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崩塌
一
林小满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七。塬上的糜子刚割完,地里全是茬子,黄黄的一片,像剃了头的脑壳。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得老杏树的叶子哗哗响。
塬生那天去县里开会。他走的时候,林小满还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给他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他放下碗。他说:“我走了。下午回来。”林小满说:“嗯。”她没抬头。她正往火盆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的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塬生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的侧脸。瘦瘦的。颧骨高高的。嘴角往下弯着。像在哭。可她没有哭。她低着头。添柴。一下。一下。塬生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外走。他走到窑门口。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他说:“林小满。我走了。”林小满说:“嗯。”就一个字。塬生走出窑门。他往塬下走。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站在窑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是黄土砌的。被雨冲得坑坑洼洼。她站在门框里。像站在一面镜子的框子里。塬生冲她摆了摆手。她没有摆手。她只是站着。看着他。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塬生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走到沟底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塬顶上。窑门口。那个身影还在。小小的。像黄土坡上一只睁着的眼睛。他举起手。又摆了一下。那个身影没有动。塬生转过身。往山那边走。
塬生下午回来的时候,窑门锁着。
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塬生站在窑门口。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他点上灯。他看见炕上叠着一床被子。被子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中间。被子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林小满的。圆圆的。像杏子。塬生拿起信。他的手在抖。他拆开信。信纸是白色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塬生:我走了。去我姨家。姨家你知道。在镇上。杏儿我带走了。你不用担心。杏儿学习好。在哪都能学好。你留在塬上。好好教你的书。好好过日子。妈留下的那只鸡。我杀了。给你炖了一锅。在灶上。你热了吃。别浪费。塬生。我不怨你。真的。我不怨你。日子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你活着。我活着。杏儿活着。塬在。老杏树在。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林小满。”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只是不在一起看了。”他站在窑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窑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看见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走过去。他坐在炕边。他摸着那床被子。被子是凉的。林小满盖了二十年的被子。现在凉了。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站起来。他走到灶边。灶上放着锅。锅盖盖着。他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鸡肉。炖得烂烂的。汤是黄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肉。他塞进嘴里。他嚼。他嚼了很久。他咽不下去。他把筷子放下。他蹲在灶边。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窑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煤油灯灭了。窑里黑了。只有窑顶的黄土还隐隐约约地白着。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忽然觉得。那颗心。空了。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兰州。现在。塬上的那一半。走了。带着杏儿走了。只剩下兰州的那一半。可那一半。太远。照不热人。
二
塬生去镇上找林小满。
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到镇上。他找到林小满的姨家。姨家的门锁着。邻居说。林小满带着杏儿走了。早上走的。坐班车。去兰州了。塬生问。去兰州干啥?邻居说。不知道。好像是去找人。塬生站在姨家门口。门是铁皮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镇上走。他走到镇上的汽车站。汽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个售票窗口。窗口关着。他站在站台上。站台上空空的。只有几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两个等车的人。塬生坐在长椅上。他看着路。路是柏油路。黑黑的。伸向远方。他不知道林小满是不是从这条路走的。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兰州哪里。他忽然想起苏映月。苏映月在兰州。林小满去了兰州。林小满去找苏映月?他不敢想。他坐在长椅上。他坐了很久。坐到天黑了。坐到末班车来了。又走了。他站起来。他往回走。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铜镜。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黑黑的。他没有点灯。他躺在炕上。他摸着那床被子。被子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林小满到兰州那天,下了雨。
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细细的。密密的。像雾。林小满带着杏儿。她们从长途汽车站出来。站在雨里。杏儿问:“妈。我们去哪儿?”林小满说:“去找一个人。”杏儿问:“找谁?”林小满说:“找一个画家。叫苏映月。”杏儿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她看见林小满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杏儿看不清。可她听见了。她听见林小满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平常里头。有东西。杏儿说:“妈。你知道苏映月在哪儿?”林小满说:“我知道。你大的表上写着。”杏儿低下头。她想起那张表。想起表上写着“几点几分见苏映月”。她没说话。她跟着林小满。她们坐公交车。坐了三站路。她们下车。她们走进一条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是旧楼。墙皮掉了。露出红砖。她们走到一栋楼前。林小满站住了。她看了看楼号。她说:“就是这里。”她走进去。杏儿跟着。她们上了三楼。林小满敲了敲门。门开了。