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拴牢
一
塬生第一次看见拴牢,是在塬上的地里。
那年夏天,旱。从春到夏,一滴雨都没下。塬上的麦子还没抽穗就黄了,黄得干巴巴的,像一把枯草。祖厉河干了,河底的石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沟里的泉眼也干了,以前那眼泉一年四季往外冒水,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塬生去塬上锄地。他的地在塬顶,靠近老杏树。他抡着镢头。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土是干的。干得像面。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咳着咳着,就听见旁边地里有人也在咳。他直起腰。他看见一个娃娃。瘦瘦的。小小的。十一二岁。穿着一件大人的蓝布褂子,褂子太长了,下摆拖到膝盖。裤子是补丁摞补丁。鞋是布鞋。鞋头破了。露出脚趾头。那娃娃正抡着一把比他个子还高的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每抡一下,就咳一声。塬生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娃娃。你过来。”
那娃娃抬起头。他的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杏儿小时候。像塬生小时候。他放下锄头。他走过来。他站在塬生面前。他说:“叔。”
塬生说:“你叫啥?”
那娃娃说:“拴牢。”
塬生说:“谁家的?”
拴牢说:“王满仓家的。”
塬生愣了一下。满仓的娃娃。满仓的媳妇。他想起满仓。想起满仓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满仓说“城里头。你踩在水泥上。啥也留不下。”他想起满仓说“塬生。你妈和你大。都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塬生看着拴牢。他看了很久。他说:“你大呢?”
拴牢说:“我大去镇上卖洋芋了。晌午回来。”
塬生说:“你几岁了?”
拴牢说:“十二。”
塬生说:“几年级了?”
拴牢低下头。他不说话。他用脚尖蹭地。黄土蹭开一条印子。塬生说:“几年级了?”拴牢说:“不上了。”塬生说:“为啥?”拴牢说:“我大说。地里活多。忙不过来。让我回来帮忙。”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拴牢。他看着他瘦瘦的胳膊。细得像麻秆。他看着他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十二岁的娃娃。手跟大人一样。塬生蹲下来。他蹲在拴牢面前。他说:“拴牢。你想上学吗?”
拴牢抬起头。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想。”塬生说:“那为啥不上了?”拴牢说:“我大说。地里活多。”塬生说:“你大错了。”拴牢说:“叔。你别跟我大说。我大不容易。我妈身体不好。我妹子还小。地里活多。我大一个人忙不过来。”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拴牢。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说:“拴牢。你回去跟你大说。就说陈塬生说的。明天让拴牢来上学。学费不要。书费不要。吃饭。来我家吃。”拴牢愣住了。他看着塬生。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见了。是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拴牢说:“叔。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拴牢说:“你骗人。我大说。城里人骗人。塬上人也骗人。”塬生说:“我是塬上人。”拴牢说:“你是校长。你是城里人。”塬生说:“我是塬上生的。我大是陈守业。我大种了一辈子地。我大死在这塬上。我是塬上人。”拴牢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叔。我回去跟我大说。”
二
满仓晚上来了。
他扛着锄头。他走进窑里。他坐在火盆边。塬生给他倒了一碗罐罐茶。他接过来。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可苦过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他放下碗。他说:“塬生。你让拴牢上学?”
塬生说:“嗯。”
满仓说:“地里活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塬生说:“满仓。你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
满仓说:“啥话?”
塬生说:“你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
满仓说:“嗯。我说过。”
塬生说:“可拴牢呢?拴牢也有婆娘娃娃?拴牢十二岁。他该上学。他该读书。他该有另一条路。”
满仓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喝了一口。苦。他放下碗。他说:“塬生。你说得对。可地里活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拴牢他妈身体不好。拴牢他妹子还小。我不种地。吃啥?”
塬生说:“满仓。我帮你。我种地。我帮你种。我教你种。我帮你翻地。我帮你锄草。我帮你收麦。你让拴牢上学。”
满仓抬起头。他看着塬生。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见了。是雾。白茫茫的。他说:“塬生。你为啥?”
