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根
一
塬生开始种地。
他把林小满走后荒了的几亩地重新翻了出来。地在塬上、坡上、沟里,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不过两亩,最小的只有炕大。会宁的地就是这样,像补丁一样贴在黄土塬上,这一块那一块,全靠天吃饭。塬生抡起镢头。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土是干的。旱了一冬,土干得像面。他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咳着咳着,就想起他大。他大在地里干活时也是这么咳。那时候他还小,蹲在地头看他大。他大弯着腰,脊背弓成一张弓,汗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黄土上。他大说:“塬生。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别回来。”他大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镢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黄土一下一下地翻上来。他大一辈子没离开过塬。他大的一辈子就是这一镢头一镢头翻出来的。塬生抡着镢头。他抡了一上午。他的手上打了泡。泡破了。血渗出来。他攥着镢头把,血印子留在上面。他蹲在地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跟他大一样。他忽然觉得。他大半辈子的书白读了。他读了一肚子的字。可他还是他大的儿子。他站在塬上。他的根在土里。他走到哪里。根都在土里。
满仓扛着锄头从塬下上来。他看见塬生在地里。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塬生。你咋种起地来了?”
塬生说:“闲不住。”
满仓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成一片白雾。他说:“塬生。你以前不种地。”
塬生说:“以前不种。现在种。”
满仓说:“为啥?”
塬生想了想。他说:“因为我是塬上生的。”
满仓没说话。他吸着旱烟。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塬生。你跟你大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塬生说:“你咋知道?”
满仓说:“因为你讲你大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满仓。满仓的头发也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的背弯了。腰塌了。可他还在种地。他种了一辈子。他种到死。他没有走出过塬。可他没有碎。他站在塬上。他的根在土里。塬生忽然觉得。满仓比他强。满仓守着塬。他走出了塬。可他走碎了。满仓没走出过塬。可满仓没碎。他蹲在地头。他看着满仓。他说:“满仓。你一辈子没走出过塬。你后悔吗?”
满仓想了想。他说:“不后悔。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
塬生说:“塬上旱。”
满仓说:“旱。可习惯了。旱了这么多年。也没死。”
塬生说:“塬上穷。”
满仓说:“穷。可踏实。土在脚底下。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有个坑。坑里是你的脚印。城里头。你踩在水泥上。啥也留不下。”
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满仓站起来。他扛着锄头。他说:“塬生。我走了。地里还有活。”他往塬下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他说:“塬生。你妈和你大。都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满仓走了。锄头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根要断的弦。塬生蹲在地头。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抡起镢头。继续翻地。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一下。一下。一下。
二
塬生开始喝罐罐茶。每天早上。他熬一罐。倒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觉得。对面有人。是林小满。是杏儿。是他大。是他妈。是林知青。是苏映月。是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喝完了。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觉得。碗里满满的。是啥?他说不清。可他看见了。他看见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他自己。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三
杏儿回来了。
她是端午节回来的。塬生正在塬上锄地。他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沟底往上爬。蓝布褂子。马尾辫。瘦瘦的。小小的。他直起腰。他看了一会儿。他认出来了。他放下锄头。他往塬边走。杏儿爬上塬。她站在塬边。喘着气。她看见塬生。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她说:“大。”塬生说:“杏儿。”杏儿跑过来。她扑进塬生怀里。她的头埋在他胸口。她说:“大。我想你。”塬生抱着她。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黄土的味道。是城里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可他觉得。那味道里。有杏花的甜。他说:“杏儿。你咋回来了?”杏儿说:“放假。我妈让我回来看看你。”塬生说:“你妈呢?”杏儿说:“在镇上。她让我先回来。她说。塬上有你。她放心。”塬生没说话。他抱着杏儿。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他看着杏儿。他说:“杏儿。你妈好吗?”杏儿说:“好。她在镇上。教娃娃们唱歌。她说她想回塬上。可她不敢。”塬生说:“为啥不敢?”杏儿说:“怕你不在。”塬生说:“我在。”杏儿说:“大。你一直在?”塬生说:“一直在。”杏儿说:“那苏映月呢?”塬生说:“她回南方了。她让我回来。”杏儿说:“大。你选了吗?”塬生说:“选了。”杏儿说:“选谁?”塬生说:“选塬上。”杏儿说:“那苏映月呢?”塬生说:“她回南方了。她让我回来。”杏儿说:“大。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说:“杏儿。大错了。”杏儿说:“大。你错哪儿了?”塬生说:“大不该。把日子过碎了。”杏儿说:“大。日子碎了。就补。”塬生说:“补不上呢?”杏儿说:“补不上。就接着过。杏花开了谢。谢了开。日子苦了甜。甜了苦。可日子还在。塬还在。老杏树还在。”塬生看着杏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杏儿的手。杏儿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杏儿。你跟你妈说。大在塬上。大等她。杏花年年开。大年年看。”杏儿说:“嗯。”杏儿松开手。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她看着塬生。她说:“大。我跟我妈说。”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塬生站在塬边。他看着杏儿的背影。蓝布褂子。马尾辫。瘦瘦的。小小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地里走。他抡起镢头。继续翻地。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一下。一下。一下。
四
塬生接到林小满的电话,是六月底。