苏映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条棉布裙子。灰蓝色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她看见林小满。愣住了。她看见杏儿。又愣住了。她说:“林老师?”林小满说:“苏映月。我找你。”苏映月说:“进来吧。”林小满走进去。杏儿跟着。画室很大。四面墙全是画。画架上支着一幅新画。林小满走过去看。画上是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是塬生。林小满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苏映月。她说:“你画得真好。”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林小满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苏映月看见了。是雾。白茫茫的。她说:“林老师。你坐。”林小满坐在沙发上。杏儿站在她旁边。林小满说:“杏儿。你出去等妈。”杏儿说:“妈。”林小满说:“出去。”杏儿看了看苏映月。又看了看林小满。她转过身。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可林小满听见了。苏映月听见了。杏儿也听见了。
四
画室里只剩下林小满和苏映月。
林小满坐在沙发上。她看着苏映月。她说:“苏映月。你今年多大了?”苏映月说:“三十三。”林小满说:“我三十八。比你大五岁。”苏映月说:“林老师。你喝水吗?”林小满说:“不喝。我说几句话就走。”苏映月坐在她对面。她攥着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林小满的手粗粗的。黑黑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像雪和黄土。林小满说:“苏映月。塬生的事。我知道了。”苏映月说:“林老师。我……”林小满说:“你别说。你听我说。我来。不是骂你。也不是求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塬生喜欢的人。是啥样的。”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林小满说:“你长得好看。比我好看。你有文化。比我强。你会画画。我不会。你在城里。我在塬上。你年轻。我老了。”苏映月说:“林老师。你不老。”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可那蜜里。有东西。她说:“我老了。我的头发白了。我的腰弯了。我的手粗了。我的心。也老了。”苏映月说:“林老师。对不起。”林小满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跟他。是你们的事。我来。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苏映月说:“啥事?”林小满说:“塬生。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兰州。两半都在跳。可他只能选一个。他选不了。我替他选。”苏映月说:“你替他选啥?”林小满说:“我走。我带着杏儿走。把他留给你。”苏映月愣住了。她说:“林老师。你说啥?”林小满说:“我走了。他就能选你了。”苏映月说:“林老师。他选的是你。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回会宁。他说他不走了。”林小满说:“他跟你说了。可他的心跳。在兰州。他每回来。我都听见。他心跳得急。比在塬上快。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变。我拦不住。”苏映月说:“林老师。你拦得住。你回去。他等你。”林小满说:“他等我。可他的心。在你这儿。”苏映月没说话。她低下头。她攥着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她忽然想起塬生。想起他的手。粗粗的。黑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想起他攥着她的手。热热的。像火。她想起他说——“苏映月。你别逼我。”她抬起头。她看着林小满。她说:“林老师。你恨我吗?”林小满说:“不恨。”苏映月说:“为啥?”林小满说:“因为你也是碎的。你碎了。塬生碎了。我碎了。杏儿碎了。大家都碎了。恨谁?”苏映月说:“那咋办?”林小满说:“碎了。就补。补不上。就接着过。杏花开了谢。谢了开。日子苦了甜。甜了苦。可日子还在。塬还在。老杏树还在。”苏映月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林小满站起来。她走到画架前。她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塬生坐在石头上。看着黄河。侧脸高高的。硬硬的。可风一吹。好像就能吹走。她说:“苏映月。这幅画。送给我吧。”苏映月说:“林老师。这幅画是给陈老师的。”林小满说:“他不缺画。我缺。我拿回去。挂在窑里。天天看。”苏映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她卷好。递给林小满。林小满接过画。她抱在怀里。她说:“苏映月。我走了。”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她说:“苏映月。你告诉他。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她打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可苏映月听见了。她站在画室里。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画室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黄河上。飘到山那边。
五
塬生接到苏映月的电话,是三天后。
电话打到学校传达室。老周跑到教室门口喊:“陈老师。电话。兰州的。”塬生跑过去。他拿起话筒。话筒黑黑的。沉沉的。他听见苏映月的声音。她说:“陈老师。林老师来过。”塬生愣住了。他说:“啥?”苏映月说:“林老师来兰州了。她带着杏儿。”塬生说:“她们在哪儿?”苏映月说:“走了。她把画拿走了。她说。她带着杏儿回镇上。回她姨家。”塬生说:“她跟你说啥了?”苏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说。她走。她带着杏儿走。把你留给我。”塬生没说话。他攥着话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听见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回来吧。回塬上。回林老师身边。”塬生说:“苏映月。你……”苏映月说:“陈老师。我没事。我画画。我教学生。我日子能过。可林老师。她只有你。杏儿只有你。塬上有你。老杏树有你。”塬生说:“苏映月。我……”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别说了。你回来。我走了。我回南方。我妈在苏州。她老了。我回去陪她。”塬生说:“苏映月。你等我。”苏映月说:“不等了。陈老师。你记得林老师说的话。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电话挂了。塬生握着话筒。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去。老周看着他。没说话。塬生走出传达室。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那面铜镜。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得很快。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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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空窑
一