塬生说:“因为我大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咋过?种地是过。读书也是过。种地是活着。读书是活着。可读书能走出另一条路。能看见山那边。能看见灯。能让塬上不光有黄土。还有别的东西。满仓。我走出去了。我看见了灯。我又回来了。我回来了。可我的根在塬上。我的根在土里。我大的话在我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塬上的日子。不能光是种地。还得有书。有字。有杏花。有口琴。有红鸡蛋。有铜镜。有塬上所有人。有拴牢。”
满仓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说:“塬生。我回去跟拴牢他妈商量商量。”他往窑外走。他走到窑门口。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他说:“塬生。你跟你大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走了。锄头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根要断的弦。塬生站在窑门口。他看着满仓的背影。消失在塬下面。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拴牢来上学了。
他来的时候,穿着那件大人的蓝布褂子。褂子洗了。干干净净的。裤子还是补丁摞补丁。鞋还是布鞋。鞋头补了。不再露脚趾头了。他背着书包。书包是满仓用旧布缝的。歪歪扭扭的。可结实。他走进教室。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塬生站在讲台上。他看着拴牢。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土台子前。膝盖当桌子。老师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他抄得很慢。可他很认真。他抬起头。他看着塬生。塬生说:“今天。我们讲《红楼梦》。”他讲。他讲贾宝玉。讲林黛玉。讲薛宝钗。他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拴牢。拴牢正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拿起粉笔。他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完。他转过身。他看着娃娃们。他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塬生。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塬生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娃娃们。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想起杏儿。想起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林小满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林小满说——“我等。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他想起她说——“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他想起她说——“陈塬生。你后悔吗?”他想起他说——“不后悔。”他想起她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站在讲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拴牢。拴牢正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杏儿小时候。像塬生小时候。塬生说:“拴牢。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拴牢说:“叔。山那边有啥?”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拴牢说:“有杏花吗?”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叔。我好好读。”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户。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他把手放下。他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娃娃们。他说:“下课。”娃娃们站起来。他走出教室。他走到走廊上。他站在窗前。他看着老杏树。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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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信
一
苏映月的信,是秋天到的。
信是从苏州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林小满的字。林小满的字是圆圆的。像杏子。苏映月的字是长长的。像柳条。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陈老师:我回苏州了。我妈老了。我陪她。我在苏州画画。画江南。画水。画桥。画船。可我还是画黄土。画塬。画沟。画老杏树。画你。苏州的杏花也开了。白花花的。可苏州的杏花没有黄土味。我画杏花的时候。总想起会宁。想起老杏树。想起林老师。想起杏儿。想起你。陈老师。我寄了一幅画。画的是老杏树。画的是你。画的是林老师。画的是杏儿。画完了。我哭了。我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哭啥?我说。我画了一棵树。树上开满了花。树下站着一家人。我妈说。那不是很好吗?我说。好。可那家人。不是我的。林小满。”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林小满。”他愣了一下。苏映月写错了?还是故意的?他看了看。苏映月写的是“林小满”。不是“苏映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杏花谢了。叶子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稿纸上。他想起苏映月画的画。想起青城的巷子。想起黄河。想起她说——“你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我看不清。”他忽然觉得。苏映月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什么?他看不清。可苏映月说。她的眼睛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那双眼睛到了后来。不亮了。苦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想起林小满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那双眼睛现在也不亮了。苦的。像他妈的。像塬上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忽然想。他的眼睛呢?他的眼睛是啥样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眼睛。他走到镜子前。镜子是旧的。边上裂了一道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是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二
画是三天后到的。
画筒是硬纸壳的,外面裹着牛皮纸,上面贴着邮票,盖着苏州的邮戳。邮递员送到学校的时候,塬生正在给拴牢补课。拴牢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说:“叔,有你的包裹,苏州的。”塬生接过画筒,看了看邮戳。苏州。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那个南方来的女画家。想起她说要画一幅画,画老杏树,画他,画林小满,画杏儿。他把画筒靠在讲桌旁边,继续补课。可他的眼睛不时地往画筒上瞟。拴牢看得出来,陈老师走神了。
放学后,塬生把画筒带回家。林小满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杏儿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塬生坐在火盆边,把画筒拆开。画筒里卷着一幅画,用油纸包着。他展开油纸。画露出来了。
画上是老杏树。
可那不是一棵普通的老杏树。苏映月画的老杏树,树干粗壮虬结,树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可树根下面的土是透明的。透过黄土,能看见地底下埋着东西。一面铜镜。圆的。背面刻着字。铜镜旁边,埋着三个鸡蛋。红鸡蛋。染得红红的。像会宁人送人出门时给的红鸡蛋。画上的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树根上。落在铜镜上。落在红鸡蛋上。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还有红鸡蛋。”
塬生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林小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看着画上的老杏树。她看着铜镜。看着红鸡蛋。她说:“这个苏映月,画得真好。”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画上的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又想起林小满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杏儿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那幅画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塬生把画收起来。卷好。放进画筒。他把画筒放在书架最上面。和那些书放在一起。和《红楼梦》放在一起。和《百年孤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杏树下。树根下面的土裂开了。铜镜从土里浮上来。圆的。亮亮的。他伸手去够。可铜镜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看见他大。看见他妈。看见林知青。看见林小满。看见杏儿。看见苏映月。看见拴牢。看见满仓。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醒了。天还没亮。窑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林小满的脸上。她睡着。呼吸匀匀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浅浅的。像两个小坑。塬生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怎么活?在塬上种地。种到死。还是走出去。走到山那边。走到有灯的地方。走到苏映月画里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铜镜。有红鸡蛋。有杏花。可那个世界没有黄土。没有沟壑。没有罐罐茶的苦味。塬生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塬生给苏映月回了信。
