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杏儿
一
杏儿暑假回来那天,塬生正在杏花图书馆里给娃娃们讲故事。
他讲的是《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他翻开书,找到那一页。他念:“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看见杏儿站在图书馆门口。她背着书包,穿着白衬衫,头发扎着马尾。瘦瘦的。高高的。像林小满年轻时候的样子。杏儿冲他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塬生合上书。他说:“下课。”娃娃们站起来。他们看见杏儿。杏儿说:“大。”塬生说:“回来了。”杏儿说:“回来了。”娃娃们围过来。拴牢第一个。他说:“杏儿姐。你回来了。”杏儿摸了摸拴牢的头。她说:“拴牢。长高了。”拴牢说:“杏儿姐。我考了第一。数学。满分。”杏儿笑了。她说:“好。跟你大一样。”拴牢说:“我大没考过第一。”杏儿说:“你陈叔。”拴牢说:“陈叔考过第一?”杏儿说:“他考了一辈子第一。”娃娃们笑了。塬生站在旁边。他看着杏儿和娃娃们。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
杏儿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她看着那些书架。看着那些书。她说:“大。这图书馆比我们兰大的还暖和。”塬生说:“哪能比。兰大的图书馆有十层。”杏儿说:“可兰大的图书馆没有杏花。”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老杏树。杏花早谢了。叶子绿着。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杏儿说:“大。杏花谢了。”塬生说:“谢了。明年还开。”杏儿说:“我小时候。你带我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我够不着树杈。你就把我举起来。我骑在你脖子上。你问我。杏花是啥颜色?我说。白色。你说。再仔细看。我说。粉的。你说。再看。我说。有红的。有黄的。你说。杏花是白的。可白里头有粉。有红。有黄。有蜜蜂。有风。有塬。有日子。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说:“杏儿。你长大了。”杏儿说:“我长大了。可你老了。”塬生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杏儿说:“落地?”塬生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杏儿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大。苏映月给我写信了。”
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杏儿。杏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杏儿”。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像柳条。塬生认得那字。是苏映月的。杏儿说:“大。你看吗?”塬生说:“她写给你的。我不看。”杏儿说:“她说。她想回会宁。来看老杏树。”塬生说:“她回南方了。她陪她妈。”杏儿说:“她妈走了。上个月走的。”塬生愣住了。他看着杏儿。杏儿说:“她说。她一个人了。她说。她想回会宁。可不知道。有没有人等她。”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说:“杏儿。你跟她说。塬上有人等她。老杏树等她。杏花等她。”杏儿说:“大。你呢?”塬生说:“我啥?”杏儿说:“你等她吗?”塬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叶子绿着。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说:“杏儿。我有你妈。”杏儿说:“大。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说:“杏儿。你看我的眼睛。”杏儿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你妈。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拴牢。有满仓。有塬上所有人。没有山那边。”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大。你老了。”塬生说:“你也大了。”杏儿说:“大。我毕业了也回来。”塬生说:“好。”杏儿说:“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娃娃们读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
二
那天晚上。杏儿睡在窑里。塬生和林小满睡在隔壁。窑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林小满的脸上。她睡着。呼吸匀匀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浅浅的。像两个小坑。塬生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杏儿在隔壁翻身。他听见窑顶的黄土簌簌地往下掉。他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他闭上眼睛。他看见苏映月。看见她在画室里画画。看见她在黄河边吃苹果。看见她在车上睡着。他看见她一个人在苏州。在江南的水边。在桥上。在船上。一个人。他翻过身。他看着林小满。她睡着。她老了。头发白了。多了几根。藏在黑发里。像塬上的雪。冬天落在黄土上。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白的。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小满站在塬边。看着他从沟底往上爬。那时候她十三岁。现在她五十八岁。四十多年了。杏花开了四十多次。每次开的时候。她都站在树下。他站在塬上。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小满。”林小满没醒。她翻了个身。她把手抽回去。她面朝墙。她没说话。可塬生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杏儿走的那天。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儿背着书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大。我走了。”塬生说:“嗯。”杏儿说:“大。你多保重。”塬生说:“嗯。”杏儿说:“大。我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塬生说:“嗯。”杏儿说:“大。你别光嗯。”塬生说:“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大。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塬生说:“嗯。”杏儿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大。苏映月的事。你再想想。”塬生没说话。杏儿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马尾辫。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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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等
一
苏映月回会宁那天,是第二年的春天。
