兰州。飘着。他放下口琴。躺下。可他还是睡不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急。比平时快。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可他说不清是啥。他只知道。明天。他要跟苏映月去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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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青城
一
青城古镇在兰州北边。黄河边上。
塬生和苏映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青城。塬生站在古镇门口。愣住了。这里的房子全是黄土夯的。墙是黄的。房顶是青瓦。巷子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像会宁的沟坡。可这里有水。黄河的水。在古镇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像塬上的风。可塬上的风是干的。黄河的水是湿的。塬生站在巷子里。闻着空气里的味道。黄土的味道。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他小时候。跟他妈去沟底背水。沟底的水是清的。黄土是干的。他在沟底。捧着水喝。水凉。凉到牙根。他喝完了。又灌了一壶。留着路上喝。然后他爬对面的塬。坡很陡。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步。一步。他走到塬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水。还在流。清清的。细细的。像一根线。拴着塬和沟。拴着过去和现在。
苏映月支起画架。她开始画。她画青城的巷子。画黄土墙。画青瓦。画黄河。塬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她的亮跟林小满不一样。林小满的亮是塬上的亮。是黄土的亮。苏映月的亮是城里的亮。是灯的亮。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她说:“陈老师。你给我讲讲会宁吧。讲讲老杏树。讲讲你大。讲讲你妈。”
塬生看着黄河。河水黄黄的。浑浑的。翻着浪。他想起会宁的祖厉河。祖厉河的水也是黄的。可祖厉河是干的。大部分时候。只剩石头。石头晒得发白。像骨头。他说:“我大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死在塬上。我妈也是。死在塬上。我们塬上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塬生。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像黄河的水。她说:“陈老师。你大了。你走出去了。你为啥回来?”
塬生想了想。他说:“我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可我大的话还在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我在兰州的时候。站灯底下。灯照不热人。塬上有杏花。杏花开了。整个塬都是香的。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苏映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她说:“陈老师。你跟你大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塬生笑了。他说:“你咋知道?”
苏映月说:“因为你讲你大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二
那天下午。苏映月画完了画。她把画架收起来。两个人坐在黄河边。河水哗哗地流。太阳快落了。红红的。照在河面上。河面变成了一条红绸子。苏映月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个给塬生。一个自己吃。塬生接过苹果。看了看。红红的。亮亮的。像红鸡蛋。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送林知青走的时候。塞给她的红鸡蛋。他咬了一口苹果。甜。脆。他忽然说:“苏映月。你为啥画红鸡蛋?”
苏映月咬着苹果。她说:“因为林老师。她说会宁人送人出门。要送红鸡蛋。她说红鸡蛋是盼着再见面。我姑这辈子。最盼的事。就是再回会宁。可她没回去。她走了。她的骨灰撒在老杏树下。我画红鸡蛋。是替她盼。”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河水黄黄的。浑浑的。翻着浪。他想起林知青。想起她吹口琴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她说“会宁的黄土教会我活着”的样子。她走了。她的骨灰在杏树下。和那面铜镜埋在一起。和几百年的黄土埋在一起。他忽然说:“苏映月。你姑是个好人。”
苏映月点了点头。她说:“我知道。她一辈子没结婚。她把学生当娃娃。把会宁当娘家。她说。会宁的黄土教会她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塬生看着她。他说:“苏映月。你跟你姑像。”
苏映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哪儿像?”
塬生想了想。他说:“眼睛。你们的眼睛。都亮。都像杏子。”
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黄河。河水哗哗地流。太阳落了。天暗了。河面上的红绸子收了。只剩下黄黄的水。在暮色里流。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说:“陈老师。天黑了。回去吧。”
塬生站起来。他看了看青城古镇。黄土墙。青瓦。巷子。像会宁。可又不是会宁。会宁没有水。会宁的黄土是干的。是裂的。是苦的。青城的黄土是湿的。是润的。是软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个会宁。一个如果有水的会宁。一个如果日子不苦的会宁。可那个会宁不在塬上。那个会宁在苏映月的画里。在黄河边。在他心里。
三
回兰州的车上。塬生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窗外是黄河。黄黄的水。在暮色里流。流得慢。像日子。苏映月坐在他旁边。她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匀匀的。她睡着了。塬生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角弯弯的。像在笑。塬生想起林小满睡着的样子。她的脸也是白白的。可她的脸是塬上的白。是黄土衬出来的白。是风吹出来的白。是太阳晒出来的白。苏映月的白是城里的白。是灯照出来的白。是粉底抹出来的白。两种白。在他心里。搅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可他还是睡不着。他听见车声。嗡嗡的。像蜜蜂。他想起老杏树。想起杏花。想起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他想起林小满在树下笑。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又想起苏映月在画架前笑。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睁开眼睛。窗外。黄河不见了。只有夜。黑黑的。只有灯。黄黄的。车进了兰州。楼。车。灯。和二十年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二十年前。他是个穷学生。站在长途汽车站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现在他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坐在苏映月旁边。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可他说不清是啥。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苏映月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
四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是傍晚。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老杏树下。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苏映月画的铜镜。想起那些红鸡蛋。他忽然想挖开看看。可他没挖。他不敢。他怕挖出来的不是铜镜。是别的。他站起来。看着塬下面。沟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他想起他大。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塬生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有他大的魂。有他妈的魂。有林知青的魂。有塬上所有人的魂。那些魂在沟里飘着。像雾。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可第二天。雾又来了。魂也是。散了又来。来了又散。
塬生回到家。林小满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杏儿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看着林小满。她正往火盆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的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忽然说:“林小满。我去兰州出差。碰见苏映月了。”
林小满没抬头。她说:“哪个苏映月?”
