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杏儿教书
一
杏儿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兰州。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树根旁。用小铲子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塬生。大。树底下有啥?塬生说。有铜镜。她问。铜镜是啥?塬生说。是一面镜子。她问。镜子在哪儿?塬生说。在土里。她问。为啥在土里?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推开门。她看见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大。”塬生抬起头。他看见杏儿。他愣住了。他说:“杏儿?你咋回来了?”杏儿说:“大。我毕业了。”塬生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杏儿说:“大。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
林小满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杏儿。她笑了。她说:“杏儿。你回来了。”杏儿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林小满说:“好。”杏儿说:“妈。你咋也说好?”林小满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放下书包。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塬生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说:“大。妈。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语文。”塬生说:“好。”杏儿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
二
杏儿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她站在讲台上。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想起塬生站在讲台上。他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杏儿。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拴牢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举手。杏儿说:“拴牢。你说。”拴牢说:“杏儿姐。你讲得跟你大一样。”杏儿说:“哪儿一样?”拴牢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大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拴牢说:“杏儿姐。山那边有啥?”杏儿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拴牢说:“有杏花吗?”杏儿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杏儿姐。我好好读。”
三
杏儿每天放学后。都去老杏树下坐一坐。
她坐在树根旁。树根粗粗的。虬结着扎进黄土里。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她大的手。像她妈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她坐在树下。看着对面的沟。沟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她想起她大。她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杏儿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有她大的魂。有她妈的魂。有林知青的魂。有满仓的魂。有塬上所有人的魂。那些魂在沟里飘着。像雾。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可第二天。雾又来了。魂也是。散了又来。来了又散。她坐在树下。她坐了很晚。她看见塬上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她大。陈守业。她没见过她大。可她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杏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杏儿。你累了。歇歇吧。”杏儿说:“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塬生。看看你。”杏儿说:“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杏儿摆摆手。他说:“杏儿。你累了。歇歇吧。”杏儿说:“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杏儿站在树下。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蹲在树根旁。她抱着膝盖。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塬上回荡。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她哭了很久。哭到她大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她大说——“杏儿。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哭到她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她妈说——“杏儿。你大不容易。你要好好的。”她哭到塬生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生说——“杏儿。你长大了。你回来了。好。”杏儿站起来。她擦了擦眼泪。她往塬下走。她走到塬生家。她站在窑门口。她喊:“大。”塬生走出来。他看着杏儿。杏儿说:“大。我回来了。”塬生说:“好。”杏儿说:“大。我不走了。”塬生说:“好。”杏儿说:“大。我教娃娃们读书。”塬生说:“好。”杏儿说:“大。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杏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杏儿的手。杏儿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杏儿。你大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杏儿说:“嗯。”塬生松开手。杏儿转过身。她往窑里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大。我跟我爷说。我回来了。”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跟林小满一样。跟很多年前的林小满一样。她转过身。她走进窑里。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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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拴牢的大学
一
拴牢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他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塬生。想起塬生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拴牢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大。他大说——“拴牢。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认识了周明。周明是中文系的老师。教现当代文学。周明在课堂上讲莫言。讲贾平凹。讲陈忠实。拴牢听着。他想起塬上。想起黄土。想起沟。想起罐罐茶。他举手。周明说:“王拴牢。你说。”拴牢说:“周老师。你讲的这些。我都见过。”周明说:“你见过啥?”拴牢说:“黄土塬。沟。罐罐茶。老杏树。我大。我妈。我妹子。我陈叔。”周明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王拴牢。你写出来。”拴牢说:“写啥?”周明说:“写你见过的。写塬上。写黄土。写你大。写你陈叔。”拴牢说:“好。”他回去写了。他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塬上》。他写他大。写他大抡锄头。写他大倒在糜子地里。写他大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写塬生。写塬生站在塬边。看着沟底。写塬生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写老杏树。写杏花。写罐罐茶。写红鸡蛋。他写完了。他交给周明。周明看了。周明说:“王拴牢。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拴牢说:“啥甜?”周明说:“你写你大。你写你陈叔。你写老杏树。你写罐罐茶。你写红鸡蛋。那些是啥?那些是甜。甜在苦里头。你写出来了。”拴牢说:“周老师。我陈叔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周明说:“你陈叔说得对。”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第三年。拴牢写了《罐罐茶》。他写林小满。写林小满熬罐罐茶。写林小满说——“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他写塬生。写塬生坐在火盆边。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写杏儿。写杏儿坐在火盆边。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他写完了。他交给周明。周明看了。周明说:“王拴牢。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魂。魂在苦里头。魂在甜里头。魂在罐罐茶里。”拴牢说:“周老师。我陈叔说。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周明说:“你陈叔说得对。”
第四年。拴牢写了《老杏树》。他写老杏树。写老杏树几百年了。写它见过很多人。写它见过陈守业。见过塬生妈。见过林知青。见过塬生。见过林小满。见过杏儿。见过苏映月。见过满仓。见过满仓的媳妇。见过满仓的娃娃。见过他。见过塬上所有人。写它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写它站在塬上。根扎在土里。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写完了。他交给周明。周明看了。周明说:“王拴牢。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根。根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你大。有你陈叔。有塬上所有人。”拴牢说:“周老师。我陈叔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周明说:“你陈叔说得对。”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二