塬生不知道她要来。他那天正在塬上锄地。他的地在塬顶,靠近老杏树。他抡着镢头。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土是湿的。春天刚下过雨。雨不大。可够了。够让土湿润。够让种子发芽。够让杏花开。他锄了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画架。站在塬边。看着他。瘦瘦的。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是苏映月。塬生放下镢头。他站在地里。他看着她。她没有动。她站在塬边。看着他。他们隔着一块地。隔着几十步。隔着十几年。塬生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他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黑黑的。像一道沟。苏映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塬生看见了。是雾。白茫茫的。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细细的。像柳条的纹路。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火。火还在烧。她说:“陈老师。”塬生说:“苏映月。”苏映月说:“我回来了。”塬生说:“回来了就好。”苏映月说:“我来画杏花。”塬生说:“杏花开了。”苏映月说:“我知道。我看见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的黄土上。她说:“陈老师。杏花还是那个杏花。”塬生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苏映月说:“我来了。”塬生说:“来了就好。”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老师。你老了。”塬生说:“你也老了。”苏映月说:“我们都老了。”塬生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苏映月说:“落地?”塬生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苏映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陈老师。林老师好吗?”塬生说:“好。”苏映月说:“杏儿好吗?”塬生说:“好。在兰州大学。”苏映月说:“好。”塬生说:“你好吗?”苏映月想了想。她说:“我妈走了。”塬生说:“我知道。杏儿跟我说了。”苏映月说:“我一个人了。”塬生说:“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谁?”塬生说:“老杏树。杏花。黄土。罐罐茶。红鸡蛋。我。”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你等我吗?”塬生说:“等。”苏映月说:“等多久?”塬生说:“杏花开的时候。你来了。就不等了。”苏映月说:“那林老师呢?”塬生说:“她在窑里。熬罐罐茶。”苏映月说:“她知道我来了?”塬生说:“知道。”苏映月说:“她让你来的?”塬生说:“她让我等。”苏映月说:“等谁?”塬生说:“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苏映月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窑里。”塬生说:“苏映月。你看我的眼睛。”苏映月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苏映月。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上所有人。没有山那边。”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画就走。”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有林老师。”塬生说:“她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塬上所有人。她让我等你。她说。你一个人了。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为啥?”塬生说:“因为她也是塬上人。塬上人。知道啥是等。知道啥是盼。知道啥是红鸡蛋。”苏映月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再说。”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的时候。我画完。”塬生说:“好。”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背着画架。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苏映月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老杏树。画黄土塬。画沟。画罐罐茶。画塬生。画林小满。画杏儿。画拴牢。画满仓。画满仓的媳妇。画满仓的娃娃。画塬上所有人。她画的时候。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林小满说过的话——林小满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塬生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塬生。画完了林小满。画完了杏儿。画完了拴牢。画完了满仓。画完了满仓的媳妇。画完了满仓的娃娃。她画完了塬上所有人。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有林老师。”塬生说:“她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塬上所有人。她让我等你。她说。你一个人了。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为啥?”塬生说:“因为她也是塬上人。塬上人。知道啥是等。知道啥是盼。知道啥是红鸡蛋。”苏映月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我走了。”塬生说:“苏映月。”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别说了。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窑里。”塬生说:“苏映月。你看我的眼睛。”苏映月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苏映月。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上所有人。没有山那边。”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我走了。”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的时候。我画完了。杏花落了。”塬生说:“杏花落了。明年还开。”苏映月说:“明年。我还来。”塬生说:“好。”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背着画架。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杏花开的时候。苏映月来了。
杏花落的时候。苏映月走了。
她走的那天。塬生送她到塬边。天阴着。风很大。杏花落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苏映月背着画架。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老师。我走了。”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多保重。”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别光嗯。”塬生说:“好。”苏映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老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塬生说:“嗯。”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了。明年还开。”塬生说:“明年还开。”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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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满仓
一
满仓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秋天。塬上的糜子刚割完。地里全是茬子。黄黄的一片。像剃了头的脑壳。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得老杏树的叶子哗哗响。