塬生一个人在窑里住了下来。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塬生。林小满。杏儿。现在只有他一个。以前窑里有声音。林小满熬罐罐茶的声音。杏儿写作业的声音。林小满纳鞋底的声音。杏儿笑的声音。现在啥声音都没了。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狼。塬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熬罐罐茶。他把茶罐架在火盆上。放一把粗茶叶。倒上水。咕嘟咕嘟地熬。熬好了。倒一碗。他喝。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可他喝完了。放下碗。窑里还是他一个人。他看着对面的碗。那是林小满的碗。碗里空着。他把碗收起来。放在碗柜里。碗柜里有三个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林小满的。一个是杏儿的。他把三个碗摆在一起。整整齐齐。像一家三口。可碗里是空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二
塬生每天去学校上课。
他教语文。他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看见杏儿。杏儿坐在第三排。靠窗。她正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塬生看着她。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忽然觉得。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他张不开嘴。他转过身。他拿起粉笔。他在黑板上写字。他写“红楼梦”。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的时候。手在抖。粉笔断了。他捡起来。继续写。他听见娃娃们在下面小声说话。他听见杏儿的声音。杏儿说:“我爸的手在抖。”塬生没回头。他攥着粉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接着写。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写完。他转过身。他看着娃娃们。他说:“今天。我们讲《红楼梦》。”他讲。他讲贾宝玉。讲林黛玉。讲薛宝钗。他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杏儿。杏儿正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林小满。他忽然说:“下课。”娃娃们站起来。他走出教室。他走到走廊上。他站在窗前。他看着老杏树。他站了很久。
三
塬生每个周末都去镇上。
他走十五里路。他走到镇上。他找到林小满的姨家。姨家的门锁着。他站在门口。他站一会儿。然后他走。他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他坐在长椅上。他看着路。路是柏油路。黑黑的。伸向远方。他不知道林小满是不是从这条路走的。他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他坐在长椅上。他坐很久。坐到天黑了。坐到末班车来了。又走了。他站起来。他往回走。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铜镜。他想起他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他蹲在树下。他蹲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黑黑的。他没有点灯。他躺在炕上。他摸着那床被子。被子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四
塬生接到杏儿的电话,是十月底。
电话打到学校传达室。老周跑到教室门口喊:“陈老师。电话。你闺女。”塬生跑过去。他拿起话筒。他听见杏儿的声音。杏儿说:“大。”塬生说:“杏儿。”杏儿说:“大。你在干啥?”塬生说:“我刚下课。”杏儿说:“大。你吃饭了没?”塬生说:“吃了。”杏儿说:“吃的啥?”塬生说:“罐罐茶。馍。”杏儿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大。我想你。”塬生攥着话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说:“杏儿。大也想你。”杏儿说:“大。你啥时候来看我?”塬生说:“大下周去。”杏儿说:“大。我妈病了。”塬生愣住了。他说:“啥病?”杏儿说:“发烧。烧了好几天。刘婶看了。说是累的。再加上风寒。得歇着。”塬生说:“你妈现在咋样?”杏儿说:“躺着。刘婶开了药。我妈喝了。好点了。可她不说话。她躺着。看着窑顶。不说话。”塬生没说话。他攥着话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传达室里。在塬上。跳着。他说:“杏儿。你跟你妈说。大下周去。大去看你们。”杏儿说:“嗯。大。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塬生说:“嗯。”电话挂了。塬生握着话筒。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去。老周看着他。没说话。塬生走出传达室。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林小满。想起她熬罐罐茶的样子。想起她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的样子。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得很快。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五
塬生去镇上看林小满。
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到镇上。他找到林小满的姨家。姨家的门开着。他走进去。他看见林小满躺在炕上。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见塬生。她想坐起来。可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用手撑着炕。撑了两下。又倒下去了。塬生走到炕边。他坐在炕沿上。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他说:“林小满。”林小满说:“你来了。”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塬生说:“你咋病了?”林小满说:“累的。再加上风寒。”塬生说:“你跟我回去。”林小满说:“不回。”塬生说:“为啥?”林小满说:“塬生。你选了吗?”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她说:“你选塬上。可你的心。在兰州。”塬生说:“林小满。我选你。”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骗人。你站在塬上。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你看着山那边。可你的心。在兰州。”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说:“林小满。苏映月走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她回南方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她让我回来。”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林小满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不清。可我知道。那东西。在兰州。”塬生说:“林小满。我……”林小满说:“你别说了。你回去。回塬上。好好教你的书。好好过日子。”塬生说:“你呢?”林小满说:“我在我姨家。杏儿在镇上上学。日子能过。”塬生说:“你跟我回去。”林小满说:“不回。”塬生说:“为啥?”林小满说:“因为你没选。你没选塬上。也没选兰州。你站在中间。你哪边都够不着。”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说:“林小满。我下周再来。”林小满说:“你别来了。”塬生说:“为啥?”林小满说:“你来了。你的心还在兰州。你来了。你的眼睛还在看山那边。你来了。你的手还在攥着黄土。可你的手心里。有苏映月的味道。”塬生说:“林小满。我……”林小满说:“你走吧。我乏了。想睡。”她闭上眼睛。她翻过身。她面朝墙。她没再说话。塬生站在炕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他说:“林小满。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林小满没说话。塬生打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可林小满听见了。她躺在炕上。她面朝墙。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枕头上。她没有出声。她抿着嘴。嘴唇在抖。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她姨家的窑里。在镇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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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山那边
