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越界
一
塬生第一次在兰州过夜,是四月。
四月是兰州最好的月份。黄河的水涨了,浑浑的,急急的,带着上游的泥沙往下冲。河边的柳树绿了,柳枝垂下来,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摇。街上的槐花开了,白花花的,香喷喷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把整个城都熏甜了。
塬生给林小满打电话,说:“书还没到齐。明天再回。”
电话是打到学校传达室的。传达室的老周跑到教室门口喊:“陈老师,电话!”塬生跑过去,拿起话筒。话筒黑黑的,沉沉的,带着老周手心的汗。他说:“林小满,是我。书还没到齐。明天再回。”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小满说:“知道了。你吃饭了没?”塬生说:“吃了。”林小满说:“吃的啥?”塬生说:“牛肉面。”林小满说:“哦。杏儿想你了。”塬生说:“我明天就回。”林小满说:“嗯。挂了。”电话挂了。塬生握着话筒,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他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老周看着他,笑了:“陈老师,跟媳妇报备呢?”塬生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出传达室。外面的槐花很香。香得发腻。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甜的。可他觉得。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
那天晚上,塬生没有去住招待所。他去了苏映月的画室。
画室在黄河边的一栋旧楼里。三楼。没有电梯。塬生爬上去,敲了敲门。苏映月开了门。她穿着一条棉布裙子。灰蓝色的。宽宽大大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见他,笑了。她说:“陈老师,你来了。”塬生走进去。画室很大。四面墙全是画。有的画完。有的画了一半。画架上支着一幅新画。塬生走过去看。画上是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是塬生。苏映月说:“画完了。送给你。”塬生看着画上的自己。侧脸。高高的。硬硬的。可风一吹。好像就能吹走。他想起苏映月信里的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苏映月站在他身后。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塬生看见了。这一次他看清了。是火。小小的。在瞳仁深处。烧着。
塬生低下头。他不敢看。他说:“苏映月。太晚了。我走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苏映月说:“陈老师。”他站住了。没有回头。苏映月说:“你怕啥?”塬生说:“我没怕。”苏映月说:“你怕你自己。”塬生没说话。他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苏映月走过来。她站在他身后。他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在他脖子后面。她说:“陈老师。你转过来。”塬生没动。她说:“你转过来。”塬生转过身。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苏映月的眼睛亮亮的。火在烧。塬生的眼睛亮亮的。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是啥?苏映月看见了。她说:“陈老师。你苦。”塬生没说话。他的喉咙里堵着东西。他张不开嘴。苏映月伸出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把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掰开。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热热的。像火。她说:“陈老师。你别走了。”
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吻了她。
那个吻很短。可又很长。短得像一个瞬间。长得像一辈子。塬生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杏花的味道。是松节油的味道。是颜料的味道。是画的味道。可他觉得。那味道里。有杏花的甜。他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软软的。他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身上。她的呼吸急急的。热热的。她说:“陈老师。你怕啥?”塬生说:“不怕了。”他说不怕了。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看见他大。看见他妈。看见林知青。看见林小满。看见杏儿。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闭上眼睛。他把那个娃娃关在门外面。
二
那天晚上。塬生没有回招待所。他留在苏映月的画室里。
画室有一张旧沙发。苏映月把它拉开。变成一张床。铺上褥子。盖上毯子。毯子是灰蓝色的。和她的裙子一样。塬生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塬上的黄土。苏映月躺在他旁边。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热热的。像火。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过了一会儿。她说:“陈老师。你想啥呢?”
塬生说:“没想啥。”
苏映月说:“你想林小满。”
塬生没说话。
苏映月说:“你想杏儿。”
塬生还是没说话。
苏映月说:“你想塬上。”
塬生闭上眼睛。他说:“苏映月。别说了。”
苏映月不说了。她把脸埋得更深。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过了一会儿。她说:“陈老师。你啥时候回会宁?”
