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林小满
一
林小满在镇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姨家。姨家的窑不大。一孔土窑。土炕。土灶。土墙。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红红的。亮亮的。像她年轻时候的发卡。姨老了。躺在炕上。不能动。林小满每天给姨熬罐罐茶。给姨擦身子。给姨换衣裳。给姨端屎端尿。姨说:“小满。你回塬上吧。塬上有塬生。”林小满说:“姨。我不回。”姨说:“为啥?”林小满说:“他站在塬上。可他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姨说:“看久了。就不看了。”林小满说:“他看了一辈子了。”姨没说话。她喘着气。她的肺不好。喘得像拉风箱。林小满坐在炕边。她攥着姨的手。姨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姨说:“小满。你心里有气。”林小满说:“没有。”姨说:“你骗人。”林小满说:“没骗你。”姨说:“你跟你妈一样。啥都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憋成了病。”林小满说:“姨。我没病。”姨说:“你有。你的病在心上。”林小满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姨说:“小满。你去看看他吧。他在塬上。一个人。”林小满说:“他有杏儿。”姨说:“杏儿在兰州。”林小满说:“他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姨说:“那些不会说话。”林小满没说话。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窑门口。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炕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姨。一碗给自己。姨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林小满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林小满去兰州看杏儿。
她坐班车。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兰州。四个小时。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黄土塬。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兰州。是跟塬生一起。那时候她十八岁。他十九岁。他们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塬在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塬不见了。只有天。蓝蓝的。他说。怕。她问。怕啥?他说。怕出去了。回不来了。她说。不怕。根在塬上。不管走多远。根在。就能回来。现在她四十八岁了。她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塬在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塬不见了。只有天。蓝蓝的。她忽然想起塬生的话。他说。怕出去了。回不来了。她不怕。她回去了。可她又出来了。她不知道。这次回去。是回哪儿。回塬上。还是回镇上。还是回姨家。她不知道。
到了兰州。她找到兰州大学。她站在校门口。她等着。她看见杏儿从校门里出来。杏儿长高了。瘦了。头发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她看见林小满。她跑过来。她说:“妈。”林小满说:“杏儿。”杏儿说:“妈。你咋来了?”林小满说:“来看你。”杏儿说:“我爸呢?”林小满说:“在塬上。”杏儿说:“你一个人来的?”林小满说:“嗯。”杏儿说:“妈。你跟我爸吵架了?”林小满说:“没有。”杏儿说:“那你为啥不回去?”林小满说:“你姨老了。我得伺候。”杏儿说:“妈。你骗人。”林小满说:“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塬上。”林小满说:“杏儿。你看我的眼睛。”杏儿看着她的眼睛。林小满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你爸。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没有别处。”杏儿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妈。你老了。”林小满说:“你也大了。”杏儿说:“妈。我爸一个人。在塬上。”林小满说:“他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杏儿说:“那些不会说话。”林小满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杏儿说:“妈。你回去吧。回塬上。我爸在等你。”林小满说:“他等我?”杏儿说:“他等你。”林小满说:“他等苏映月。”杏儿说:“苏映月走了。”林小满说:“她走了。可她的画还在。她的信还在。她的味道还在。”杏儿说:“妈。我爸选了你。”林小满说:“他选了塬上。”杏儿说:“你就是塬上。”林小满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杏儿。你长大了。”杏儿说:“妈。你回去吧。”林小满说:“你姨老了。我得伺候。”杏儿说:“我回去伺候。”林小满说:“你上学。”杏儿说:“我请假。”林小满说:“不用。你姨有我。”杏儿说:“妈。你一个人在镇上。我爸一个人在塬上。你们俩。隔了四十里路。可你们的心。隔了多远?”林小满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林小满从兰州回来。她没有回镇上。她回了塬上。
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铜镜。她想起塬生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黑黑的。她没有点灯。她躺在炕上。她摸着那床被子。被子是凉的。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她忽然听见窑门响。她睁开眼睛。她看见塬生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碗罐罐茶。茶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说:“林小满。你回来了。”林小满说:“回来了。”塬生说:“回来了就好。”林小满说:“杏花开了。”塬生说:“开了。”林小满说:“我来晚了。”塬生说:“不晚。”林小满说:“杏花快谢了。”塬生说:“还没谢。你来了。就不谢。”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小拇指翘着。塬生看了看。也伸出手。他小拇指翘着。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在沟底。在月光里。在杏花树下。那时候她十三岁。他十四岁。现在她五十八岁。他五十九岁。四十多年了。杏花开了四十多次。每次开的时候。她都站在树下。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树下有他。有她。有日子。日子在塬上。在杏树下。在罐罐茶里。在口琴声里。
塬生攥着林小满的手。他攥得很紧。他怕她再走了。林小满说:“塬生。你等我了吗?”塬生说:“等了。”林小满说:“等多久?”塬生说:“一辈子。”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骗人。你站在塬上。可你的心。在兰州。”塬生说:“林小满。我的心在塬上。一直在塬上。苏映月回南方了。她走了。她让我回来。她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林小满说:“你舍得?”塬生说:“舍得。”林小满说:“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林小满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山那边。”塬生说:“林小满。你看我的眼睛。”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没有山那边。”林小满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塬生。你老了。”塬生说:“你也老了。”林小满说:“我们都老了。”塬生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林小满说:“落地?”塬生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林小满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塬生手背上。热热的。她没出声。她抿着嘴。嘴唇在抖。塬生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埋在他颈窝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城里的味道。是黄土的味道。是罐罐茶的味道。是塬上的味道。
四
那天晚上。塬生和林小满住在窑里。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塬生。林小满。杏儿。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塬生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大。想起他妈。想起林知青。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林小满。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林小满。你后悔吗?”林小满说:“后悔啥?”塬生说:“后悔回来。”林小满说:“不后悔。”塬生说:“为啥?”林小满说:“因为你回来了。”塬生说:“我回来晚了。”林小满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塬生说:“现在呢?”林小满说:“现在在一起看了。”塬生说:“那以后呢?”林小满说:“以后也在一起看。”塬生说:“一辈子?”林小满说:“一辈子。”塬生说:“你骗人。”林小满说:“我没骗你。”塬生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小满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小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小满。我不走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杏儿。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林小满说:“我知道。”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林小满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塬生说:“啥?”林小满说:“是塬。”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很多年前。他在窑门口看世界的时候。那双眼睛。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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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拴牢