一
塬生回到塬上那天,下雪了。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塬生被冻醒了。他听见风在窑外呜呜地叫。像狼。他爬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那扇用麻绳绑着的木门。门一开。雪就扑了他一脸。天地全白了。塬不见了。梁不见了。沟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世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白。塬生站在雪地里。他尿了一泡尿。尿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冒着热气。很快就冻住了。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没有一颗星。他忽然想起他大。他大死的那天。也下雪了。他大是饿死的。一九六〇年。会宁大旱。塬上的庄稼全枯了。连草根都让人挖光了。他大把自己那份糜子面省下来。给塬生和他妹子吃。临死前。他大躺在土炕上。瘦成了一把骨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塬生的手。说:“守业。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塬生站在雪地里。他看着天。他说:“大。我活着。可我把日子过碎了。”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二
塬生开始收拾窑。
他把窑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林小满的衣服。杏儿的作业本。他妈留下的罐罐茶罐。他大的旱烟袋。他一样一样地看。他一样一样地摸。他一样一样地收好。他翻到箱子底的时候。他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他愣住了。他记得他把铜镜埋回去了。他记得他把土填回去了。可铜镜在这里。在箱子底。在衣服底下。他拿着铜镜。他坐在炕边。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灯火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把铜镜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雪底下。白白的。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五岁。他大带他来塬上看。他大说。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林小满走了。杏儿走了。苏映月走了。可塬还在。雪还在。他还在。他站在塬边。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雪还在下。他站在雪里。他仰着头。他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一颗星。可他觉得。他看见了一颗星。亮亮的。在很远的地方。他说:“大。我活着。我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塬生去兰州找杏儿。
他坐火车到兰州。他站在兰州大学的门口。他等着。他看见杏儿从校门里出来。杏儿长高了。瘦了。头发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她看见塬生。她跑过来。她说:“大。”塬生说:“杏儿。”杏儿说:“大。你瘦了。”塬生说:“你也瘦了。”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说:“杏儿。你妈好吗?”杏儿说:“好。她在镇上。教娃娃们唱歌。她说她想回塬上。可她不敢。”塬生说:“为啥不敢?”杏儿说:“怕你不在。”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杏儿。他说:“杏儿。你跟你妈说。大在塬上。大等她。”杏儿说:“大。你为啥不自己去说?”塬生说:“大去了。你妈不见。”杏儿说:“大。你选了吗?”塬生说:“选了。”杏儿说:“选谁?”塬生说:“选塬上。”杏儿说:“那苏映月呢?”塬生说:“她回南方了。她让我回来。”杏儿说:“大。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说:“杏儿。大错了。”杏儿说:“大。你错哪儿了?”塬生说:“大不该。把日子过碎了。”杏儿说:“大。日子碎了。就补。”塬生说:“补不上呢?”杏儿说:“补不上。就接着过。杏花开了谢。谢了开。日子苦了甜。甜了苦。可日子还在。塬还在。老杏树还在。”塬生看着杏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杏儿的手。杏儿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杏儿。你跟你妈说。大在塬上。大等她。杏花年年开。大年年看。”杏儿说:“嗯。”塬生松开手。他转过身。他往火车站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他看着杏儿。杏儿站在校门口。她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兰州。在街上。在山那边。跳着。可他知道。那颗心。在往塬上走。一步一步。往塬上走。
四
塬生回到塬上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仰着头。看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塬生看着蜜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他五岁。他大带他来。他大说。塬生。你看。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现在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林小满走了。杏儿走了。苏映月走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塬生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铜镜。他想起他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觉得。对面有人。是林小满。是杏儿。是他大。是他妈。是林知青。是苏映月。是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觉得。碗里满满的。是啥?他说不清。可他看见了。他看见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他自己。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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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