电话打到学校传达室。老周跑到地里喊:“陈老师。电话。镇上的。”塬生放下锄头。他跑过去。他拿起话筒。他听见林小满的声音。她说:“塬生。”塬生说:“林小满。”林小满说:“杏儿回去了。”塬生说:“嗯。”林小满说:“她说。你在塬上。你等她。”塬生说:“嗯。”林小满说:“塬生。你选了吗?”塬生说:“选了。”林小满说:“选谁?”塬生说:“选塬上。”林小满说:“那苏映月呢?”塬生说:“她回南方了。她让我回来。”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站在塬上。可你的心。在兰州。”塬生说:“林小满。我的心在塬上。一直在塬上。可我把它过碎了。我把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兰州。可兰州的那一半。是假的。是空的。是雾。雾散了。啥也没有。塬上的那一半。是真的。是实的。是黄土。是罐罐茶。是你。是杏儿。是大。是妈。是林姨。是塬上所有人。”林小满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塬生听见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他说:“林小满。你回来吧。”林小满说:“你等我吗?”塬生说:“等。”林小满说:“等多久?”塬生说:“一辈子。”林小满说:“塬生。你别说一辈子。你说杏花开的时候。”塬生说:“杏花开的时候。你回来。”林小满说:“嗯。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电话挂了。塬生握着话筒。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话筒放回去。老周看着他。没说话。塬生走出传达室。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林小满。想起她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得很快。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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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杏花开
一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塬生每天都去老杏树下看。看杏树枝头上的花苞。花苞一天比一天大。青绿青绿的。硬硬的。像一颗颗小石头。塬生蹲在树下。他仰着头。他看着那些花苞。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十三岁的时候。在沟底。在月光里。抱着《红楼梦》。他说:“你拿的啥书?”她说:“《红楼梦》。”他说:“你看得懂?”她说:“看得懂。我姑说。这本书写的是梦。可我觉得。它不是梦。它就是日子。好日子。坏日子。都是日子。”他想起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塬上。在杏花树下。她蹲下来。从树下捡起一片花瓣。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伸出手给他看。她说:“你看。像不像一只白蝴蝶?”他想起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想起她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塬边。她说:“你走了十年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杏花开了十次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姑走了。前年走的。肺癌。她走的时候说。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老杏树下。我撒了。就撒在树根旁边。”他想起她三十八岁的时候。在电话里。她说:“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塬生蹲在树下。他看着那些花苞。他说:“林小满。杏花快开了。你啥时候回来?”
二
杏花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的杏花全开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仰着头。看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塬生看着蜜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他五岁。他大带他来。他大说。塬生。你看。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现在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塬生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他站在塬边。他看着沟底。沟底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他等的那个人。从沟底爬上来。蓝布褂子。马尾辫。瘦瘦的。小小的。可他等了很久。沟底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杏花在风里落。他站到太阳偏西。他站到天黑。他站到煤油灯亮起来。他站在塬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塬上。跳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小满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她等了十年。等了三千六百五十天。他今天才等了多久?他站在塬边。他站了一夜。
三
第二天早上。塬生还在塬边。
他坐在塬边的石头上。他的头发上全是露水。白头发上沾着白露水。亮亮的。像霜。他看见沟底有一个人。蓝布褂子。马尾辫。瘦瘦的。小小的。从沟底往上爬。塬生站起来。他站得太猛。眼前一黑。他扶着老杏树。他站稳了。他看沟底。那个人还在爬。一步一步。爬得很慢。她爬上来。她站在塬边。喘着气。她抬起头。她看见塬生。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是林小满。她回来了。
塬生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他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黑黑的。像一道沟。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她说:“塬生。我回来了。”塬生说:“回来了就好。”林小满说:“杏花开了。”塬生说:“开了。”林小满说:“我来晚了。”塬生说:“不晚。”林小满说:“杏花快谢了。”塬生说:“还没谢。你来了。就不谢。”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小拇指翘着。塬生看了看。也伸出手。他小拇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在沟底。在月光里。在杏花树下。那时候她十三岁。他十四岁。现在她五十八岁。他五十九岁。四十多年了。杏花开了四十多次。每次开的时候。她都站在树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树下有他。有她。有日子。日子在塬上。在杏树下。在罐罐茶里。在口琴声里。
塬生攥着林小满的手。他攥得很紧。他怕她再走了。林小满说:“塬生。你等我了吗?”塬生说:“等了。”林小满说:“等多久?”塬生说:“一辈子。”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骗人。你站在塬上。可你的心。在兰州。”塬生说:“林小满。我的心在塬上。一直在塬上。苏映月回南方了。她走了。她让我回来。她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林小满说:“你舍得?”塬生说:“舍得。”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说:“林小满。你看我的眼睛。”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没有山那边。”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塬生。你老了。”塬生说:“你也老了。”林小满说:“我们都老了。”塬生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林小满说:“落地?”塬生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塬生手背上。热热的。她没出声。她抿着嘴。嘴唇在抖。塬生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埋在他颈窝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城里的味道。是黄土的味道。是罐罐茶的味道。是塬上的味道。