他坐在学校办公室里。窗外的杏叶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稿纸上。他写了一句话:“苏映月。画收到了。画得真好。”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又写了一句话:“苏映月。苏州的杏花开了吗?”写完。他又看了很久。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写了第三封信。只有一句话:“苏映月。红鸡蛋是盼着再见面。”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的信箱。信投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和很多年前一样。和那封寄给林小满的信一样。塬生站在信箱前。他想起林小满的回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办公室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小满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信寄出去了。可塬生知道。这封信。是最后一封。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那面铜镜。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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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灯
一
塬生当上会宁一中校长,是五十五岁那年。
头发白了。不多。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娃娃们进进出出。娃娃们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背着布袋。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走四十里路。脚上全是泡。他想起他大。他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读书了。他走出去了。他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箱书。一箱口琴。一颗心。心在塬上。在黄土里。
塬生当校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学校建了一个图书馆。图书馆不大。两间教室。书不多。几千册。可都是好书。有《红楼梦》。有《百年孤独》。有鲁迅。有托尔斯泰。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马尔克斯。有莫言。有贾平凹。有陈忠实。塬生给图书馆取了个名字。叫“杏花图书馆”。娃娃们问。为啥叫杏花?塬生说。因为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去图书馆。他们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看书。看《红楼梦》。看《百年孤独》。他们看不懂。可他们看。塬生看着他们。他想起林小满。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想起拴牢。想起他坐在第一排。靠窗。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想起杏儿。想起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站在图书馆里。他看着娃娃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到窗前。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娃娃们的书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户。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他把手放下。他站在窗前。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妈。想起他妈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手。和他妈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放下。他转过身。他往教室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小满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二
杏儿考上兰州大学那年,塬生送她去兰州。
火车上。杏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黄土塬。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杏儿说。大。你当年就是坐这趟火车去兰州的?塬生说。是。杏儿说。你那时候啥感觉?塬生想了想。他说。怕。杏儿问。怕啥?塬生说。怕出去了。回不来了。杏儿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塬在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塬不见了。只有天。蓝蓝的。杏儿说。大。你现在还怕吗?塬生说。不怕了。杏儿问。为啥?塬生说。因为根在塬上。不管走多远。根在。就能回来。杏儿看着塬生。她看见塬生的白头发。白白的。亮亮的。像塬上的雪。她说。大。我毕业了也回来。塬生笑了。他说。好。杏儿说。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娃娃们读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
火车到了兰州。塬生把杏儿送到兰州大学门口。杏儿站在校门口。她看着那个门。灰灰的。上面挂着“兰州大学”几个字。她说。大。这就是你当年上学的地方?塬生说。是。杏儿说。大。我进去了。塬生说。去吧。杏儿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冲塬生摆摆手。塬生也摆摆手。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塬生站在校门口。看着杏儿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火车站走。他要回会宁。回塬上。回老杏树下。回罐罐茶里。
三
塬生回到会宁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仰着头。看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塬生看着蜜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他五岁。他大带他来。他大说。塬生。你看。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现在他五十五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林小满走过来。她站在塬生旁边。她手里攥着口琴。银色的。旧了。她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吹新学的曲子。口琴声在塬上回荡。像风。像水。像塬上的日子。塬生听着。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林知青的口琴声。是他妈熬罐罐茶的声音。是他大锄地的声音。是杏儿笑的声音。是拴牢读书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飘。飘到沟里。飘到祖厉河上。飘到山那边。
塬生睁开眼睛。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塬生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黄土上。黑黑的一团。他看见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是林小满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
塬生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塬生没挖。他把手收回来。土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搓了搓。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时间。像日子。像塬上的风。他站起来。他拉着林小满的手。两个人往塬下走。杏花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身后的黄土上。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四
那天晚上。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林小满旁边。林小满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拴牢。还有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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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