塬生说:“那个画家。来会宁画过画的。林姨的学生。”
林小满想了想。她说:“哦。那个南方姑娘。她画的老杏树。画得真好。”
塬生说:“她带我去青城古镇了。青城的房子全是黄土夯的。像会宁。可那里有黄河。有水。”
林小满抬起头。她看着塬生。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有水好。会宁就是缺水。”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忽然觉得。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青城的巷子像会宁。可又有水。他不能说。苏映月的眼睛像杏子。可她的亮跟你的亮不一样。他不能说。他刚才看苏映月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他把茶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他说:“我乏了。先睡了。”
他站起来。往炕边走。林小满在他身后说:“锅里还有馍。你吃了没?”
塬生说:“吃了。在兰州吃的。”
他躺在炕上。他听见林小满在灶上收拾。碗碰碗的声音。茶罐碰火盆的声音。他听见杏儿问:“妈。大咋了?”林小满说:“你大乏了。别吵他。”他听见杏儿合上作业本。爬上炕。躺在他旁边。他听见杏儿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他闭上眼睛。他看见苏映月。看见她在青城的巷子里走。看见她在黄河边吃苹果。看见她在车上睡着。他翻过身。又翻过去。他睡不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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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裂缝
一
塬生开始给苏映月写信。
第一封信是在他回到会宁的第五天写的。他坐在学校办公室里。窗外的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稿纸上。他写了一句话:“苏映月。青城的画。画好了吗?”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又写了一句话:“苏映月。黄河的水。是咸的吗?”写完。他又看了很久。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写了第三封信。只有一句话:“苏映月。你的眼睛。像杏子。”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的信箱。信投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和很多年前一样。和那封寄给林小满的信一样。塬生站在信箱前。他想起林小满的回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办公室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小满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二
苏映月的回信,五天就到了。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只有“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林小满的字。林小满的字是圆圆的。像杏子。苏映月的字是长长的。像柳条。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陈老师:青城的画。画好了。画的是巷子。黄土墙。青瓦。黄河。还有你。你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我在画你的时候。发现你的侧脸像塬。像会宁的塬。高高的。硬硬的。可风一吹。好像就能吹走。陈老师。你的眼睛。也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你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我看不清。林小满。”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林小满。”他愣了一下。苏映月写错了?还是故意的?他看了看。苏映月写的是“林小满”。不是“苏映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杏花落了。花瓣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雪。他想起苏映月画的画。想起青城的巷子。想起黄河。想起她说——“你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我看不清。”他忽然觉得。苏映月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什么?他看不清。可苏映月说。她的眼睛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那双眼睛到了后来。不亮了。苦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想起林小满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那双眼睛现在也不亮了。苦的。像他妈的。像塬上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忽然想。他的眼睛呢?他的眼睛是啥样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眼睛。他走到镜子前。镜子是旧的。边上裂了一道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是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三
塬生去兰州开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是半年一次。后来是三个月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一次。每次开会。他都去找苏映月。他们去黄河边。去青城。去兰州的巷子里。苏映月画画。塬生坐在旁边看。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坐着。看黄河。看天。看云。有时候。苏映月会吹口琴。她吹得不好。可她爱吹。塬生听着。他想起林小满。想起林小满吹口琴的样子。想起她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忽然觉得。林小满的口琴声是塬上的。是黄土的。是苦的。苏映月的口琴声是城里的。是灯的。是亮的。两种口琴声。在他耳朵里。在他心里。搅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有一次。苏映月画完画。他们坐在黄河边。太阳快落了。红红的。照在河面上。河面变成了一条红绸子。苏映月忽然说:“陈老师。你爱林小满吗?”
塬生愣了一下。他没说话。他看着黄河。河水黄黄的。浑浑的。翻着浪。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笑。想起她酒窝里的蜜。想起她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她熬的罐罐茶。苦的。可苦过之后。是甜的。他想起她说——“我等。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他想起她说——“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他想起她说——“陈塬生。你后悔吗?”他想起他说——“不后悔。”他想起她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忽然觉得。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他喘不过气。他站起来。他说:“苏映月。天黑了。回去吧。”
苏映月没动。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她说:“陈老师。你不敢说。是不是?”
塬生没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瘦瘦的。头发短短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风里。像一面旗。他忽然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可他没伸。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他说:“苏映月。走吧。”
苏映月站起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不清。她说:“陈老师。你怕啥?”
塬生说:“怕啥?”
苏映月说:“怕你自己。”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车站走。苏映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路面上。像一个人。塬生走得很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急。比平时快。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可他说不清是啥。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苏映月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比在青城的时候。更快。
四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林小满在塬边等他。
她站在塬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多了。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看见她站在塬边。远远的。小小的。像黄土坡上一只睁着的眼睛。他爬上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不清。她说:“塬生。你回来了。”
塬生说:“回来了。”
林小满接过他的公文包。她说:“杏儿考了第一。数学。满分。”
塬生说:“好。”
林小满说:“妈留下的那只鸡。老了。不下蛋了。满仓说。杀了吃肉。我没舍得。养着吧。养到死。”
塬生说:“养着吧。”
两个人往家走。林小满走在前面。塬生走在后面。他看着她。她的背有点弯了。腰有点塌了。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膝盖。像他妈。像他妈老了的样子。塬生忽然觉得。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他喊了一声:“林小满。”
林小满回过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咋了?”
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他说:“没啥。就是叫你一声。”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可塬生觉得。那蜜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低下头。他看着脚下的黄土。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看见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小满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可他觉得。那两个脚印。正在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抬起头。林小满已经走进窑里了。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站在窑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坐在火盆边。林小满递给他一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这一次。他觉得。那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她在黄河边说的话——“陈老师。你怕啥?”他怕啥?他不知道。可他怕。怕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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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