四
塬生和林小满回到家。杏儿站在窑门口。她看见他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跑过来。她抱着林小满。又抱着塬生。她说:“大。妈。你们回来了。”塬生说:“回来了。”林小满说:“回来了。”杏儿说:“不走了?”塬生说:“不走了。”林小满说:“不走了。”杏儿说:“那苏映月呢?”塬生说:“她回南方了。”杏儿说:“大。你选了吗?”塬生说:“选了。”杏儿说:“选谁?”塬生说:“选塬上。”杏儿说:“选我妈?”塬生说:“选你妈。”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大。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说:“杏儿。你看我的眼睛。”杏儿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你妈。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没有山那边。”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说:“大。你老了。”塬生说:“你也大了。”杏儿说:“大。我毕业了也回来。”塬生说:“好。”杏儿说:“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娃娃们读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
那天晚上。塬生和林小满住在窑里。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塬生。林小满。杏儿。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塬生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大。想起他妈。想起林知青。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林小满。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林小满。你后悔吗?”林小满说:“后悔啥?”塬生说:“后悔回来。”林小满说:“不后悔。”塬生说:“为啥?”林小满说:“因为你回来了。”塬生说:“我回来晚了。”林小满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塬生说:“现在呢?”林小满说:“现在在一起看了。”塬生说:“那以后呢?”林小满说:“以后也在一起看。”塬生说:“一辈子?”林小满说:“一辈子。”塬生说:“你骗人。”林小满说:“我没骗你。”塬生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小满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小满。我不走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杏儿。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林小满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塬生说:“啥?”林小满说:“是塬。”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还有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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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照见
一
塬生把铜镜挖出来了。
那是杏花开谢后的第三天。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塬生拿着铁锹。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伸手摸了摸。他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挖了。他挖出来了。他看见了自己。他蹲在坑边。他抱着铜镜。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站起来。他把铜镜揣在怀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塬生把铜镜带回了窑里。
他把铜镜放在炕桌上。煤油灯照着。镜面亮亮的。他坐在炕边。他看着铜镜。他看了很久。林小满走过来。她坐在他旁边。她看着铜镜。她说:“这就是那面铜镜?”塬生说:“是。”林小满说:“你挖出来了?”塬生说:“挖出来了。”林小满说:“你看见啥了?”塬生说:“看见了我自己。”林小满说:“还有呢?”塬生说:“看见了你。看见了杏儿。看见了我大。看见了我妈。看见了林姨。看见了苏映月。看见了塬上所有人。”林小满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塬生说:“可铜镜是碎的。”林小满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塬生说:“啥东西?”林小满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大。你妈。林姨。我。杏儿。还有苏映月。”塬生看着她。他说:“你知道苏映月?”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你咋知道的?”林小满说:“杏儿跟我说的。”塬生说:“杏儿咋知道的?”林小满说:“杏儿看见了你的表。”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又想起林小满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杏儿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这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塬生说:“林小满。这面铜镜。我埋回去。”林小满说:“埋回去?”塬生说:“埋回去。让它接着照。”林小满说:“照谁?”塬生说:“照塬上所有人。照我大。照我妈。照林姨。照你。照杏儿。照苏映月。照我自己。”林小满说:“你舍得?”塬生说:“舍得。”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铜镜。”塬生说:“林小满。你看我的眼睛。”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铜镜。可铜镜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杏儿有老杏树。”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塬生。你埋回去吧。”塬生站起来。他拿着铜镜。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把铜镜放进坑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手。和他妈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他把手放下。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林小满旁边。林小满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还有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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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