塬生说:“明天。”
苏映月说:“明天。明天。”
她重复着。明天。明天。像在念一个咒语。塬生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黄黄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想起他大。他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读书了。他走出去了。他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箱书。一箱口琴。一颗心。心在塬上。在黄土里。可现在。他的心跳得急。咚。咚。咚。在苏映月的画室里。在兰州。在黄河边。跳着。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跳。每一片都在喊。可他听不见。他闭上眼睛。他把自己关在门里面。把塬上的那个娃娃关在门外面。
第二天早上。塬生醒来的时候。苏映月已经起了。她在阳台上画画。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塬生坐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小小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晨光里。像一面旗。他忽然想起林小满。想起她站在塬边的样子。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两种背影。在他心里。搅在一起。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站起来。穿上衣服。他走到阳台上。苏映月回过头。她笑了。她说:“陈老师。你醒了。我熬了粥。小米粥。你喝一碗。”
塬生坐在阳台上。喝着小米粥。粥是黄的。稠稠的。热热的。他喝了一口。他想起他妈熬的小米粥。也是黄的。稠稠的。热热的。可那是塬上的小米。是黄土里长出来的。是苦的。是甜的。他放下碗。他说:“苏映月。我走了。”
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火。火还在烧。她说:“陈老师。你啥时候再来?”
塬生说:“不知道。”
苏映月说:“那你啥时候来。我等你。”
塬生没说话。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苏映月站在阳台上。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印在地板上。长长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可他听见了。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在他心里。在他塬上的那个娃娃的耳朵里。回响着。咚。咚。咚。像心跳。像日子。像塬上的风。
三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林小满在塬边等他。
她站在塬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多了。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看见她站在塬边。远远的。小小的。像黄土坡上一只睁着的眼睛。他爬上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不清。她笑了。她说:“塬生。你回来了。”
塬生说:“回来了。”
林小满接过他的公文包。她说:“杏儿考了第一。数学。满分。”
塬生说:“好。”
林小满说:“妈留下的那只鸡。老了。不下蛋了。满仓说。杀了吃肉。我没舍得。养着吧。养到死。”
塬生说:“养着吧。”
两个人往家走。林小满走在前面。塬生走在后面。他看着她。她的背有点弯了。腰有点塌了。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膝盖。像他妈。像他妈老了的样子。塬生忽然觉得。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他喊了一声:“林小满。”
林小满回过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咋了?”
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他说:“没啥。就是叫你一声。”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可塬生觉得。那蜜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低下头。他看着脚下的黄土。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看见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小满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可他觉得。那两个脚印。正在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抬起头。林小满已经走进窑里了。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站在窑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坐在火盆边。林小满递给他一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这一次。他觉得。那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四
塬生开始撒谎。
撒第一个谎的时候。他的喉咙是紧的。他说:“书还没到齐。明天再回。”第二天。他说:“书到了。可火车误点了。后天再回。”第三天。他说:“火车通了。可我碰见一个老同学。多喝了两杯。头晕。大后天再回。”每一个谎。都比前一个顺。每一个谎。都比前一个自然。塬生发现。撒谎不难。难的是记住自己撒过的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日期。全是理由。全是借口。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一下。那一下。很短。可他听见了。他听见那沉默里的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沉默里有东西。像一根线。细细的。拴着他的心。他每撒一个谎。那根线就紧一下。紧得他喘不过气。可他还是要撒。因为苏映月在等他。苏映月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火。火在烧。他怕火灭了。
五
五月。塬生去兰州的次数更多了。
他在兰州待的时间更长了。从一天。到两天。到三天。他给林小满的理由越来越多。开会。采购。培训。考察。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可他知道。那些理由全是空的。像塬上的雾。白茫茫的。可雾散了。啥也没有。他每次从兰州回来。都给杏儿带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盒巧克力。杏儿接过东西。高兴得跳。她说:“大。你真好。”塬生摸着她的头。他说:“好好学习。”杏儿说:“嗯。我长大了要考兰州大学。跟大一样。”塬生笑了。可他的笑。在脸上。不在心里。他心里空空的。像被掏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呼呼的。冷冷的。