一
拴牢考上大学了。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兰州大学。中文系。拴牢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拴牢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大。他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种地的路。他大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他现在走出来了。他站在塬生和城市之间。他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他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他拿着通知书。他跑到塬上。他跑到老杏树下。他站在树下。他仰着头。他看着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蹲下来。他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说——“拴牢。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对着塬喊:“大。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我读书了。大。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拴牢的脸。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他站在塬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到塬生家。他站在窑门口。他喊:“叔。”塬生走出来。他看着拴牢。拴牢说:“叔。我考上了。兰州大学。”塬生说:“好。”拴牢说:“叔。我读出去了。”塬生说:“好。”拴牢说:“叔。我能看见山那边了。”塬生说:“好。”拴牢说:“叔。山那边有啥?”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拴牢说:“有杏花吗?”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叔。我好好读。”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拴牢的手。拴牢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拴牢。你大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拴牢说:“嗯。”塬生松开手。拴牢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塬生。他说:“叔。我跟我大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拴牢去兰州那天。塬生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拴牢背着书包。书包是塬生给他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叔。我走了。”塬生说:“嗯。”拴牢说:“叔。你多保重。”塬生说:“嗯。”拴牢说:“叔。你腰不好。少种地。”塬生说:“嗯。”拴牢说:“叔。你别光嗯。”塬生说:“好。”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叔。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塬生说:“嗯。”拴牢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塬生。他说:“叔。我替我大。跟你道个别。”塬生说:“好。”拴牢转过身。他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拴牢在大学里给塬生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塬生的字。塬生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拴牢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叔: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叔。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叔。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叔。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大。叔。我大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叔。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拴牢。”
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林知青的。有林小满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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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照心
一
塬生六十岁那年。退休了。
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娃娃们进进出出。娃娃们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背着布袋。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走四十里路。脚上全是泡。他想起他大。他大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读书了。他走出去了。他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箱书。一箱口琴。一颗心。心在塬上。在黄土里。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二
塬生开始整理窑里的东西。
他把窑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林小满的衣服。杏儿的作业本。他妈留下的罐罐茶罐。他大的旱烟袋。他一样一样地看。他一样一样地摸。他一样一样地收好。他翻到箱子底的时候。他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他愣住了。他记得他把铜镜埋回去了。他记得他把土填回去了。可铜镜在这里。在箱子底。在衣服底下。他拿着铜镜。他坐在炕边。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灯火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塬生把铜镜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五岁。他大带他来塬上看。他大说。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六十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满仓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他还在。他站在塬边。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塬生把铜镜埋回去了。
他拿着铁锹。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把铜镜放进坑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挖了。他挖出来了。他看见了自己。他又埋回去了。他站在树下。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奖状。奖状更多了。贴满了整面墙。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在。红纸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可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第一名。陈塬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手影映在窑壁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爪子。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在往下伸。伸进土里。伸进沟里。伸进祖厉河里。他攥紧了拳头。他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他站起来。他走到炕边。他躺在林小满旁边。林小满面朝墙。她没动。可他知道。她没睡。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大。他妈。林知青。林小满。杏儿。苏映月。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拴牢。还有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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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