拴牢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兰州。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带他看沟的那天。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拴牢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大听不见水声。可他听得见。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叔。”塬生抬起头。他看见拴牢。他愣住了。他说:“拴牢?你咋回来了?”拴牢说:“叔。我毕业了。”塬生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拴牢说:“叔。我回来当老师。”塬生说:“好。”拴牢说:“叔。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杏儿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拴牢。她笑了。她说:“拴牢。你回来了。”拴牢说:“杏儿姐。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杏儿说:“好。”拴牢说:“杏儿姐。你咋也说好?”杏儿说:“因为好。”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塬生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叔。杏儿姐。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塬生说:“好。”拴牢说:“我教语文。”塬生说:“好。”拴牢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塬生说:“好。”拴牢说:“叔。你咋光说好?”塬生说:“因为好。”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
三
拴牢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他站在讲台上。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站在讲台上。他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拴牢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娃娃们。他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拴牢。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拴牢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娃娃们。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说——“拴牢。你要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说——“拴牢。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想起杏儿。想起杏儿说——“拴牢。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讲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拿起粉笔。他在黑板上写字。他写“塬上”。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完。他转过身。他看着娃娃们。他说:“塬上是啥?塬上是黄土。是沟。是罐罐茶。是老杏树。是我大。是我妈。是我妹子。是我陈叔。是杏儿姐。是塬上所有人。”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拴牢。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拴牢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娃娃们。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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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苏映月
一
苏映月又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她站在塬边。背着一个画架。瘦瘦的。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塬上走。她走到老杏树下。她看见塬生坐在树根旁。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陈老师。”塬生抬起头。他看见苏映月。他愣住了。他说:“苏映月?你咋回来了?”苏映月说:“陈老师。我来画杏花。”塬生说:“杏花开了。”苏映月说:“我知道。我看见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的黄土上。她说:“陈老师。杏花还是那个杏花。”塬生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苏映月说:“我来了。”塬生说:“来了就好。”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老师。你老了。”塬生说:“你也老了。”苏映月说:“我们都老了。”塬生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苏映月说:“落地?”塬生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苏映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陈老师。林老师好吗?”塬生说:“好。”苏映月说:“杏儿好吗?”塬生说:“好。在会宁一中教书。”苏映月说:“好。”塬生说:“你好吗?”苏映月想了想。她说:“我妈走了。”塬生说:“我知道。杏儿跟我说了。”苏映月说:“我一个人了。”塬生说:“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谁?”塬生说:“老杏树。杏花。黄土。罐罐茶。红鸡蛋。我。”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你等我吗?”塬生说:“等。”苏映月说:“等多久?”塬生说:“杏花开的时候。你来了。就不等了。”苏映月说:“那林老师呢?”塬生说:“她在窑里。熬罐罐茶。”苏映月说:“她知道我来了?”塬生说:“知道。”苏映月说:“她让你来的?”塬生说:“她让我等。”苏映月说:“等谁?”塬生说:“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你骗人。”塬生说:“我没骗你。”苏映月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窑里。”塬生说:“苏映月。你看我的眼睛。”苏映月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苏映月。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上所有人。没有山那边。”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画就走。”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有林老师。”塬生说:“她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塬上所有人。她让我等你。她说。你一个人了。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为啥?”塬生说:“因为她也是塬上人。塬上人。知道啥是等。知道啥是盼。知道啥是红鸡蛋。”苏映月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再说。”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的时候。我画完。”塬生说:“好。”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背着画架。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苏映月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老杏树。画黄土塬。画沟。画罐罐茶。画塬生。画林小满。画杏儿。画拴牢。画塬上所有人。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塬生。画完了林小满。画完了杏儿。画完了拴牢。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映月说:“陈老师。你有林老师。”塬生说:“她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塬上所有人。她让我等你。她说。你一个人了。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为啥?”塬生说:“因为她也是塬上人。塬上人。知道啥是等。知道啥是盼。知道啥是红鸡蛋。”苏映月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我走了。”塬生说:“苏映月。”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别说了。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窑里。”塬生说:“苏映月。你看我的眼睛。”苏映月看着他的眼睛。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苏映月。有林小满。有杏儿。有塬上所有人。没有山那边。”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老师。我画完了。我走了。”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的时候。我画完了。杏花落了。”塬生说:“杏花落了。明年还开。”苏映月说:“明年。我还来。”塬生说:“好。”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背着画架。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杏花开的时候。苏映月来了。杏花落的时候。苏映月走了。
她走的那天。塬生送她到塬边。天阴着。风很大。杏花落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苏映月背着画架。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老师。我走了。”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多保重。”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林老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塬生说:“嗯。”苏映月说:“陈老师。你别光嗯。”塬生说:“好。”苏映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老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塬生说:“嗯。”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塬生。她说:“陈老师。杏花落了。明年还开。”塬生说:“明年还开。”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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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