六
六月。林小满病了。
她发了烧。烧得很高。四十度。塬生那天刚从兰州回来。他走进窑里。看见林小满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见塬生。想坐起来。可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用手撑着炕。撑了两下。又倒下去了。
“塬生。你回来了。”
塬生把公文包扔在地上。他跑到炕边。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像火盆边的石头。他跑到隔壁刘婶家。刘婶来了。摸了摸林小满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刘婶说:“累的。再加上风寒。得歇着。”刘婶开了药方。塬生去镇上抓药。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在塬上。黄土塬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软软的。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步。一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一岁。他妈病了。他也是这样。走着去镇上。卖鸡。抓药。那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把黄土。攥得紧紧的。现在他手里攥着药方。攥得紧紧的。他忽然觉得。他的手还是那双粗手。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可他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的手心里。有苏映月的味道。松节油的味道。颜料的味道。画的味道。他攥着药方。攥了一路。黄土路上。留下他一串脚印。深深的。像刻在塬上的沟。
七
塬生抓了药。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乱坟岗的时候。月亮升上来了。月亮是圆的。亮亮的。照在黄土上。黄土变成了银白色。乱坟岗在月光下格外清楚。一个个坟头。像一个个倒扣的碗。有的坟头上长着枯草。草在风里沙沙响。塬生走得累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歇脚。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声音细细的。从沟底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吹口琴。塬生竖起耳朵听。口琴声断断续续的。是《东方红》的调子。塬生顺着声音往沟底看。沟底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月光照着那个人。是个女的。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她正坐在柳树下面吹口琴。塬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林小满。可林小满在炕上躺着。发着烧。他再仔细看。那个女的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是苏映月。她坐在柳树下。抱着口琴。冲他笑。塬生愣住了。苏映月咋会在会宁?咋会在沟底?他站起来。想往下走。可他脚下一滑。石子滚下去。哗啦啦地响。苏映月站起来。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老师。你来了。”塬生说:“苏映月。你咋在这儿?”苏映月说:“我来看老杏树。来看你。”塬生说:“你咋找到这儿的?”苏映月说:“林老师告诉我的。她说沟底有一棵大柳树。树下能吹口琴。”塬生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他说不清是啥。苏映月伸出手。她说:“陈老师。你下来。”塬生伸出手。他的手伸到一半。他醒了。
他坐在石头上。月光照着他。他手里攥着药方。药方已经被他攥皱了。汗浸透了纸。字迹模糊了。他低头看。药方上写着“当归、黄芪、党参”。可他觉得。那些字在动。像雾。他站起来。他往塬上走。他走得很快。他不敢回头看沟底。他怕看见苏映月。怕看见大柳树。怕看见口琴。他走上塬顶。他看见窑里还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黄黄的。像一根金线。拴在窑门上。他推开门。林小满醒了。躺在炕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她的脸还是红的。可眼睛是亮的。
“塬生。药抓回来了?”
塬生点了点头。他把药放在灶台上。他坐在炕边。他看着林小满。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他。她说:“塬生。你瘦了。”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他攥着林小满的手。她的手热热的。像火。可苏映月的手也是热热的。像火。两种火。在他手心里。烧着。他闭上眼睛。他把自己关在门里面。把塬上的那个娃娃关在门外面。把苏映月关在门外面。把林小满也关在门外面。他一个人坐在门里面。黑黑的。空空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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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双面
一
七月。塬生做了第一次“时间管理”。
他上午在会宁。下午在兰州。晚上回会宁。他算好了时间。从会宁到兰州。两个半小时。从兰州到会宁。两个半小时。加上等车的时间。加上开会的时间。加上吃饭的时间。他列了一张表。表上写着。几点几分到兰州。几点几分开会。几点几分见苏映月。几点几分坐车回会宁。每一个时间点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把表折好。放在钱包里。钱包是林小满给他买的。牛皮。棕色。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那张表。然后他按照表上的时间。一步一步地走。像一个演员。照着剧本演。可他知道。剧本是他自己写的。演员是他自己。观众是林小满。是杏儿。是塬上的所有人。他们坐在台下。看着他。他站在台上。演着。他演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来。没有人怀疑。他演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做了丈夫。做了父亲。做了校长。做了情人。四个角色。他都演了。每一个都演得像。每一个都演得真。可他知道。那是演的。他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假的。他伸手摸了摸脸。脸是热的。可他觉得。那脸不是他的。那笑也不是他的。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镜子。镜子里。他的手是粗的。是黑的。是塬上的。可他的脸是白的。是城里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只手和那张脸。他忽然觉得。他像一棵树。根在塬上。枝叶在城里。根扎在黄土里。枝叶伸在灯底下。两种东西。长在一棵树上。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镜面凉凉的。他忽然想起那面铜镜。想起苏映月画里的铜镜。想起林小满说的——“照见即空。空即是照。”他站在镜子前。他照了。可他看见的不是空。是两个人。一个在塬上。一个在城里。两个人站在一起。可他们不认识彼此。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二