满仓是倒在塬上的。他在地里收糜子。他抡着镰刀。镰刀落下去。糜子秆倒下来。他一下一下地割。割了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陈守业。满仓愣住了。陈守业死了几十年了。可满仓看见他了。他站在塬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满仓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满仓。你累了。歇歇吧。”满仓说:“守业叔。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塬生。看看你。”满仓说:“守业叔。塬生好好的。他当校长了。他教娃娃们读书。”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满仓摆摆手。他说:“满仓。你累了。歇歇吧。”满仓说:“守业叔。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满仓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倒下。他倒在糜子地里。镰刀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塬生赶到的时候。满仓已经走了。他躺在糜子地里。脸朝着天。眼睛睁着。看着天。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的嘴角弯着。像在笑。塬生蹲下来。他伸出手。他把满仓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抖。他攥着满仓的手。满仓的手是凉的。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塬生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满仓。想起满仓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想起满仓说——“城里头。你踩在水泥上。啥也留不下。”想起满仓说——“塬生。你妈和你大。都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塬生站在塬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要去满仓家。他要去告诉满仓的媳妇。告诉拴牢。告诉满仓的娃娃。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满仓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二
满仓的葬礼办了三天。
会宁的葬礼讲究。人死了要停三天。让亲戚朋友来吊唁。可满仓没什么亲戚了。来的只有村里几十号人。塬生帮着张罗。跑前跑后。把嗓子都喊哑了。拴牢穿着白布孝衫。跪在灵前。孝衫是用旧床单改的。粗粗地缝了几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拴牢跪在那里。膝盖跪在黄土上。黄土硬。硌得膝盖疼。他没哭。他看着他大的棺材。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了一层黑漆。漆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他大躺在里面。他想看看他大。可棺材已经钉上了。钉棺材的时候。他听见锤子砸在钉子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他胸口上。
送葬那天。天阴着。村里人抬着棺材往塬上走。塬上有片荒地。是村里的坟地。坟地里全是坟头。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头前立着石头。有的啥也没有。满仓的坟挖在老杏树附近。挖坟的时候。挖出了一块碎瓦片。瓦片是青色的。上面有花纹。塬生拿起瓦片看了看。他说可能是汉代的。村里人不懂什么汉代不汉代。把瓦片扔到一边。继续挖。坑挖好了。棺材放下去。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完了。堆起一个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
拴牢跪在新坟前。黄土是湿的。散发着地底下那种凉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他大带他看沟的那天。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拴牢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大听不见水声。可他听得见。塬生站在拴牢身后。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坟。看着跪在坟前的那个瘦小的娃娃。风把拴牢孝衫的下摆吹起来。白布在风里飘。像一面要飞走的旗。塬生的眼圈红了。他蹲下来。他把手放在拴牢肩膀上。
“拴牢。你大走了。你要好好的。”
拴牢点了点头。他抬起头。他看着塬生。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摘的杏子。可杏子里没有泪。
“叔。我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的泪掉了下来。他把拴牢搂在怀里。拴牢的头埋在他肩膀上。孝衫的粗布蹭着他的脸。他感觉到拴牢的身子在抖。可还是没有声音。这孩子不哭。会宁的男人不哭。拴牢才十二岁。可他已经知道。哭没用。在塬上。哭没用。塬上只认力气。只认汗水。只认活着。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新坟上的黄土。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哗地响。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锣。
三
满仓走后。拴牢不上学了。
他在地里干活。他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他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他个子还高。可他抡得动。他抡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他大。满仓。满仓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拴牢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拴牢。你累了。歇歇吧。”拴牢说:“大。你咋在这儿?”满仓说:“我来看看塬。看看你。看看你妈。看看你妹子。”拴牢说:“大。我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妹子好好的。”满仓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拴牢摆摆手。他说:“拴牢。你累了。歇歇吧。”拴牢说:“大。你别走。”满仓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拴牢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糜子地里。他抱着膝盖。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塬上回荡。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大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大说——“拴牢。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哭到他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妈说——“拴牢。你大不容易。你要好好的。”他哭到塬生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生说——“拴牢。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拴牢站起来。他擦了擦眼泪。他往塬下走。他走到塬生家。他站在窑门口。他喊:“叔。”塬生走出来。他看着拴牢。拴牢说:“叔。我上学。”塬生说:“好。”拴牢说:“叔。我好好读。”塬生说:“好。”拴牢说:“叔。我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塬生说:“好。”拴牢说:“叔。山那边有啥?”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拴牢说:“有杏花吗?”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叔。我好好读。”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拴牢的手。拴牢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拴牢。你大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拴牢说:“嗯。”塬生松开手。拴牢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塬生。他说:“叔。我跟我大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小小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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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