塬生和苏映月在一起的时候。他尽量不想塬上。
可塬上总来找他。在苏映月的画室里。在黄河边。在青城的巷子里。在牛肉面馆里。塬上总来找他。有时候。是味道。苏映月熬的小米粥。黄黄的。稠稠的。热热的。他喝一口。他想起他妈熬的小米粥。也是黄的。稠稠的。热热的。可那是塬上的小米。是黄土里长出来的。是苦的。是甜的。他放下碗。他说:“苏映月。你这粥。跟我妈熬的不一样。”苏映月问:“哪儿不一样?”塬生想了想。他说:“我妈熬的粥。里头有土。”苏映月笑了。她说:“粥里咋会有土?”塬生说:“黄土塬上。风一吹。土就进锅了。熬出来的粥。有土味。苦的。可甜。”苏映月看着他。她没说话。她把碗放下。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兰州。楼。车。灯。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过头。她说:“陈老师。你想塬上了。”
塬生说:“没有。”
苏映月说:“你想了。你的眼睛。像塬上的雾。白茫茫的。里头啥也看不清。”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黄黄的。稠稠的。可他觉得。那粥里。没有土味。他站起来。他说:“苏映月。我走了。”
苏映月说:“你每次都说走。可你每次都留下。”
塬生说:“这一次。真的走。”
苏映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火。火还在烧。可火里。多了东西。是啥?塬生看见了。是雾。白茫茫的。她说:“陈老师。你走吧。可你走了。就别回来。”
塬生站在门口。他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他转过身。他走到苏映月面前。他看着她。他说:“苏映月。你别逼我。”
苏映月说:“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吻了她。那个吻。比第一个长。比第一个重。比第一个疼。他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她说:“陈老师。你别走了。”塬生说:“不走了。”他说不走了。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喊。在喊啥?他听不清。他把自己关在门里面。把那个喊声关在门外面。
三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林小满在灶上熬罐罐茶。
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塬生坐在火盆边。他看着林小满。她正往火盆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的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塬生。一碗给自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他觉得。那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说:“林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她说:“咋了?”
塬生说:“你累不累?”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不累。你回来了。就不累。”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她熬的小米粥。黄黄的。稠稠的。热热的。可那粥里没有土味。他忽然觉得。他想喝粥。想喝他妈熬的粥。黄的。稠的。热的。有土味的。可他妈不在了。他抬起头。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咋活?在塬上种地。种到死。还是走出去。走到山那边。走到有灯的地方。走到苏映月画的画里。可那画里没有黄土。没有沟壑。没有罐罐茶的苦味。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忽然觉得。那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兰州。两半都在跳。可它们跳得不一样。塬上的那半。跳得慢。沉沉的。像鼓。兰州的那半。跳得快。急急的。像锣。两种声音。在他身体里。在他心里。在他塬上的那个娃娃的耳朵里。搅在一起。他捂住胸口。他怕它们跳出来。
四
八月。杏儿发现了那张表。
那天塬生从兰州回来。他把钱包放在炕桌上。他去灶上喝茶。杏儿在炕上写作业。她写了一会儿。她看见钱包。她拿起来。她打开。她看见那张表。表上写着。几点几分到兰州。几点几分开会。几点几分见苏映月。几点几分坐车回会宁。杏儿看着那张表。她看不懂。可她认得“苏映月”三个字。她问:“大。苏映月是谁?”
塬生正在喝茶。他听见这句话。他的喉咙一紧。茶呛了一下。他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他放下碗。他看着杏儿。杏儿手里拿着那张表。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林小满。像他妈。她看着他。她说:“大。苏映月是谁?”
塬生说:“一个画家。兰州的。我找她画过画。”
杏儿说:“你找她画啥?”
塬生说:“画你妈。画你。画老杏树。”
杏儿想了想。她说:“那为啥表上写。几点几分见苏映月?见画家还规定时间?”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杏儿。他看着她手里的那张表。表上的字。是他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在动。像雾。白茫茫的。他站起来。他走到杏儿面前。他把表拿过来。他把它折好。放回钱包。他说:“大人的事。你别问。”
杏儿说:“为啥不能问?”
塬生说:“因为你还小。”
杏儿说:“我不小了。我十三了。”
塬生看着她。他看着她十三岁的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林小满。像他。像塬上所有的娃娃。他忽然觉得。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他张不开嘴。他转过身。他往窑外走。他走到窑门口。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他说:“杏儿。别跟你妈说。”
杏儿说:“为啥?”
塬生说:“因为你妈会难过。”
杏儿没说话。她看着塬生的背影。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不见。可他听见了。他听见杏儿把作业本合上。她爬上炕。她躺下了。她翻过身。她面朝墙。她没再说话。塬生站在窑门口。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没有甜。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手。和他妈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要把那面铜镜挖出来。他要看看。镜子里到底有啥。可他没挖。他不敢。他怕挖出来的不是铜镜。是别的。他松开拳头。他把手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杏儿旁边。杏儿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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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镜子
一
塬生开始照镜子。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镜子在窑门的后面。是林小满的陪嫁。圆的。铁的。边上漆着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锈迹。他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是啥?他看了很久。他看见他的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看见他的眼角有皱纹了。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看见他的嘴角往下弯着。像在哭。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苏映月画的铜镜。想起林小满说的——“照见即空。空即是照。”他站在镜子前。他照了。可他看见的不是空。是两个人。一个在塬上。一个在城里。两个人站在一起。可他们不认识彼此。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镜面凉凉的。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在动。在说话。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闭上眼睛。他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他转过身。他走到灶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他觉得。那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放下碗。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五岁。他大带他来塬上看。他大说。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他站在塬边。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没有甜。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要把那面铜镜挖出来。他要看看。镜子里到底有啥。可他没挖。他不敢。他怕挖出来的不是铜镜。是别的。他松开拳头。他把手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杏儿旁边。杏儿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二
九月初九。塬生上了塬。他要去挖铜镜。
他是偷偷去的。天还没亮。他起了炕。他穿上衣裳。他拿起铁锹。他推开窑门。外面黑黑的。月亮还在。西边的天上。弯弯的。像镰刀。他往塬上走。他走得很慢。他走上塬顶。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伸手摸了摸。他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
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挖了。他挖出来了。他看见了自己。他蹲在坑边。他抱着铜镜。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塬上回荡。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妈说——“塬生。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别回来。”他哭到他大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哭到林知青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林知青说——“会宁的黄土教会我活着。”他哭到林小满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林小满说——“我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他哭到苏映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怕啥?”他哭到杏儿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杏儿说——“大。苏映月是谁?”他哭了很久。哭到天亮了。太阳从华家岭那边升起来。红红的。照在塬上。照在老杏树上。照在铜镜上。照在塬生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泪。泪干了。留下白白的盐。像霜。他站起来。他把铜镜埋回去。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忽然明白了。铜镜照的不是人心。是日子。日子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可他看见了。他看见那些碎片里。有黄土。有罐罐茶。有杏花。有口琴。有红鸡蛋。有老杏树。有塬。有沟。有祖厉河。有山那边。有他大。有他妈。有林知青。有林小满。有杏儿。有苏映月。有他自己。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碎片。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
三
塬生回到家的时候。林小满在熬罐罐茶。
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说:“林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她说:“咋了?”
塬生说:“我上塬了。”
林小满说:“我知道。”
塬生说:“我挖了。”
林小满说:“我知道。”
塬生说:“挖出来一面铜镜。”
林小满说:“我知道。”
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上塬。你挖土。你哭。你笑。我都知道。”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林小满。铜镜里。我看见了我大。看见了我妈。看见了林姨。看见了你。看见了杏儿。看见了苏映月。看见了我自己。”
林小满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
塬生说:“可铜镜是碎的。”
林小满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
塬生说:“啥东西?”
林小满想了想。她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大。你妈。林姨。我。杏儿。还有苏映月。”
塬生看着她。他说:“你知道苏映月?”
林小满说:“我知道。”
塬生说:“你咋知道的?”
林小满说:“杏儿跟我说的。”
塬生说:“杏儿咋知道的?”
林小满说:“杏儿看见了你的表。”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他觉得。那甜里头。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抬起头。他看着林小满。他说:“林小满。我对不起你。”
林小满放下鞋底。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见了。是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她说:“塬生。日子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说:“可我把日子过碎了。”
林小满说:“碎了。就补。”
塬生说:“补不上呢?”
林小满说:“补不上。就接着过。杏花开了谢。谢了开。日子苦了甜。甜了苦。可日子还在。塬还在。老杏树还在。你还在。我还在。杏儿还在。”
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小满。我不去兰州了。”
林小满说:“那苏映月呢?”
塬生说:“她回兰州了。”
林小满说:“她回兰州了。你就不去了?”
塬生说:“不去了。”
林小满说:“你舍得?”
塬生说:“舍得。”
林小满说:“你骗人。”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她说:“塬生。你舍不得。你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兰州。两半都在跳。可你只能选一个。”
塬生说:“我选塬上。”
林小满说:“你选塬上。可你的心。还在兰州。”
塬生说:“林小满。你别逼我。”
林小满说:“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没有甜。他放下碗。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边。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没有甜。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要把那面铜镜挖出来。他要看看。镜子里到底有啥。可他没挖。他不敢。他怕挖出来的不是铜镜。是别的。他松开拳头。他把手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杏儿旁边。杏儿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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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